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积分围城》云泥一方

10、风动·幡动·心动 林夏羡慕刘

　　德宝饭店的旋转门不断转动着，寒风被阻隔在另一个世界。林夏站在大堂中央，她抬头望向自天花板垂下那如瀑的水晶吊灯，它的金色光芒落在墨绿色大理石地面上，像撒了一地碎金。她想灰姑娘参加王子的舞会时，进入宫殿的一瞬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门童穿着猩红色制服，帽檐的金穗随着鞠躬的动作摇晃，正为一辆黑色奔驰拉开后车门。穿香奈儿大衣的女人踩着细高跟踏入旋转门，香风掠过林夏的鼻尖时，她下意识拽了拽自己不到一百元毛呢大衣的衣襟。

　　刘静消失在电梯间的鎏金镜面后，林夏数着前台挂钟的滴答声。穿中山装的行李员推着镀铬行李车经过，车轱辘碾过她愈发躁动的影子，行李箱上贴满的航空标签让她纳闷这像小广告的东西为什么不撕掉。

　　“出去透透气？”吴征似乎看出了她的异样。

　　室外的寒气扑面而来，林夏打了个哆嗦。西外大街的霓虹灯刚刚亮起，车流在暮色中拖出红色尾灯的长河。连续三天的奔波让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吴征安静地走在她右侧，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冷空气让林夏的心情平复过了头，甚至可以说是低落，几天的疲惫一起来袭，感觉力气被掏空了——她需要安慰。

　　林夏突然挽住吴征的手臂，额头抵在他肩头，霸道的说：“让我靠一会。”吴征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表现得很平静，就这样陪林夏漫无目的地走着。

　　“我不得不承认我羡慕了，刘静很不容易，看她有好的机会，我应该替她感到高兴才对，可是我现在……我在努力控制自己不要变成嫉妒。”林夏不喜欢自己现在的样子。

　　“很正常，人嘛！你也会有你的机会，只是不像刘静的来得这么快，她这次应该算是个例，好事多磨，要有耐心。”吴征让她接受自己的情绪。

　　这是林夏第一次进五星级酒店，那么富丽堂皇，那炫目的水晶灯，映出了她毛呢大衣下面藏着的“小”?。这“小”让她感到不安，她甚至想是不是要重新认识一下自己，曾经自认的洒脱难道仅仅局限于学校那种相对稳定的环境——没有巨大的落差。面对别人获得高额奖学金或者人人羡慕的某种资格，她都没有这么大的情绪波动。这是自卑吗？原来自卑会被眼界所限制，看不到高山就不会觉得自己站得低。林黛玉初进大观园时，是不是也有这样的想法呢？可是刘姥姥就乐不思蜀。差别在哪？黛玉清高，不想被人看不起，刘姥姥粗鄙，知道自己没见过世面，大观园里的太太、小姐、丫鬟、婆子拿她当个笑话，那她就好好逗她们开心，还能多得些赏赐，有实惠就行，自尊心算个什么东西。林夏想到这里终于认识到自己是在见世面，而自尊心在悄悄提醒她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正视这一点需要一个过程，这只是个开始，今后再面对这种情况要坦然接受，下次再进五星级酒店肯定就不会自卑了，又不是第一次进。

　　吴征的轻声安慰还是让林夏的鼻子有点酸，加之她急需摆脱脑海里不断的自我怀疑，那就转移话题，分散注意力，哪怕说点平时不敢说的话，做点平时不敢做的事，搞暧昧嘛，谁不会呢，“谢谢你吴征，谢谢你一直以来做的一切，我以前都是理所当然的接受你的帮助，从来没有好好跟你说过谢谢……”

　　“别这么说，咱们是老同学啊。”吴征这句话像一颗铅球落在了沙地上，声音不大，却重重砸在了林夏的心上，她的心随之忽的一沉。难道之前的种种都是她会错了意吗？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自作多情吗？这让自己看起来很滑稽。现在把手抽出来？太尴尬了，不是吗？今天是什么日子？怎么谁都跟自己作对。林夏以为自己已经低落到了极点，事实上，还可以更低落。

　　刘静面试结束，一路小跑，脚步轻盈，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林夏刚好趁机松开吴征的手臂，好缓解刚刚定格的尴尬画面。

　　“面试怎么样？”林夏拉着刘静关切的问。刘静难掩激动的说：“我初试通过了，让我下周一坐飞机去广州接受董事长的面试，往返机票都实报实销。而且刚才的面试很正规，我之前一看到酒店面试，还担心来着，结果是我多虑了。在顶楼的会议室，好几个人呢。还劳累你们等我这么久。”

　　“啊？这么快！”林夏大吃一惊，只听见她第一句。

　　“我现在也不敢相信呢，那明天的国展招聘会我就不去了，现在就回北方大学拿东西，然后到西站坐火车回学校，做些准备，跟辅导员请假，买机票，周一就走。”刘静快速说完，林夏还没反应过来。

　　吴征说：“那快走吧！时间挺紧的。” 北京西站进站口前，刘静悄悄对林夏说：“刚才你俩气氛不错啊！他表白了吗？是不是被我给打断了？”

　　“不是，我太累了，借他肩膀靠靠。”林夏想起那句“咱们是老同学“不免怅然。

　　“啊？少来，我在学校可没见你对别人这样。总之，你好好抓住他，这么细心又会照顾人的男人不多啊！你不上心，别人还惦记呢。我昨天晚上在女厕所无意中听到冯哲她们宿舍的俩人跟她说什么你情敌来了还住你宿舍，什么人家青梅竹马的，你不主动就没机会了。最关键的是什么？冯哲没吱声！想想那个画面，我跟你说过的——男女之间没有纯友谊！谁都一样。”刘静的话没有让林夏感觉紧张，什么“情敌、青梅竹马”，只是“老同学”而已。

　　公交车停靠在北方大学东门，吴征忽然说："我去超市买点橘子，你给冯哲带过去。" 林夏好像明白为什么自己只是“老同学”了。

　　宿舍楼下，宿管值班室的老电视正播新闻："广东省佛山市出现不明原因肺炎..."女主播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吴征把橘子递过来："记得说是你买的。"他转身时，路灯在藏蓝大衣上镀了层金边，林夏愣在原地，驻足良久——她又“小”了，想做一个社会人，要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夜深人静时，林夏翻开笔记本，接着邻铺小夜灯的微光，写下她在北京的第一篇日记：风动？幡动？仁者心动。因缘各有际会，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无需羡慕他人，专注提升自己。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至于谁是“明月”，谁是“沟渠”，谁又是“我”，“向”和“照”到底有没有发生，都未可知。关于吴征，别人怎么看，他人怎么想，我无法左右，与其猜测别人的心思，还不如先理清自己的心意。所以，任他风动，随他幡动，我心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