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鸦啼》骊骎

14、落 冬天不

　　冬天不下雪：我姐姐之前总说起你，说你是她的知音。你们的聊天记录我都看过了，谢谢你之前劝了姐姐那么多。

　　冬天不下雪：枫枫姐，你别太难过，姐姐她……她只是熬不出头，坚持不下去了……今天早上我见她没起就去叫她，可没想到一进屋……救护车上，没抢救过来……

　　冬天不下雪：……我在姐姐的日记本里发现有封留给你的信，我发给你。

　　白枫点开图片，眼泪慢慢涌上，模糊了视线。

　　姐姐，我真高兴有缘能认识你，与你相知，同你倾诉。

　　我一向最厌恶失信，可如今，我要食言了。

　　对不起，我最终还是没能去云州找你；说好一起拍雪景的承诺，我也兑现不了了。本来我还给你准备了礼物，是你最喜欢的杰拉多尼玩偶，可惜不能亲自送给你了。你要是不介意，就让我妹妹寄给你吧。

　　姐姐，其实我特别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我实在太痛苦、太折磨了。我真的撑不住了。我舍不得妹妹，她当初那么用力地把我拉下来，那天她满脸泪痕的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可最终我还是辜负了她的期许；我也舍不得你，你明明那么不容易却还想着安慰我，每次都鼓励我要好好活下去，结果还是让你失望了。

　　我没有给父母留遗书——能做出的努力我都做了，该说的话也都说过了；我不知道还有什么是能留下的。我无奈，更愧疚。我想不出身为心理医生的他们，该怎样接受自己的女儿双相轻/生；那太残忍了，可我也太崩溃了。为人子女，我不是个合格的孩子，也做不了他们的骄傲。我不敢想离开之后他们会有多难过；但要是想了，我就又会犹豫，再次回到起点，再感受一遍煎熬，然后在无尽的失望中迎接绝望。

　　你能理解我的，是吗？

　　请别怪我太自私，我只是太想解脱了；或许我是个懦弱的人吧，没有勇气在炼狱里继续等待那个无期的春天。

　　但千难万难也总有人跨得过去，你能做到的，对不对？我看过你那么多画儿——我清楚，我坚信，你可以。

　　很抱歉以这样的方式跟你说再见，本不该给你带来消极情绪的，对不起。希望你不要为我伤感，不要被我影响；你要洒脱地活好每一天，你值得拥有最光明的未来。

　　姐姐，今生有幸相逢，愿我们来世再为知己。

　　啪嗒——啪嗒——

　　白枫无声地抽泣着，眼泪砸在手机上，和屏幕里纸张上皱巴的湿痕重合。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怎么偏偏是今天凌晨……”

　　“我要是没错过消息早点看到……是不是就能留住你……”

　　“我给你的画儿你还没见过，你要亲自来取啊……”

　　“说好了初雪时我来作画，你给我题诗的……”

　　“这不是真的，你在开玩笑对吗……”

　　“雪雪，你回来好不好……”

　　白枫喃喃自语着，完全没注意到门被推开。

　　陈艺看着她桌子上摊着的画儿，发火道：“我就出去这么一会儿，你又在画画儿！还涂了那么多颜色，这是画了多长时间？一天天不学习没点儿正事干了？！”

　　白枫侧身扭过头，陈艺看不到她的表情，见她不答话，以为是在置气，便越发火大，抽走那张画儿撕了个粉碎，然后直接扔进了垃圾桶里。

　　白枫连忙拉着陈艺的胳膊，嘴里不住道：“不画了，我以后不画了!别撕了!妈,求你别撕!”

　　“这时候知道着急了？！心思怎么就不能用在正经地方！学习上多着急点儿至于掉到现在这个水平？！”

　　白枫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翻着垃圾桶，低头找寻那些彩色的碎片，一不小心被易拉罐上的金属片割破了手指。

　　“跟你说话听到没有！”陈艺见她疯了般地收捡，干脆把垃圾桶踢到一边，“之前你总说自己会努力学习让我骄傲，以后挣了钱让我过上好日子，我还当你上进心强，不用操心了呢！怎么什么时候变成了这个样子？还真是遗传，跟你爸一样，说得净是漂亮话，做得全是面子功夫！你就不能稍微懂事点儿让我省省心？真没见过你这么不体谅母亲的孩子！”

　　白枫慢慢爬起来，目光空洞，面如死灰。

　　而在白枫抬头的一霎那，陈艺怔了神。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白枫哭了。

　　上一次，好像还是在白盛文离家的那天吧。

　　房间里悄然寂静，只能听到落在地上的滴答声。两人就这样相对而视了许久，最终陈艺先开了口：“把手机拿过来，就剩半年了，潜下心好好学习，别再让我发现你不务正业。”

　　卧室门被摔上，白枫站在原地发愣，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窗外黑影掠过，白枫望去时，却什么都没看到。她爬上窗台，发现是那群乌鸦归林。它们从远处飞来，向着林子聚拢过去，伴着暮色压沉了昏暗的天。

　　听着窗外的啼鸣，白枫抬手伸向那片愈发浓重的墨色，却被玻璃挡在了里面。白枫指尖一痛缩回了手，这才意识到刚刚右手食指被划破的地方还在渗血。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玻璃上那抹鲜红，被汇集而来的黯沉逐渐侵蚀，过去反复重现的梦境照进了现实。

　　凝视着玻璃窗上的倒影，这一次，白枫看清了梦中红衣女孩儿的脸。

　　她终于看懂了自己的梦。

　　空中飘起了雪，洋洋洒洒，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好似一卷山水画。

　　适合写诗。

　　白枫望着远远降下的鸦群，心驰神往；她看着二十六层的楼底，若有所思。

　　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