《无限叛逃者》渐尔

56、第 56 章

　　　　“尸走。”
　　愿子的声音冷得像堵墙。
　　随着她声音落下，从黑暗的虚空中走出几个四肢僵硬的人。
　　不，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每一个人都像那晚的怪物一样，脸上五官错乱，像硬拼在一起的拼图。他们有的穿着衬衫西装，有的穿着冬天的棉睡衣，有的穿夏天的长条裙，混乱的像把不同季节的僵尸聚集到一起。

　　“我的技能在冷却，你的刀有cd吗？”
　　“刀符铭文在冷却，刀能用。”楚歇道。
　　“我真的打累了，”江其深道，“有的时候我真的很不明白这些boss为什么不肯坐下来好好谈一谈。我要是boss我肯定是全系统最讲理最爱护玩家的感动游戏十佳boss。”
　　“希望她能向你学习，但是现在劝她可能来不及，”楚歇帮他分析，“这小孩儿听不懂人话。”

　　“怎么办。”
　　这个时候，江其深格外愿意听游戏经验丰富的前辈玩家的建议。
　　“尽量别正面冲突，万一有队伍领了杀死愿子的任务，我们就为他人做嫁衣了。”
　　“太好了，这比要和boss决一生死还困难。”江其深眼神死，“这么一想我俩死在这还能帮暗杀队完成kpi，到死都助人为乐，系统不得给我俩发锦旗啊？”
　　四周的尸走越靠越近，江其深几乎能闻到它们的口气——也可能不是口气，是内脏腐烂的气味。
　　楚歇无语：“这个时候了别贫嘴了行吗？”
　　江其深也很崩溃，“我就是越紧张越想说话，说话能缓解点情绪不行吗！”
　　“你说点有用的！”
　　“这个时候说什么能有用……”
　　突然，江其深灵光一闪。

　　“你别激动，愿子，我们不是要出去！”
　　楚歇震惊地看着他，那目光大概有“我队友终于还是疯了”的意思。
　　江其深顶着她的目光，慷慨激昂地大声道：“你不觉得这里太单调了吗？没有照相机，没有随声听，也没有故事书……就连陪你的尸走都只有这几个，你不寂寞吗？！”
　　尸走忽然一停，萎缩的牙齿贴着江其深的眼睫毛，江其深内心毫无波澜。
　　很好，我现在已经不想吐了，也许下一次可以躺在坟堆边上睡觉，在乱葬岗打牌。我成长了。

　　愿子的声音从对面响起：“你们不走……？”
　　“你看这事儿闹的，小姑娘误会我们了。”江其深给楚歇递眼神，楚歇思考了一下，试着配合他露出一个和蔼可亲的笑。

　　愿子试探道：“真的不走？”
　　“当然不！我只是觉得你这个天堂基础建设不太行。你看，我想睡觉，连张床都没有，你说睡觉不在床上睡能行吗？”
　　愿子想了一下，“不行”
　　“对啊！所以说啊，我们俩的目标就是——建设天堂，在这儿打造一个一比一同比例复刻的走影街出来，看见你脚底下踩着的那块地方没？对就你脚底下那块，我打算在那建个商场，你说现在商场都流行什么啊？美容美发？碎花裙子？”
　　“刨冰店。”愿子斩钉截铁。
　　“……行，刨冰店！就在那搞个刨冰店出来。还有以前那些你看过但是没去过的地方，什么烧烤摊啊小饭店啊中心公园啊学校啊……都搞出来！”

　　愿子毕竟是个小姑娘，听他这么说，立刻高兴了起来：“那我还要糖葫芦摊和棉花糖摊！我要这——么大的棉花糖！”
　　她用力比了很大的圆。
　　“你要这——么大的都行！”江其深也比了一个圆，“但有个问题啊，神明大人，就我们两个，建不起来这么大一座城市啊。”
　　“为什么？！”
　　“建造城市是一项大工程，需要好多好多人，我们这点人，根本不够啊！”
　　江其深做出一副愁眉不展的样子，唉一声，又给楚歇递眼神。
　　楚歇心领神会，这是自己的戏份到了，于是道：“如果能来更多人就好了。”

　　“是啊！”江其深赶紧接话，“你说外头城里这么多人，怎么不进天堂来呢？”
　　愿子道：“父亲母亲们说大家都会来的，但要一个一个来，要我在这等着他们……”
　　“等着的感觉舒服么？”
　　愿子猛猛摇头。

　　当然不舒服！只有一个人，没人说话，没人陪伴，在一片漆黑中，不知过去了多久，一秒就像一年一样难熬，“我找了好多人进来陪我，可惜他们都没办法直接进来，只能变成尸走……除了你们，没人活着到达这里过。”

　　果然，就算是副本boss，其实本质还是个寂寞到会把随身听当朋友的小孩，
　　这样的小孩，应该是很怕一个人的吧。

　　“实不相瞒，我们其实是来探路的，”江其深编起瞎话来眼睛都不眨，“大家都不知道怎么活着进来，也都头疼呢，所以我俩现在要出去，把进来的方法告诉他们，让他们都能进来，把这里搞得热热闹闹的！”

　　愿子明显心动了：“真的？”
　　“骗你做什么？我以我最好的朋友方天和陆凌的性命起誓，我说的话句句属实，如果有一个字是错的，他俩活不到第二天！”

　　能拿最好的朋友发誓，那一定是真的了！愿子星星眼道：“你们会把他们都带来吗？”
　　“当然！”江其深信誓旦旦，“但是我们得先出去。”
　　听见这话，愿子又沉默下来。
　　“你们出去了还会回来吗？”

　　许久许久以前，他们把她关在这里时，也说：“你等一等，我们过几天就来陪你。”
　　这样一等就等了好久好久。久到面目全非。

　　“会的。”
　　江其深不喜欢撒谎，但他总是在撒谎。

　　愿子忽然伸手拉住他：“那你在这里陪我一起等吧，”她又把空白的脸转向楚歇，“你出去，把别人都叫进来。”
　　楚歇瞄了一眼江其深，江其深石化三秒，很快接受了现实：“可以，不过找人挺慢的，她也要慢慢来……我就在这陪你嘛。”
　　他说着走向楚歇，把最后一粒速效救心丸塞给她。

　　他们的医药类道具被消耗的差不多了，如果出去还需要重新找排水口，楚歇显然比他更需要这个道具。
　　楚歇收了下来，她的怀表道具使用完了，还剩药片和平安符两样，她把平安符甩给江其深：“自己留神。”
　　平安符旧旧的，看起来不惹眼，感觉扔到垃圾桶里都不违和。
　　楚歇说完，转身便走，愿子给她开了一扇门，门外湖水涌动，江其深一个愣神的功夫，楚歇就消失在了门外。

　　“哎等下……”
　　还没说道具怎么用呢！
　　门轰然合拢，漆黑的空间只剩一个五官健全的江其深，一个没脸的女孩和几个乱脸的僵尸，大眼瞪没眼。
　　“……”
　　这世界还能不能好了！

　　***
　　“这方法真的有用？”
　　“把问号去掉，换成感叹号。”
　　“……”

　　方游一无语。他看时光自信满满的样子，忍不住道：“你为什么觉得暗杀队的人会乖乖按你的想法做？他们又不傻。”
　　时光道：“他们是不傻，所以他们才会按我的思路来。”
　　方游一没听懂。时光点道：“我问你，暗杀队和常宏队达成合作的前提是什么？作为一个杀死全部人为目标的队伍，有什么原因会阻止他们对某个队伍下手？”
　　方游一想了想，“因为杀不掉？”
　　“bingo！常宏队实力强劲，暗杀队暂时啃不动这块骨头，常宏队也不想把实力浪费在处理其他玩家上，所以两个队伍临时达成共识，不对对方下手。常宏队在等其他队伍解决暗杀队，暗杀队也在等其他队伍削弱常宏队，这是一个各怀鬼胎的暂时同盟。”

　　“这和你要拆散他们两支队伍有什么关系？”

　　“常宏队和你们队初次交手，被消耗了不少道具，又送走了两个人，一个队伍的上限是五个人，现在他们最多还剩三个人。实力已经大大削弱，如果这个时候，我们把常宏队的人拆开，就是给暗杀队制造机会。”
　　“有什么比单独行动的玩家更适合当暗杀目标的呢？”
　　“暗杀队二碰一的概率下，常宏队大概率支撑不住。当然，我们也不是要给暗杀队送人头，所以不能让情况发展成二对一，最好是一对一。”
　　时光一边说着，一边看腕上的手表，在道具踝腕的作用下，在楼宇之间轻巧跳跃，向着手表上红点跳跃的地方去。
　　方游一紧随其后，他没有道具——道具的名额被队友瓜分了，但是依靠咒术，也能跟得上她的脚步。

　　“我们的根本目的不是要击杀常宏队也不是击杀暗杀队，而是让他们拖住彼此，给我们的任务制造更多时间。”时光总结道。
　　“对我们队来说，他们还是都死掉比较好。”
　　时光翻个白眼：“一个护身道具都不给你的队友有什么值得你为他们着想的？你不是被洗脑了吧？”
　　“洗脑？什么意思？”
　　“就是傻子！”时光忍无可忍。

　　“哦，我不是傻子。”我只是看重的东西和你们不一样，方游一想。
　　“这句话说出来更傻了……”时光扶额，“算了，反正你的执行力是很好的，总之一会儿见到那两个队伍的人就按我们商量的来，对了你有医药类道具吗？”
　　“没有。”
　　“你队友真是丧尽天良啊……”时光甚至开始心疼他了，“这么一对比显得我好良心。那你受伤怎么办？”
　　“有治愈的咒。”方游一也不藏着掖着，“咒更好用，所以我的道具格都给他们了。”
　　“一群蠢货，他们带道具有用吗？死的一个比一个快，有王牌选手当然要围绕王牌选手来打啊……”时光毫不掩饰对对手的轻蔑，“活该输啊。”
　　仿佛在她这里，这场游戏的赢家已经敲定了似的。

　　方游一一点替队友辩解的意思都没有，附和道：“是啊。”
　　一点都不避讳。
　　“你那个手表，什么作用？”方游一道，“你怎么一直看手表？”

　　时光露出腕上的医疗手环。
　　这是在入游戏之前她选择的医疗道具，选道具时，江其深和楚歇都选择了使用便利的服用类药物，吃下去就可以回血，也是大部分玩家首选的道具类型。
　　但时光选择的这个医疗手环没有医治的作用，它的作用是检索副本内的医疗道具并显示方位。
　　江其深曾经客观评价她选的这个道具——“你是打算还剩一口气的时候去舔包还是去抢劫？还是说你打算一进副本就疯狂掠夺医疗资源在副本里开医院啊？”
　　楚歇则好心表示可以把药丸分她以备不时之需，但被时光拒绝了。

　　他们还是不了解时光。
　　时光从来不觉得自己有剩一口气需要急救的时候。
　　在这场游戏里，谁先去设想自己有死亡的可能性，在气势上就已经输了。
　　她下副本，从来不想怎么让自己活，只想怎么让别人死。

　　所以她选的这个医疗手环，当然也不是为了进副本掠夺医疗资源开医院。而是为了定位玩家。
　　几乎所有玩家进副本都会携带医药类道具，哪怕队伍中有治愈类技能的玩家，也难免有队伍拆散、援助不及时的时候。携带医药类道具是必选项。
　　所以定位医药资源，就等于定位了所有玩家的位置。

　　她看一眼手环，几个红点清晰可见，其中三波红点在向一个方向汇聚。
　　“……怎么少一个？”
　　有谁的医疗道具用完了？还是送人了？
　　不能是楚歇吧？她乐于助人的毛病又犯了？
　　肯定不是江其深，那家伙惜命的很……

　　“这两个红点一直一起行动，应该是暗杀队，他们要和三点一组的队伍汇合了……是常宏队吧？现在只有他们队还剩三个人了。”时光在心里快速盘算，“我们先一步摸过去……哎，怎么还有个红点也在靠近？是你队友？”
　　表盘上，一个孤零零的红点毫无所觉地前往战斗即将开始的地方，一往无前。

　　***

　　楚歇行进的速度不快，她没有携带通行类道具，不像时光一样可以穿梭在高楼大厦间。
　　她用最快的速度向前奔跑。江其深争取到的时间有限，小姑娘再好忽悠，长时间不回去也会发现问题的。
　　所以现在的楚歇有两个选择，一是在愿子耐心耗尽前，把江其深搞出来。如果这样做，就要面临无法避开的问题，就是营救江其深期间，其他队伍完成任务怎么办？以及，营救无法避免和 boss 交手，怎么不杀 boss 还能带江其深全身而退？
　　难度很大。

　　第二个选择，利用江其深争取的时间，推动任务，就算最后江其深被愿子怒火牵连杀掉了，他的死也是有意义的，至少为队伍争取来了宝贵的推进任务的时间。
　　至于江其深……死了就死了吧，只要他们队能赢，玩家就不会真正死亡。但如果输了游戏，他们都要玩完。

　　所以楚歇没纠结几秒就做出了选择。

　　“希望时光那边有进展……”对楚歇来说，没有时光的消息就是好消息，那家伙安分不了一点，只要还活着就会想办法折腾点动静出来，不去拖其他队伍后腿也会给别的队伍捣乱，完全不用她担心。

　　这么想着，到了地方，是昨晚住过的商城。
　　白日里的商城热闹喧嚷，人来人往，完全看不出夜晚那种破败寂寥的样子。楚歇把刀背好，顺着人流挤进商场里。
　　根据照片来看，愿子的父母们都和这座商场或多或少有着关联，能抓到他们本人拷问最好，如果抓不到……
　　这么多人，总有办法问出点什么，比如那所祈愿湖，比如那些成真的愿望，比如……愿子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