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鸦啼》骊骎

13、逝 陈艺见

　　陈艺见她一言不发，也不想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卧室摔上门，家里静得?阒然无声。

　　白枫又开始头疼，喝了镇脑宁也无济于事。一阵一阵的心慌，顶得胃里犯恶心，趴在马桶上却呕不出来什么。她红着眼眶，大颗大颗的泪落下，砸在手背上，冰得指尖发麻。从胸腔涌上的窒息感憋得她双目充血，扶着墙将将站稳，晕眩又接踵而至。

　　她大口大口地吸着气，细细回想刚才的对话，复盘着自己错过的空隙。

　　白枫从没想过自己主动放弃了心心念念的绘画，有一天会被陈艺这般指摘。

　　白枫也没想过自己回家忙这忙那，平日被夸赞的劳动，有一天会成为没必要的付出。

　　白枫知道陈艺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她也想要解释清楚。

　　可很遗憾，确实没有讲完话的机会。

　　白枫突然对冬天不下雪所说的那种无力，能够深切地感同身受。

　　擦干眼泪，洗了把脸，白枫控制好表情后从卫生间出来。

　　白枫借口买练习册，披上衣服夺门而出，急于呼吸到外面的空气。

　　昨日的雨水上了冻，一夜间天气骤变。阴沉的天空铺着浓云，寒风冻掉了最后几片叶子。

　　白枫在街上慢慢地挪着，每一步都迈得谨慎。她缓缓地做着深呼吸，极力克制着脑内疯癫的想法，企图稳住自己的脚步，不在濒临失控的节点行差踏错。

　　站在绿灯亮起的斑马线上，白枫好似被钉在了原地；望着飞驰而过的车辆，白枫几次险些遏制不住冲动。最后不知过了多久，白枫实在觉得随机赶上的司机太过无辜，保不齐还会连累他人性命，便放弃了那个念头，改道另一条小路。

　　风刮开刘海，割得她额头生疼，暴露在衣领外的脖子被吹得发红。白枫伸手接着冷风，感受着指缝间穿流而过的寒气，刻骨钻心却又爽痛无比。直到十指失去知觉，快感也随之消散，只留下麻木的双手和呆滞的行人，不知所触，不知所向。

　　空荡荡的街道边落着几只乌鸦，偶有车辆驶过，它们扑扇着翅膀飞起又降下，结伴找寻着吃食。白枫僵硬地把手伸进兜摸了摸，不出意外得空无一物。环顾四周，也没有便利店可买些吃的，白枫只好作罢，继续漫无目的地往前溜达。

　　走着走着，一旁的灌木丛里传来细碎的声响，白枫驻足望去，看到一只身上灰扑扑的小猫钻了出来，试探着朝她慢慢靠近。待到脚边，白枫才看清它的一条后腿断了半截，应该是旧伤。可从个头上估摸，这只小猫也就四五个月大。

　　不知是它不怕生，还是自己看起来面善，白枫见它在身边转来转去，还时不时用头轻轻蹭着她的裤脚。于是白枫蹲下去向它伸出手，那小猫一拐一拐地跑过来，努力挺起上身，擦过她的掌心。明明早已失去了知觉，白枫却在被触碰的一瞬间，感受到了柔软和暖意。

　　白枫抚摸着小猫，听着它舒服的呼噜声，情绪逐渐平缓下来。掌心的温热一点点消融尽冰寒，躲在云层后的太阳也终于出来露了个脸。

　　浸沐在阳光下，白枫默想：今天，或许是个好天气。

　　看着小猫干瘪的肚子，白枫想给它买点吃的，可除了远处的一个大型超市外，再没有别的商店。白枫碎碎念着嘱咐它在原地等自己回来，起身往超市走时，还怕它跑到别处去，一步三回头。而那只小猫似乎不想离开她，一直追到十字路口。白枫明知道它听不懂自己说什么，却还是三番五次地耐心安抚。可没想到的是，它好像格外通人性，最后竟真的卧在了路边不再跟随，摇着尾巴目送白枫过了马路。

　　白枫一进超市就火急火燎地问店员火腿肠在哪儿，从这个区跑到那个区，坐扶梯时都嫌速度太慢，急匆匆拿了两根大号王中王，便往收银台跑。

　　出了超市，小猫还在马路那边等着，看到白枫后立马站起来，好像眼中都闪着光，兴奋地向她跑去。

　　白枫奔到路口，正要过马路却变了灯。

　　哧——

　　细密的长睫不住得颤动，双眸间歇性失焦，耳边嗡鸣声响起，周身的万物似乎都停滞了，只有那点鲜红分外刺眼。

　　白枫刚要迈腿，结果脚下一软跪倒在地，想爬起来但四肢不听使唤。她用胳膊肘支着地，一点一点地向前爬，喉咙里像噎着黄连，苦得什么也说不出。

　　捧着一动不动的小猫，感受着手中的温暖随风飘散，白枫顾不上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司机，蹲在街边失声痛哭，泪如雨下。

　　……

　　白枫不知道最后自己是怎么走回家的，只记得陈艺见她丢了魂的样子，什么也问不出来，吃过午饭后留下句“班群里有问卷”，就把手机放在桌子上，出门去事务所了。

　　白枫拿回手机答完问卷后，正想打开微博，告诉冬天不下雪最近不能联系了，就见她凌晨两点的时候给自己发过消息。

　　冬天不下雪：姐姐你睡了没？

　　冬天不下雪：我的那幅画像完工了吗？

　　冬天不下雪：要是没画完也行，我想看一眼。

　　白枫拿出抽屉里藏着的画，拍了个照片发过去。

　　枫枫火火：对不起啊，我手机被没收了没看到，这段时间都不能联系了。照片先发给你，等有机会来云州我再亲手送给你。现在我手头没有专用的彩笔，这还是跟班里同学借了好些画词笔才完成的，你别嫌弃哈。

　　画儿上的女孩儿笑得灿烂，弯弯的柳眉下闪着黑曜石般的眸子，细挺的鼻梁显得樱唇愈发小巧，鬓角碎发轻撩着浅浅的梨涡。金钗簪髻，步摇轻荡，款款挽在脑后的青丝飘逸随风，一件绛色披氅搭在肩头，更衬得肤光胜雪，冰肌莹彻。她臂弯里揽着束红梅，举手伸向漫天纷飞的雪花，指尖接下一片晶莹。一派银装素裹，惟见她笑魇如花，明艳璀璨。

　　过了很久，信息铃声响起。

　　冬天不下雪：你是枫枫姐吧，我是冬天不下雪的妹妹，姐姐她……已经不在了，我替她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的画儿。

　　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白枫战抖地点开冰蓝雪花的头像，看到她的主页置顶：
　　“冬天不下雪”本人因病离世，此账号一周后注销，感谢诸位粉丝朋友的关注与欣赏，来生有缘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