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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唯有一人能称孤 送葬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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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葬队伍从城门口正式启程。
不少百姓瞻仰设祭,晚苓抹了抹眼泪,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城墙。
初见时,只觉它巍峨耸立、气势恢宏,天子脚下的威严扑面而来,她满怀憧憬与希冀,心心念念着终于能一家团聚,更何况父亲升了官,是大喜事。
但不过一年,父母皆逝,繁华转瞬成空。
“表哥......”晚苓怆然道,“我心里空落落的,上京也没有传说中那么好。”
在桥州虽然有祖父祖母管束,父母头痛她的课业,时时督促,偶尔也和堂兄堂姐拌嘴,可他们总念着她年纪小,处处哄着护着,不叫她受一丝委屈。
原来觉得无聊的闺阁日子,现在竟然成了奢侈。
江言之温声道:“若是你不想待在上京,这三年,我陪你回桥州。”
晚苓摇头拒绝:“你明年就要春闱了,怎可因我而耽搁。”
谢镕目送队伍远去,脸上的神色愈发沉郁。
他没选择回宫,而是去了一家常去的樊食轩。
在宫外,他极少以太子身份示人,往往只穿一身素色青衣,瞧着与寻常世家贵公子别无二致。
“要一间上等包房。”
“好嘞!客官您看还吃什么,咱们店的厨子那是四大菜系手到擒来!”
谢镕点了几个家常菜。
搭着布巾的伙计应声伺候,沏完茶又转楼下去招呼新来的客人。
店内有一人在说书,招徕了许多人,倒也热闹。
等候的间隙里,他搭着栏杆听故事。
这种深入百姓生活的方式,能更好体察民情。
听了一会儿,一个武夫打扮人上了来,走到他面前:“公子,这是詹大人送来的。”
詹弥负责调查刺杀一事,谢镕展开一看,信上所言线索中断,案情陷入了僵局。
那伙刺客的路数与前几月行刺之人如出一辙,这回只逃了一个,那人身手极为高强,往西逃去后,侍卫们紧追不舍,却还是失了踪迹。
之后大肆追查,也还一无所获,像被人藏了起来。
“那一片都住着什么人?” 谢镕问。
“那一片属于平乐坊,前头住着好几户官宦,后头就是普通百姓,家世清白,属下一一搜查过,没有发现藏人的。”
“至于那几户官宦,除昭阳公主府,其余都搜过了,并无异常。”
公主府刚办完丧事,昭阳大长公主告病,再加上她的身份,怎么也不可能背国投敌。
谢镕让侍卫拿了舆图。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楼下几个茶客忽然聊起了程家送葬的事,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上来。
“我也是刚从那儿回来,好大的架势,乌泱泱来了起码有七八十个大官,连太子殿下都亲临,咱们这些平头百姓,想凑近些看个热闹都挤不进去。”
“我听说,那程家女儿长得十分漂亮,不知哪个有艳福了。”
“漂亮顶什么用,一个没出嫁的丫头片子,她老爹死了,以后家产还不是叔伯兄弟的,好心的配点嫁妆送她出嫁,不好心的,指不定送她去什么人家!”
谢镕眼帘微敛,握着舆图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侍官何进见他默然,只当他不知其中关节,便道:“殿下,按咱们大梁律法,独女丧父,家产只能归于族内。”
“孤知道。”
这是自太祖时期就传下来的,当时正逢乱世,四处征兵,若是身死家产归于妻女,便会被带到其他人家。
为了安抚士兵,规定了无子而亡,家产只能重新归于族内分配。
如今太平多年,可祖宗定下的章法并未修改。
楼下那人还在唾沫横飞,一副色相猥琐:“漂亮怎么不顶用?宫里宫外,什么王府侯府都来了不少人,她勾搭上一个半个,后半辈子还愁没依靠?”
“哟,人家还在热孝呢。”有人假模假意劝了句。
“热孝算什么?背地里偷鸡摸狗的,你敢说没见过?那老张家孝期都还生了俩娃。”
“我那天可是在医馆亲眼瞧见了,都说要想俏一身孝,果然不假,白的嫩的都捻出水了,身边还有好几个男人护着,这种女的,私下不定怎么勾三搭四啊——”
那人正说得眉飞色舞,冷不防一柄长剑从楼上疾射而出,正中他面前的木桌,嗡嗡的响。
“这这这......救命啊!”那人吓得魂飞魄散,瘫在椅子上抖如筛糠。
何进旋身而下,噌一声拔出长剑架在他脖子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找死!”
“你你你是谁,凭什么管我?”
“你配么......”何进用力压了压,很快那人的脖子便见了血。
“大人饶命!是我错了,我满嘴胡吣,全是浑话!该打!该打!” 说着便往自己脸上招呼。
没几下,脸颊红肿,见何进不松开,也不敢停下。
何进目光如电,扫过满座吃饭喝茶的。
方才还伸长脖子看戏的众人,此刻吓得大气不敢出,凑趣的纷纷缩回头。
台上说书的停了嗓,握着惊堂木的手僵在半空。
另外两名随从应声下楼,立在何进身后。
“拖回衙门,以妄议罪论处,打五十大板扔回家!” 何进声如寒冰,不怒而威。
那人闻言,腿肚子一软,噗通跪倒在地。
五十大板下去,纵使不死,也得脱层皮。
何进转身走向说书的,那人吓得连连后退,却被墙壁挡住去路。
“上去吧,我们公子有请。”
说书的抬头,对脖子前的剑尖咽了咽口水,双腿像灌了铅般挪不动道。
“蠢货!”何进嘁了一声,收了剑,他才敢动弹。
刚进雅间,门就被关上了,说书人踉踉跄跄被推到跪在地上,对着谢镕的脚连连磕头:“大人饶命,小的可没有议论程家的事。”
“你是没议论程家。”
谢镕端坐在茶案后,一贯温文尔雅的脸难得浮上几分厉色:“却胆敢议论皇家,太子遇刺一事,再说来听听?”
“小人惶恐……”说书人顿时语塞,额头抵着地面,大气不敢出。
“嗯?”何进一声令下。
他抖着嗓子辩解:“这、这这不是小人说的,小人也是听来的,都是胡编乱造,图个热闹。”
谢镕冷笑,重复了他刚刚说的话:“太子遇刺,襄王府牵涉其中,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竟然敢当众说这个!”
“小的、小的真是听说的。”
“听谁说的?”谢镕追问。
“这......”
他支支吾吾道:“樊食轩每日人来人往,三教九流都有,小的就听了一耳朵,觉得吸引人,脑子一热就拿出来胡说,实在……实在记不清是哪位客人说的了。”
“还在狡辩,幕后之人给你的钱,可够你一家子买命钱?”何进性子急,忍不住朝他后背踢了一脚。
“还不快从实招来!”
“我招!我招!”
说书人被踹得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是有人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说的,可那人什么身份我真不知啊。”
既是有人刻意散播流言,那幕后黑手必与刺客脱不了干系。
谢镕没指望他这种小喽啰能认出幕后之人,命何进把他打入大牢。
“襄王府那边查得怎样了?”
皇帝虽已指派专人查办刺客一案,但谢镕知道谢铉的性子,断不会袖手旁观。
“襄王府那边......”
何进迟疑片刻,据实回禀:“二公子似是要彻查昭阳公主府,为此,连送程姑娘出京都耽搁了。”
“哦......”谢镕怪道,重新拿了舆图。
“当时刺客埋伏在南面,东边是落雁坊,地形错综复杂,西边的平乐坊反倒开阔,易于追查,换做是你,会如何选择?”
何进抱着剑,思索了一会儿,指了指东边道:“臣会选择落雁坊,人口稠密,深巷多,最是藏踪匿迹的好去处,殿下您是觉得......”
谢镕目光淡然,指着舆图道:“既然刺客反其道而行,想必早有接应之人,但他谢铉会查公主府,应该是怀疑什么。”
“可他会怀疑什么呢?大长公主?不可能啊,她是殿下的姑祖母,又是大梁的公主,她怎么可能和行刺的人有牵扯?”何进疑惑道。
他在楼下闹得那一出,很快惊动了樊食轩的掌柜。
上京贵人多,全掌柜自然是有眼力见的,听伙计添油加醋说了何进的身手和气派,便让后厨做了份招牌菜一同端了上去。
说书人见他进来,跟见了救星似的,嚷嚷着让全掌柜救他。
全掌柜没理他,笑眯眯上下观量几人。
闹事的何进虽然气势慑人,眼前这个青衣公子面前,却是一副听候调遣的模样,想必此人才是做主的。
他忙拱手作揖:“鄙人全孝宗,是樊食轩的掌柜,若有冲撞之处,还望公子海涵,内弟一时糊涂乱说了些浑话,劳烦公子高抬贵手,通融通融?”
说着,伸出手里的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何进正要开口驳斥,谢镕手抬了抬,声音不高不低:“全掌柜,你这亲戚可不是糊涂,他嘴里编排的话,往小了说是诋毁皇亲,往大了说,是犯上不敬,恐有灭族之祸。”
说书人听了,也不免辩驳:“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上京人人都在说,你怎么不去抓他们!”
全掌柜气得一脚踹在他腿弯上,比方才何进踹得还狠:“你个混球还敢说话,早让你省些事,别贪图那几两银子,你偏不听!这下闯出祸来还不知道怕,要不是看你是我小舅子,我早送你去见官了。”
“姐夫,姐夫,我真不敢了......”
谢镕并不想理会全掌柜的家事,他虽以仁慈著称,也不是对谁都仁慈。
“好了,全掌柜不必在我面前演什么大义灭亲,他该是什么罪就是什么罪,何进,下狱吧。”
“别别别——”
全掌柜眼见软的不成,便拿出硬的,伸手拦住了:“公子且慢,你可知我这樊食轩上头姓的是什么?”
“哦?确实不知。”
谢镕本来懒得理会,可这全掌柜腰杆硬了起来,他倒生出几分兴趣,想看看谁给他的底气。
“呵!”全掌柜冷笑一声,往上头指了指,“咱这可是何家罩的。”
“哪个何家?”谢镕眉毛微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全掌柜声音拔高,带着几分得意:“你连当今皇后姓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在这上京喊打喊杀。”
“哦......这么说,是国舅府了。”
“知道就好!”
“原来是这个何家啊……”谢镕漫不经心,余光扫向身旁的何进。
后者迅速低下头,表示没脸牵扯进去。
全掌柜见他似有忌惮,嗓门也愈发响亮:“也不打听打听我们东家来路,没点东西,敢在上京最大的路口开馆子吗?”
何进实在是想把这全掌柜一脚踢哑算了,他到底算哪门子的何家?
“你闭嘴!”
谢镕看了眼身边的人,不怒反笑:“何进,你是何家的,他也是何家的,一家人窝里横打起来,可真是让孤大开眼界!”
何进头皮发麻,被他的话吓住了,低头跪地道:“殿下,臣当真不知他是何来路!”
“殿下?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全掌柜大惊失色,听了他们的对话,心中凌乱成麻。
这世上,可唯有一人能称孤。
“狗东西,你居然敢自称是何家的人。”
何进拔剑要杀了全掌柜,被谢镕拦了,他凝眉道:“殿下,此二人一个口出狂言,一个攀扯皇后娘娘,该当死罪,请殿下让臣肃清内患!”
“不急......”
谢镕将茶一饮而尽,杯底轻轻把何进拔了一半的剑压回剑鞘,笑道:“孤还想听听,这背后的到底是哪位高人?”
何进愤然转过身。
日落西山,暮色渐沉。
最后一缕金光穿进东宫的殿门,照入正中的紫檀木台案,台上堆着不少奏折,谢镕支着肘坐在案后。
他素来体弱,容易劳累,不过身为太子,协助皇帝处理朝政是本分。
就算偶尔力不从心,也还是尽力完成。
怕因为自己的身体不能及时处置,特意提拔了詹事府的两个少詹事协助,何进就是其中之一,当然也是皇后举荐的。
何家身为外戚,树大根深,这些年仗着皇亲身份作威作福的事,他并非不知,只是顾及皇后的面子,除了闹得太大闹到皇帝面前的,其余他都尽力压下去了。
“殿下,那几个都已经招了,供词也画了押......”
何进没想到会亲自引了一把火烧到自家身上。
他是谢镕伴读,自小就待在宫里,对本家的事知之甚少,哪里想到何家为了扳倒谢铉,居然盲目造谣谢镕遇刺是襄王府所为。
身为东宫属官,他当然最清楚,早在遇刺之前,襄王府就派人提醒过谢镕不要随意出宫。
眼前这份供词,何进是一点也不想拿给谢镕。
但谢镕就算不看,也猜到一二。
只不过还没等他处置,皇后却到了。
“拜见姑母......”何进没来得及藏好供词。
“退之手里拿的什么?”
皇后何氏,年逾四十,保养得极好,妆容精致,满头珠翠,错落间自显浑然天成的雍容华贵。
她笑时很温柔,谢镕的眉眼有五分像她,只是多了几分清朗温润的色泽,轮廓更显分明。
“没什么......”何进躬身垂首,请她入内。
何皇后此番前来,自然是替堂弟何延求情。
谢镕闻言,只蘸墨轻笑,用朱笔在笔录上画了个圈,圈定者则代表已经被放弃,可以由下头的官员定罪,不必再请示。
皇后与皇帝自幼相识,初入皇家那几年,两人感情甚笃、情深义重。
先皇年迈之后更加多疑,杀臣,杀弟,杀妻,甚至连儿子都不放过,夫妻二人谨小慎微,夜里常相拥而泣,生怕哪件事做得不对惹怒先皇。
登基后,皇帝为了这份情谊便立誓,后宫只尊皇后,不纳妃妾。
何皇后的父亲居长,在祖父离世后承袭爵位,叔父后来也加封为国公,两家子嗣兴旺,光是儿子便有十余人。
前头几个还算争气,文武双全,为国效忠,后头几个因为自小便是国舅,被宠得任性妄为,几人仗着皇帝纵容,行事越发乖张。
开始只是暗地里卖官,兜售小官小吏的位置,后来又和盐政司勾搭上,在老家信州私设刑堂,逼死佃农。
被弹劾后,皇帝念及几人是皇后的弟弟,只罚没财产,未加严惩。
这之后,几人变本加厉,控制运河沿线,私征过路费,最终被谢铉当作山匪一锅端了,押回京受审。
皇帝动怒,但也只是将他们罢官了事。
最小的弟弟何延见没了发财路,就利用国公府做起生意敛财。
何皇后当然知道娘家兄弟的行径,可她远在深宫之内,哪怕责备,也没法真正约束,索性他们只是做些小买卖,无伤大雅。
“绥璋,你舅舅虽有管教不严之罪,终究没酿成大祸,何必一定要定罪,伤及何家颜面。”
谢镕看着皇后慈爱的眼眸,沉声道:“母后别说不知他做这些事的目的。”
何延被谢铉料理之后,日日想着报仇,苦于能力不足,无人信他帮他。
也幸好他不成气候,襄王府懒得理会,不然现在哪里还轮得到他活蹦乱跳,造谣生事。
“绥璋。” 何皇后蹙眉,语气急切,“你自小处处被谢铉压着,堂堂太子,竟不及一个王府公子,我知你性情温和,不屑与他争,可你怎么知道谢铉没有异心?”
“他们襄王府打的什么主意你不知道吗?等着你——”何皇后欲言又止。
谢镕冷声替她说完:“等着我死了,就当太子,把何家灭族,母后是想说这个吗?”
何皇后不语。
谢镕再道:“若说谢姓为第一等,何家也是第二,还不够鼎盛吗?难道真要父皇忍不下去了收拾,舅舅们才懂这天下是谢家的天下,而非何家的天下?”
“我劝母后还是多多约束一下他们,把效仿昭阳大长公主扶持韩王父子的心思,趁早歇了!”
“你怎么知——”何皇后语塞。
谢镕捂着胸口,强忍不适道:“我怎么不知,他们一个贪财好色,一个酒囊饭袋,父皇素来瞧不上他们,就算我死,也绝不会让大梁江山落在他们手里!”
说完这些,他似被气急了,扶着扶着柱子忍不住咳嗽。
何皇后虽然心知他说的是实情,可还是忍不住辩解:“韩王父子未必有那么不堪......”
“母后这话,自己信吗?”
谢镕面色惨淡,咽下喉间的丝丝鲜甜,强撑着道:“他看上楼家的马场,便设计坠马,几万两家财都被他强掳去。”
“这种小人,一旦得权,遭殃的只会是天下百姓,届时百姓苦不堪言,揭竿而起,难道母后觉得,何家还可以在乱世之中逞国舅府的威风?”
“你这......”何皇后被谢镕的言辞弄得不自在,“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谢镕也不希冀她懂,只是摇头,闭目养神:
“母后回去吧,最好告知舅舅们,凡事收敛些,树大招风,不是不报,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