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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跟了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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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云锦当然不可能就这样带不明来历的少年回家,仗着药剂能使人百依百顺的药性,她哄着少年处理地上的三具横尸,少年身高腿长,很轻易地拎起尸体,几个来回就将他们都投入了奔腾的江水中。
她暗自观察少年,少年神色淡然,处理尸体时没有任何心慌手抖的表现,动作熟练的好似杀人不过是家常便饭。
偶尔发现苏云锦在看着他时,他扛着尸体,双眼亮亮地看向苏云锦,好像在讨她夸奖,他姣好的面容和肩头上紫青的双目圆整的死人脸相衬,在阴冷的月光下令人毛骨悚然。
苏云锦感到一阵后怕,却又不得不挤出笑脸来应和他,暗自感叹自己命苦招惹到了一个煞星。
待处理完毕后,苏云锦又诓骗他自己想吃凌云阁的樱桃煎,一天只出售二十份,极为难买,许多人夜里就开始排队了。
她随意指了一个方向,装作急切的样子让少年帮她买,少年不疑有他,转眼就消失在苍茫夜色中。
苏云锦这才松了一口气,忙拍醒还在昏睡的春桃,主仆二人惊魂未定地返回苏宅。
苏家是镇安县独大的富商,宅院自是极尽奢华,苏云锦父亲苏鸿对士族极为崇尚,宅院布置也效仿世家大族,附庸风雅。
苏宅主楼亭台错落,灯火昏暗,看样子父亲还没回来,苏云锦暗暗松了一口气,她和春桃刚偷摸转过蜿蜒曲折的回廊,就听见一阵狗吠。
苏云锦的兄长苏家六郎苏文茂领着一众家丁护卫堵在苏云锦所住的西厢房门口,他穿着世家子常穿的宽袍大袖,衣带松散,但可惜他身材过于干瘪矮小,肚子里又没有什么墨水,这身衣服在他身上不显文雅清贵,看起来无比滑稽。
瘦小的胸膛在外敞露着,浑身酒气,由于常年纵欲酗酒,他眼下发青,面颊凹陷,一双倒吊三角眼此刻正阴恻恻地盯着苏云锦。
他右手拎着一根拇指粗的锁链,锁链另一头拴着一只小腿高的黄狗,通身黄色只尾尖和额头一团雪白,眼睛乌溜溜地看着苏云锦,尾巴翘得高高的,它想上前亲近苏云锦,却因为锁链困着无法行动。
苏文茂见状扯回锁链,抬腿狠狠踢了一脚狗,嘴里骂道:“畜牲就是畜牲,连主人是谁都不认得!好肉好骨头喂了你这么多年,还对旧主念念不忘。”
小狗哀嚎一声,夹起尾巴,缩成一团。
苏云锦心头一痛,面色却不显,她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任何一点关心在乎的姿态,会更激起苏文茂的凌虐欲望,安安会被打的更狠。
果然,苏文茂见她神色淡淡,就停止了辱骂。他提溜着狗凑近她,一张口便是一股酒气,
“小妹可知我今天去见了谁?”
苏云锦并不理他,他自顾自地说道;
“兄长今天去找你的好郎君裴玉衡,谁知裴大人政务繁忙,拒不见客,我又问小妹可在裴府,谁知小妹居然不在。”
他忽然倾身,将手按在苏云锦的肩上微微使力,“深更半夜,小妹到哪和谁鬼混了?”
肩膀被按得生疼,苏云锦这才转过脸看他,“兄长出行好大排面,府里马车护卫都被兄长调走了,我只能走去裴府,半路摔了一跤,衣裙脏污,无颜见裴郎,只能回家。”
苏云锦躲避三个凶徒时的确衣裙上确实蹭了不少灰尘,头发也有些凌乱。
苏文茂闻言上下打量了她几眼,苏云锦在府中一向逆来顺受,苏文茂倒也没怀疑他。
只是又按了按她肩膀满怀恶意地说道:“小妹可千万要照顾好裴玉郎,能做陇南裴氏的外室,可是莫大的荣光,到时候你对那玉郎吹吹枕边风,给兄长我挣来一个官职,我们家也好摆脱商贾身份,跻身上流。”
他贪婪地在苏云锦脸上巡睃,“如若不然,小妹这等姿容,可是要便宜郑公了,郑家虽是末等士族,但蚊子再小也是肉,说不定也能有些人脉,给我个小官做做。”
“只不过郑公年老为人又粗暴,妻妾都不知道死几个了,小妹这般消瘦,不知道嫁过去能撑多久。”
苏云锦只当他在狗吠,闭上嘴打定主意不接他的话,苏文茂觉得无趣,领着一大帮人要走。
临走前还拎着安安,要它和旧主道别。
安安这次没敢看苏云锦,苏文茂这才满意地说了句:“真是个狗东西。”
一晚上经历了这么多变故,苏云锦未免有些心累,她打断了春桃一肚子的宽慰话,只道自己乏了想要早些歇息。
到底是心绪难平,睡着后又梦见了当年旧事。
梦里她才七岁,安安也还是一团绒黄的奶狗,母亲是镇安城内的卖花女,小小的她抱着狗整日跟在母亲身后卖花,客人见她和小狗可爱,总会忍不住多买两支,多和她们聊两句,但每每问道孩子父亲的话,母亲都闭口不言。
镇安城风水宜人,各个时令都有采不完的锦簇鲜花,苏云锦掰不断花枝时,安安就会撅着小屁股咬着花枝和她一起拖拽,母亲看着这一幕秀美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来。
冬天寒冷,夜晚她们俩人和小狗在茅草屋里拥在一起避寒,待冬去春来,苏云锦窝在母亲馨香的怀里听了一夜春雨,想着明早可以和母亲卖杏花了。
可是母亲却病倒了,辛劳和寒冷拖垮了她的身体,临终前她拿着一枚刻有“苏”字纹样的玉佩,敲开了苏宅的大门,带苏云锦认了父亲后,含恨而终。
苏鸿风流成性,处处留情,孩子虽多,却只有苏文茂这一个男丁,苏鸿对他极为看重。对苏宅这些女孩并不上心。
苏云锦抱着狗住进苏宅没几天,苏文茂就盯上安安了,带着家丁直接来抢。苏文茂小的时候就跟瘦猴子一样,苏云锦轻而易举地就把苏文茂打翻了压在地上,在他胳膊上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
家丁们见事情闹大了,请来了苏鸿。
这是苏云锦入宅后第一次见到父亲,苏鸿穿着大袖襦衫,头戴笼冠,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的短须,看上去清俊风流。
苏云锦对父亲还是有些期望的,母亲没了,在这世上除了安安,她就只有父亲一个亲人了。她有些怯怯地盯着苏鸿看。
苏鸿细长的眼睛轻飘飘地瞥了她一眼,眼里一片漠然,就好像她只是这地上的一粒灰一样。
他对苏文茂关怀备至,叫了城里有名望的大夫来诊治,以免苏文茂留下疤痕。又把当日在场的所有下人都挨个处罚,同时也将苏云锦关在偏房里,让她饿几顿长长规矩,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云锦从此不再对父亲抱有任何期望,安安也被苏文茂抢走了,苏云锦偷偷看过它几次,被苏文茂发现后,苏文茂当着她的面用小棍抽打安安,苏云锦这次没有冲上去。
之后苏宅又断断续续来了几个女孩,她们手里也拿着同样的带着“苏”字纹样的玉佩。
女孩们长大后,苏鸿张罗着为她们找了“好”人家,大都是当地的富绅和官员,靠着层层姻亲关系,苏鸿的商路扩展的更为顺利,逐渐成为镇安城内数一数二的富商。
偌大的苏氏商行是属于父亲和兄长的乐土,而女孩们就是他们脚下的花肥,不断滋养着商行。
梦境的后半段,苏鸿和苏文茂的脸突然就变成了狰狞扭曲的恶鬼,张牙舞爪地朝她扑过来,要将她剥皮扒骨。
苏云锦短促地尖叫一声,醒了过来。
雕花格的窗外天光大亮,晴光尚好,树木荫绿,枝上还有蝉鸣。
因昨日受了惊吓,春桃一早便去找管家调了两个高大威猛的护卫,还带了几个梳头丫鬟给苏云锦梳妆打扮。
夏日炎热,苏云锦挑了件轻薄的月白色广袖襦衫,下着白、粉间色裙,她今日急于出门找卖药剂的商人,没有让丫鬟们多做打扮,略施薄粉,简单用一支白玉簪绾了头发,唤春桃拿上帷帽,便急急忙忙出门。
今日镇安城的灾民少了许多,打听后才知裴玉衡连日来的疏导河道、引渠排流等方案取得了成效,下游的洪水有褪去的倾向,裴玉衡派人领了灾民查看情况,重新加固河堤,统计房屋毁坏数量。
如今街头巷尾的人都在称赞裴司空年少英才,不愧是陇南裴氏一族,待回京后,皇帝必会更加重用裴氏一族。
苏云锦知道自己接近裴玉衡的时间不多了,可裴玉衡虽说没有因为她是商户之女而轻视她,却也对她没有亲昵之意,不冷不热,她看不透裴玉衡的心思。
她在街市上找了那西域商人一晌午,遍寻无果,向周围摊贩打听才发现这个商人就如他的面容一般神秘,竟没人知道他的行踪,也不知道名姓。
眼看着春桃和护卫都有些乏了,苏云锦找了个酒楼歇息,想着如果去凌云阁可能会和被她诓骗的少年碰见,她就绕开了,去了凌云阁附近的汀兰筑。
苏云锦让春桃给护卫们一些碎银要他们到别处歇脚,一个时辰后再来接她。
苏云锦又给春桃拿了些,让她拿去给家人,春桃才十三岁,藏不住事,刚刚路过一家豆腐摊,她频频回头看,苏云锦一眼就看出那定是春桃的家人。
闻言春桃眼泪巴巴地看着她,想走却又不放心苏云锦,苏云锦摸着她的脑袋宽宥她,“好春桃,别担心了,这里人多热闹,不会发生昨天那样的事情。这次有机会不去和家人见面,下回又不知道是几时了。”
春桃这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汀兰筑店如其名,店内处处摆放着兰花,香风扑鼻,摆设精巧。桌与桌之间摆有各种山水花鸟屏风,既雅致又隐蔽。
只不过今日人似乎有些多,店里有些嘈杂,苏云锦寻了临窗的桌位坐下,坐下后发现这些人似乎都在议论凌云阁,她有些不好的预感,凝神去听。
“你们可知城中最大的酒楼凌云阁今日为何关门?”
旁边的人有些不耐,让她赶紧说别卖关子。
那人神秘兮兮地开口:“听说凌云阁的主厨被人剁了一根手指!凌云阁的东家都气疯了,认为这肯定是对家干的,正闹着要上官府!”
“我怎么听说是个外乡人干的,听说他拿着刀逼迫主厨为他做拿手的樱桃煎,凌云阁开了十多年了从来没售卖过樱桃煎,这个人绝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正巧窗外吹了一阵风,苏云锦惊出一身冷汗来,窗柩上传来“嗒嗒”的敲击声,苏云锦缓缓转过头去。
窗户上正坐着一个少年,那少年一身黑衣,面容精致,白皙的手指松松搭在窗框上。
见苏云锦望着他,他嘴角勾出一抹弧度,幽幽地说道:
“你终于发现我了,我可是跟了你一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