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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冯轩死了 当年初冬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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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初冬的一个清晨,冯轩如往常,一清早和同巷子的本家爷爷冯伟豪捡柴,他们一路向西,出了村庄,是一片片稀疏的麦田。田地里偶尔有玉米杆的根,当冯熹看到它时,像看到价值连城的宝贝一样,急忙弯下腰,捡起它装进身后的背篓里。
两人往前走,出现了一条几十米宽的河,河水由南向北哗哗的流着。这条河冯轩并不陌生,他以前夏天偶尔和小伙伴来此游泳,他水性不错,在河里向小鱼一样畅游。有一木桥连接东西两岸,木板很窄,紧能容一个人通行。冯爷爷先走上桥,冯轩尾随其后,初冬本就有些寒意,走在桥面上更觉寒风侵肌。冯轩用两只手臂裹紧自己身上的小褂子来抵御寒气。突然,他看到冯爷爷不知何故,身子一歪,摔落到河里,一瞬间,冯伟豪已被河水冲到几米远外,不停地在水里挣扎着。冯轩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从桥上跃入水中,快速向冯伟豪游去,很快游到他身边,用劲拖着他向河东岸游。接近岸边,冯轩使出浑身力气把爷爷向岸上推。冯伟豪在水里上下扑腾拼命挣扎着想上岸,他两只手挥舞着寻找着可以抓的东西,在碰到冯熹背后的背篓时,抓紧并往下压,身体用力,脚踩上冯熹的背篓,向岸上爬,经过一番努力终于离开水面,可此时冯旭已经完全没入水中。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寒冷,他哆哆嗦嗦坐在河岸的沙滩上。坐了几分钟,冯伟豪的意识变得清晰,站起来大声喊“救命,有人落水了。”喊了一遍又一遍,没有人来,只有呼呼的风声和哗哗的水流声。
他连颠带跑返回村子,当相亲们知道冯轩落水已经是半小时后了,村里好多小伙子向河边冲去,几个水性好的跳入水中,在水中寻找。冯轩被人捞起,拖上河岸。他那原本温热柔软的身体已变的冰冷,乌黑清澈的大眼睛不再明亮,而是微睁着,黑青色的嘴唇半开着,脸色苍白。人们摇头叹息着,一个年轻生命就这样突然逝去。
闻讯而来的卞若瑶跌跌撞撞跑到冯轩身旁,抱起孩子,泪如雨下,不断地唤着“我的儿,我的儿…”泪水落到冯轩的脸上,又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卞若瑶心如刀绞,自己的轩儿就这样没了。他从生下来就没有享一天的福,没有吃一顿饱饭,早上出门也是空着肚子的。
“我不是人,我老骨头活着有什么用呢?我不是人……”冯伟豪颤颤巍巍来到他们身旁边哭边喊,“扑通”一声双膝挨地跪了下去,原本浑浊的眼睛更加浑浊。
冯武强和其他几个孩子跑过来围了上去。瞬间哭泣声响彻天际,孩子们不能理解为什么早上还是活蹦乱跳的冯轩现在如雕塑一样纹丝不动呢,想象不到生命怎么如此脆弱。冯武强接过冯轩,紧紧地抱在自己怀里。他一直脾气不好,无论是自己的妻子还是孩子那个不合乎他的心意,就拳脚相向。几个孩子都很怕他,能离他远点就离远点。冯武强也适应这种状态,他认为父亲与儿女之间就应是如此,他就是家里的老大,就是权威。现在在自己怀里的冯轩,不再怯怯地低着头躲着他了,他用手轻轻替孩子合上双眼。他的双眼有些模糊,抬起头仰望天空,低下头时,眼睛已如常。
渐渐地,聚集围观的乡亲越来越多,他们个个神情凝重,一些妇女和小孩也不由小声啜泣起来。这时,从人群中挤进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奶奶,她蹲到卞若瑶身边,轻轻的拍着她因哭泣而颤抖的肩膀,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就别难过了,还是早些让孩子入土为安吧。”卞若瑶泪眼婆娑地点点头,泣不成声地告诉冯夏,让她带弟弟们先回家。冯夏很顺从地拉起弟弟们向家走去。冯武强抱着冯轩的尸体站起来,然后向北走。卞若瑶走在他的右侧。几个乡亲回家拿了锄头和铁锨,跟在他们身后。
北风呼呼的吹着,但卞若瑶已感觉不到身体的寒冷,她完全沉浸在失去至亲的无比悲痛之中,做为母亲,冯轩活着她没有能力让他吃饱穿暖,现在死了也不能为他买一副薄棺材。她感觉自己的步子犹如千斤重,但还是费力的朝前挪动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个坟头出现在眼前,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几声鸟鸣,声音凄厉、哀婉。走进坟场,到处都是坟堆,有大,有小。枯黄的杂草的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音。冯武强在坟堆中绕来绕去走着,终于他止住了脚步,找了一片空地,把冯轩的尸体放在上面,走到一座坟前,双膝跪地,“咚咚咚”一连磕了三个响头。这是他父母的合葬墓。随来的乡亲在那个墓的北边用力挥动锄头挖起坑来,卞若瑶用手轻轻地为冯轩理了理身上的衣服,然后仔细地抚摸起他的头发,面颊,双手……拭去残留在他身上的泥沙。
坑挖好了,冯武强走过来,从地上抱起冯轩,转身又朝坑的方向走去,卞若瑶没有力气站起来,只能向那个方向爬去,她拼了命地爬,被几个大妈婶婶拉住不让往前,只能作罢,然后左手伸到右腋下解开上衣纽扣,脱掉已褪色的灰白外衣,“给孩子盖上,孩子会冷……”。她呜咽着将衣服递给身边李婶。
看着轩儿被放进坑里那刻,卞若瑶又欲挣脱众人束缚,被死死地拉着拖着回了家。
当天晚上半夜,在入睡不久的冯武强被声音吵醒,睁开眼坐起来,摸索着点燃桌边的煤油灯,在微弱的光线下,卞若瑶苍白干裂的唇一开一合地说着梦话,脸色通红,表情看起来十分痛苦,冯武强有些手足无措。他披上外衣,下了炕,去隔壁房间叫来冯夏。看见母亲在梦中痛苦的模样,她用手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真烫”,母亲在发高烧。她疾步走出屋子,当手里端着一碗温水再次进来时,看见冯旭已经坐在炕檐上看着母亲,他们俩对望了一眼,四只眼睛都流露着焦急与担忧。冯夏用筷子蘸了蘸碗里的水,然后将水滴到母亲的口里。冯旭出去又进来拿来湿毛巾放在母亲的额头上,他这样做还是从母亲那里学来的。之前如果弟弟发烧,母亲就这样做。十多分钟后,母亲额头的毛巾已经变得温热了,他就把毛巾在凉水里浸了浸,又拧了拧,再次放到母亲的额头上。俩人各自反复忙碌着,过来许久,母亲的唇不再那般干裂,脸色也不再那般通红。父亲估计去隔壁睡觉去了,他叫醒冯夏就没再进屋里来。看着母亲表情不在痛苦,睡得比较安稳,姐弟俩微微放心了,冯夏吹灭煤油灯他们睡在母亲身边。
母亲这次生病,整整躺了近乎两天两夜。冯夏和冯旭不离左右地精心照顾着。第三天,母亲彻底退热了,人虽憔悴了不少,但她还是为这个家忙碌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