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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吃过晚饭餍 ...

  •   吃过晚饭餍足地米苏跳上主人膝头打着转,想引起主人的注意。钟若抚摸了几下米苏的脊背,一个人默默地拿起筷子,吃掉了冷却的晚饭。

      无心收拾,钟若抱着猫咪坐回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里主持人抑扬顿挫地朗读着诗歌,背景悠扬的音乐没能为家中添几分生气,反而更显寂静。
      钟若全然不知道电视在播着什么。
      最后,她抱着猫咪,蜷缩在沙发上睡着了。

      阳光恼人。
      心绪不宁,钟若睡得并不沉。
      刺眼的光线下,钟若不得不伸手捂住眼睛。一抬手,触感柔软的东西从身上滑落下去,她虚空捞了一下,抓住了,钟若睁开眼一看,是毛绒被子。她急忙起身,连拖鞋都没穿上,在家里寻找姐姐的身影。
      她扑了空。
      钟若失落地走回客厅,又看见厨房桌子上放着保温壶和熟悉的便利贴,残羹剩饭被收拾好了。姐姐回来过了,收拾了东西,给她披了毯子,做了早饭。
      为什么不叫醒她呢?钟若第一次对姐姐有些许埋怨。
      她拿起便利贴,上面是熟悉的字迹,每一个字连在一起却显得陌生。
      "钟若,早饭在保温壶里,是你喜欢的南瓜粥。以后早上把垃圾放门口,每天会有阿姨来送菜拿垃圾,记得自己做饭吃,小心不要烫到手。银行卡,钥匙,手机都在老位置,密码你知道的。照顾好自己,我走了。"
      很难形容看见这几句话时,她是怎样的心情。
      苦咸的海水灌满了她的胸膛,压迫着她的心脏。
      钟若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
      出差吗?只要要临时去出差去吧?对的,一定是有要紧的工作临时去出差所以没来得及跟她告别。同居前,姐姐也时不时要出差。对的,一定是这样的……
      她为字句给出了自己的解释。

      南瓜粥依然煮的稀烂,用的是正到时节的南瓜和五常大米。
      旁边的小糖罐下去了一点,应该是姐姐用勺子盛了两勺糖放进粥里。
      她不知道,这样甜美可口的早饭,怎么会尝出苦味呢。
      煮烂的米展露出软糯的内里,她用勺子舀着,慢慢地往口中送。

      钟若像设定的机器人般,收拾好了家里的家务,按照姐姐所说将垃圾放在门口,遵循往日的生活,坐在了画架前,开始画姐姐的身影。

      "叮咚。"门铃声响起。
      钟若雀跃如小鸟迎成鸟归巢,猛地站起来,从画室向门口跑去。
      打开门,空无一人。
      只有一个白色的塑料袋放在墙角边。
      钟若提起塑料袋,关上了门。

      一天。
      两天。
      三天。
      ……
      一周了。姐姐没有回家。
      第八天,钟若打开了手机,一部崭新几乎没有使用痕迹的手机。里面社交娱乐软件一应俱全,就连银行卡都绑定好了。可所有的昵称都是空白或随机编码,通讯录里没有一个联系方式。钟若记得第一次见到姐姐的时候,记得在一起的日期,记得每一个重要的纪念日。此刻,她才发现,她不记得姐姐的任何一个联系方式。
      她太习惯,姐姐在她身旁了。

      姐姐消失了。
      就这样,完完全全地,在她生活中消失了。
      姐姐去哪里了?为什么不带着她?她被姐姐抛弃了吗?
      这个可怕的猜想冒出。钟若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卡住般,她剧烈地咳着,双手死死地掐着自己的脖子,冲进洗手间,狼狈地呕吐起来。
      胃酸倒流,从胸腔一路上涌,灼烧着食管。黏膜层几乎被腐蚀殆尽。
      她弯着腰撑在洗漱台上,打开水龙头,冲刷着污秽,任由水花四溅到她垂落的长发上。

      钟若再也无法等下去。
      她随意地套上衣服,找到了钥匙,拿上了手机要出去寻找姐姐。
      她一开门,与一个中年阿姨,措不及防地撞了满怀。

      "诶呦哟。"阿姨手中的东西散了一地。
      钟若混沌的头脑似乎被这一撞撞得清醒了几分,她连忙道歉,蹲下帮忙捡东西。她收好东西就要递给阿姨,阿姨看清人,摆了摆手,开口道:"您啊,今日怎么这么着急。"
      钟若看着手上提着的白色袋子,愣住了。
      "今天有急事要出门?正巧我给您送菜来了。"阿姨探头向钟若身后看了看,确认了什么接着说:"您家狗……不会跑出来吧?"钟若顺着阿姨的视线扭头看了看,疑惑地看向阿姨。
      狗?她和姐姐从来没有养过狗啊。
      阿姨看钟若没接话,有些尴尬,提出告辞:"我先走了,菜您拿好。有空来我们超市转转啊,想要什么打个电话让我送上来也行。"
      钟若僵在原地,直到阿姨进了电梯,骤然反应过来,伸手不管不顾地挡住了电梯门。
      "诶!小心点!"阿姨叫道。
      "您说是我让您送菜来的?"
      "可不是嘛。您几周前就交代了,还提醒了我好几次,我怎么会忘记。多亏了您借钱给我渡过难关,您交代的事我肯定给您办好了。"阿姨看着钟若的脸色不对,神情也不似往日般淡然从容,小心翼翼地问:"您忘了?"
      钟若神差鬼错地点了点头。
      阿姨笑了起来:"您事情多也忙,这点小事不用放在心上,交给我做没问题。"
      眼角长了细细皱纹的阿姨看起来对她很熟悉。钟若却对她完全没有印象。她不喜欢出门,更很少和人打交道。
      "那狗……怎么了吗?"钟若故作镇定地继续问。
      "害,这不是我怕狗吗?要不然我早上门感谢您来了。您说家里养了只大狗,我不敢多待,每次一放下东西就跑,怕狗出来。"阿姨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您家狗真听话,您出来这么久也没叫唤,不像那些……"阿姨打开了絮絮叨叨地说。
      "嘀嘀嘀"电梯门被异物挡久了,发出了警报声。
      钟若松开手,任由电梯门合上,阿姨絮絮叨叨的声音隔绝在金属门后。

      钟若失魂般地走回了家中。
      家里从未养过狗,甚至从未做过这样的打算。她从未见过这位阿姨,怎么会借给她钱……不会是认错了人,不可能是……
      米苏发现一直待在家中的主人不见了,从房间里跑出来,看见主人还在放下心来又自己玩自己的去了。
      钟若脚步轻浮,回到了自己的画室。
      墙上挂着一幅又一幅画作,明丽的,模糊的,细腻的,油画的,彩铅的……
      全是姐姐的身影。
      钟若退了出去,关上了画室的门,恍然间去了姐姐的书房。
      她在姐姐的书房里枯坐了整夜。

      她从保险箱里翻出了两张高中毕业证,一张夹在其中的纸翩然掉落,钟若没有捡起。
      毕业证红封黄底,字迹清晰,盖着钢印公章,属于唐书禾的那一份,贴着白底照片。照片上女孩日后的雷厉风行已初露风芒,虽然抿嘴笑着,正视镜头却透着淡然。
      钟若的那一份照片不知道去哪儿了,只留下了胶水的黄褐色痕迹,不过没关系。钟若将姐姐的那份毕业证紧紧地捂在胸前。
      只要姐姐好好的就好了。
      毕业证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姐姐是假的,那么钟若也是假的。
      她有那么多和姐姐在一起的回忆,姐姐当然真实地存在着,只是……只是一时有事没有告诉她罢了。
      姐姐不可能是假的。
      更不可能抛弃她。

      钟若给米苏的自动喂食机填满了食物,喂水器加满了,猫砂也全部换了新的。她想起,今天阿姨忘记拿走垃圾了。
      记忆里,房子是钟若和姐姐一起看了不少房后才定下的,小区绿化很好,她和姐姐都很满意。倒是同居后,钟若没怎么出过门。
      果不其然,那些零碎的记忆早就被忘了干净。钟若幸运地找到了垃圾桶,却在小区里迷了路,迷失了回家的方向。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世界突然变得光怪陆离起来。
      砖红色的墙,青黑色的柏油路,商店挂着的白色海报,一切色彩混在了一起,最后混成黑色铺天盖地涌向她。
      她仿佛置身幽深的海底,那些嘈杂的,突兀的世间的所有声音,被层层水帘隔绝,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渐渐远去。

      长卷在钟若眼前缓缓展开。

      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子,并肩站在窗前,乌黑到腰的长发纠缠在一起。稍矮的那个不知凑近耳边嘀嘀咕咕地说了什么,引来亲呢的敲头。
      钟若好奇地走向她们身旁的一扇窗,顺着她们的视线看向窗外。
      操场上,朱砂色的跑道旁挤满了人群,钟若疑惑地发现夹杂了人群里,再一侧头,身旁的两个人不见了,她只好再次寻找着熟悉的背影。她找到了,就在她眼前飞过,踏着轻盈的脚步奔向前方。那平日里散着的头发高高扎起,在跑动下肆意地扬起,最后冲过终点线,扑向一个人敞开的怀抱。
      人流涌动,钟若被裹挟着踉踉跄跄地移动,她想拨开人群走过去,却离那两个身影越来越远,后来,她站在了一片空地中央,摩肩接踵的人群消散了,钟若茫然地仰头看着四面镶着绿白色砖的墙和一条又一条红幅。
      洋洋洒洒的白色纸张夹杂着各色的鲜花花瓣从天而降。
      静寂的世界一去不复。四面八方都是欢笑与掌声。
      有许多人从楼梯间冲出来,拥抱,击掌。
      楼上的一角,与狂欢的氛围格格不入。
      一个身着裁剪得当的西装的人,送上了藏在身后的花束,被人满心欢喜地接过。秀丽的长发遮住了脸庞,钟若却能想象到那人羞红了的脸。

      暴雨来得措不及防。
      雨帘是剧目的幕布,待钟若跑进教学楼架空层时,回头一看,满地的卷子和鲜花,乃至背景的教学楼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空旷的平地和一座伫立的雕塑。
      明黄色的背影站在雕塑脚下,手高举着,钟若沿着她的手臂向上看,一团白色的东西盘踞在雕塑半身,头顶是一顶白色透明伞。
      撑着伞的那人,倒像是本会在雨中被淋得瑟瑟发抖的小猫。
      有人从远处匆匆赶来,伞倾斜了大半将人罩在伞下,或是说了些什么,动作间帮着把透明伞卡在雕塑上,随后半搂着怀里的人匆匆离开。

      画面一转,是在医院中。
      穿着白色大褂的人,困倦地埋头在桌子上,长发盘成了一团。身侧的人弯下腰,心疼地为趴在桌上的人擦拭了鬓角的汗水,捋了捋散落的发丝,披上了自己的西装外套。桌子上放着米黄色的保温壶,贴着天蓝色的便利贴。
      铃声响起,站立的人压低了声音接起,依依不舍地看着还熟睡的人,满眼眷恋。
      许是事情紧急,女人快步走出了办公室,钟若下意识地跟在她背后,随着她走出医院,穿过大街小巷,直至一家贴着可爱猫咪贴纸的门店前停下。
      正是艳阳高照的午时,猫咪们懒散的躺在透明格子里,显露着粉白色的肚皮。穿着西装的人没有停留与犹豫,径直走到柜台前,店员递给了她一个米黄色的太空箱。小猫显然很调皮,伸出爪子贴在透明圆圈上,又将毛茸茸的脑袋抵上来,好奇地张望着世界。

      夜晚降临,暖黄色的灯光下,女人头发利落地挽起,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新闻频道。平日两个人如影随形的身影,今日只剩下一个人。片刻后,另一个人出现,站在沙发后搂住了女人的脖子,低下头在耳旁说了些什么,女人显然不为所动,没有理睬。那人不肯放弃地在女人的脸颊亲了一下又一下,终于是惹恼了沙发上的人,被无情推开,而后很是无奈地拉下了女子的脖子,似是问了什么,女子重重地点了头。

      钟若靠墙站着,若有所思,没有上前。
      身旁的一切在快速地向前移动,景物变得模糊。

      待视线再次清晰时,她惊觉自己站在了一片废墟间。
      钢筋裸露,混凝土块散落着,破碎的玻璃令人无处下脚。红里发黑的痕迹触目惊心。
      不少绿色的身影和蓝色的身影匆匆经过钟若,好似没看见她般,各自忙碌。脚下有微微地震动,似乎在预告着什么,钟若晃了一下,立刻稳住了身形。
      她着急起来,环顾四周,寻找着理应穿着白色大褂的身影。
      她听见有人在高声叫喊,但她听不清在说些什么。
      钟若奔跑起来,无视一切危险向着半截楼宇跑去。

      沉重的石块下,一个衣衫褴褛,茫然无措的小女孩哇哇哭着,被托举着,被拉扯着,挣脱黑暗,重见天日,很快被人抱走,消失在钟若的视线中。
      那一刻,断壁残垣间,钟若找到了她想要寻找的身影。那个总是留给她背影,没有看清过一次面孔的女子第一次转过头来,与她四目相对。看着钟若,又放佛透过钟若看着别人,不舍地笑了。

      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呼之欲出,钟若呢喃,与画面中女孩的口型相对。
      "姐姐。"
      "我回不去了。"
      楼房倒塌了下来,世界在她眼前分崩离析。

      钟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中,她和姐姐的一切,如同电影般一幕幕放映。
      她是漆黑电影院中的唯一观众,不愿相信进度条会有终结的时刻。
      泪水悄悄滑过眼角,消失不见。

      “滴,滴,滴——”心跳检测仪的起伏中,
      恍惚间,她听见姐姐的声音。
      “钟若呐,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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