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顾所来径》沉釜

68、镜湖篇（5）

　　却说另一边。
　　虞紫、楚邈、祝融莹三人，对灵剑的争夺尚未结束。

　　剑冢的飓风虽然逐渐平息，但寒潭周围已是一片狼藉。
　　尤其是那一团在雪地中依然燃烧的火焰，尤为显眼。
　　那是祝融莹凤凰真身所煽起的熊熊烈火，丝毫不亚于炼丹最好用的三昧真火，如此低的温柔，甚至没有可燃物的情况下，仍能够保持持续的燃烧，换做普通弟子，就算有灵力加持作为防护罩，都撑不过五息，便会神魂陨灭。
　　可虞紫还是走了出来，除了头发和衣服有不少烧着痕迹之下，她那张倔强而傲慢的脸没有丝毫动摇，眼神依然充满好战的火热。

　　耗尽半身灵力的祝融莹，便在此刻，生出一股后退之心。她捂着胸口站起，便擦干嘴角溢出一丝血迹，目光却落在了不远处的白衣女子身上：
　　“——楚邈！”
　　白衣飘然的楚邈缓缓落地，手中握着那把泛着幽蓝寒光的灵剑，剑身微微震颤，似在抗拒她的掌控。她自然知道喊她做什么，神情稍显平静：“记得我们的约定。”
　　说完，竟然把剑抛了过去。

　　原来，她们两个并不纯粹是竞争关系，早在进入镜湖后不久，她们便私自定下盟约，楚邈助祝融莹夺剑，祝融莹就会答应楚邈做一件事。
　　因此，夺了剑的楚邈，也信守承诺，并没有更多的留恋。

　　倒是看清这一切的虞紫更加失望，“我原本还以为你有清高，趁虚夺剑，打伤同门，狼狈为奸！”
　　楚邈对此并没有解释什么，只当自己的任务完成了。
　　祝融莹适时接住灵剑，剑身却猛然爆发出一阵刺骨寒气，震得她虎口发麻。她强忍不适，炫耀道：“虞紫，剑已在我手，你还能怎样？”

　　“怎样？”虞紫看向“狼狈为奸”的两人，又看向不远处陷入昏迷的李良玉，眼中寒光一闪，心一横：“抢来的东西，自然也能被抢回去！”
　　话音未落，她已如鬼魅般欺近，剑势凌厉如电，直逼祝融莹。祝融莹仓促挥剑格挡，两剑相撞，火花迸溅。然而，祝融莹本就受伤，加上新得的灵剑尚未驯服，竟被虞紫一剑震退数步。
　　她又急又气，对袖手旁观的楚邈道：“我死了，就没有人完成你的愿望了。”

　　楚邈闻此，终于不再旁观。她身形飘忽，剑锋如雪，无声无息地刺向虞紫。
　　“偷袭？”虞紫讥笑着侧身避过，反手一剑横扫，逼退楚邈。她眼中战意更盛，“好啊，你们两个一起上！”
　　祝融莹咬牙，强行催动灵力，手中灵剑却不听她使唤，只是一味地散发着寒气，侵入她的体内。火身冰剑，两件事物本就相冲，如此一来，她身体的灵府又大为受损。
　　有一瞬间，竟然想弃剑于地，只是忍下了这个念头，虚握着剑刺去。

　　而真正的主力楚邈，则剑走轻灵，如影随形，封死虞紫的退路。
　　虞紫以一敌二，却丝毫不乱。她剑势狂放，如狂风骤雨，竟逼得二人一时难以近身。
　　楚邈边战边退，她自然不会因为祝融莹而使出全力，可祝融莹一个四阶的高手，加上她一个五阶，虞紫竟然能久战不退，并且愈战愈勇，其实力大概是至少是五阶以上。
　　筑基六阶？那不就等于孟玄感的水平吗？
　　想到这里的楚邈，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个虞紫，在内门的七年，向来是不显山不露水，孑然一身，几乎少和内门弟子有交流，甚至很少出现在演武场上。楚邈知道她和祝融莹有矛盾，也曾想过，好大的胆子，朱雀国公主也敢得罪，可今天交手，才知道她实力是如此雄浑。
　　更可怕的是，有此实力的虞紫，既然也甘于默默无闻，直至今天夺剑，才显现出真本领来。

　　怯意和犹豫最先表现在剑上。
　　不出意外的话，虞紫就要力压她们两人了。

　　可偏偏这时出了意外。
　　三人战局中忽然插入一个声音：“楚师妹，我来帮你！”
　　是秦必先。

　　他不了解事情起因，还以为是虞紫要欺负楚邈和祝融莹，便拿着剑加入了进来。
　　战局顷刻变得更加混乱。

　　有“君子剑”美誉的秦必先，招式并不凌厉，只是连绵不断让人难以招架。他自知以多欺少算不上是英雄好汉，好不容易击退虞紫的一波攻击，便停下来劝道：“虞师妹，同门相争，何必咄咄逼人。”
　　面对三人夹击虞紫，边冷笑道：“秦师兄倒是热心，可惜连事情原委都没弄清楚，就急着当护花使者？”

　　秦必先一愣，下意识看向楚邈，却见对方神色冷淡，并未解释。
　　祝融莹则打算速战速决，咬牙切齿道：“废话少说！”便强忍灵剑反噬的痛苦，再次挥剑斩向虞紫。
　　楚邈见状，也不再保留，剑锋一转，配合祝融莹的攻势，封锁虞紫的退路。秦必先虽不明就里，但见楚邈出手，也毫不犹豫地加入围攻。

　　虞紫再次感觉有泰山压顶之势，像排山倒海似的向她袭来。
　　躲得过祝融莹的阴险，又勉强和楚邈的攻击擦肩而过，最后对上秦必先的有条不紊、毫无破绽的剑招。
　　该死！如果她和其中实力最强的秦必先单打独斗，绝不至于落入如此窘迫的境地，可现在对手是三个人，镜湖内的灵力也没有充盈到予取予求的程度。
　　随着灵力的式微，她只好转攻为守，支持着打下去。

　　然而时间一久，漏洞丛出，瞬时便有利剑穿过层层防守和攻势，精准无误地刺在了她的肩头，鲜血顿时浸透衣衫。
　　虞紫被强行逼退了几步，“呵，以多欺少你们也好意思。”她甩了甩右臂，似乎右臂上的血洞根本不存在，她也没有因此遭受剧痛，更不提被它阻碍行动了。
　　祝融莹却只当她外强中干，虚张声势，毫不留情地嘲讽道：“你现在求饶的话，我还可以考虑以下放过你。”

　　秦必先越听越奇怪，望向身旁的两人，他实在不明白清冷安静的楚邈，怎么就和娇惯任性的祝融莹混在一起了。
　　“求饶？”虞紫突然暴起，竟然拿着剑朝着楚邈直冲而去，单独面对这一剑的楚邈，没有任何取胜的可能性，便只能强接，在两剑相交的一瞬间，便被对面更为强大，更为磅礴的剑气，刺伤了心脉。
　　“楚师妹！”秦必先紧张得要命，再持剑回护的时候，未料虞紫却借着这股冲力瞬间掠过两人。
　　下一刻，她的剑锋已抵在祝融莹雪白的脖颈上。

　　全场骤然死寂。
　　快，太快了！完全失去了反应的时间。
　　虞紫完全没有受到右臂上伤口的影响，她似乎完全感觉不到痛一样。
　　出剑的速度，快

　　“笑啊，接着笑啊。”虞紫的声音冷得像冰。
　　祝融莹脸色煞白，她的身体也开始发软，当然这时向其他人求救，也是完全不可能的，更不用向虞紫低头了。
　　她身为朱雀国的公主，自有公主的骄傲。
　　她便伸着脖子靠近虞紫的剑端：“来啊，我就不相信你敢伤我！伤了我，别说是你，所有跟你有关的人，都要人头落地。”

　　虞紫一人倒是无所牵挂，但她这时却想到了不远处昏迷的李良玉。
　　祝融莹便在她回眸时，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地，更加灿烂，“我的背后是整一个朱雀国，你的背后是谁呢？你敢杀了我，和整个国家作对吗？”

　　虞紫沉默着，低着头，最终放下了这一把剑。
　　耳边随即响起了祝融莹得意的笑声，随即是“啪”的一声。
　　一巴掌落在了虞紫的脸上。

　　她的剑是快，这么近的距离，没有人能夺走虞紫的剑。
　　可是祝融莹的巴掌也很快，高高在上的公主，打在人命贱如草的平民身上，快得也没有躲避的机会。
　　“没有人可以对我说不可以，我想要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这把剑是这样，你的命也是这样。”

　　挨了一巴掌的虞紫，忽然笑得抖起了肩膀。
　　其他人还以为她是发疯了。
　　就听到她癫狂的话语：“公主的确是了不起啊，出身高贵是了不起啊……”

　　祝融莹正要说“那又怎样”，就见虞紫抬头之间，手上再有动作。
　　不管她要怎么样，祝融莹都动了杀她之心，再不济也要砍掉她一条手臂。
　　但虞紫的速度实在是太快了，后倾的祝融莹还没有看清楚，手中剑刚刚挥出，就听到“咔嚓”一声。
　　一道寒光闪过，祝融莹手中的宝剑应声而断。
　　剑身坠地时竟发出凄厉的嗡鸣，仿佛垂死的哀嚎。

　　这实在是令在场人都没有想到的一件事。
　　虞紫竟然把她们好不容易找到的宝剑给毁掉了。
　　剑修之人，最是好剑，最是爱剑，更不用说是传说中的名剑等级了。
　　竟然在虞紫的手中就这么断为两截，这在惜剑的太华剑派可是重罪啊。

　　“你......”祝融莹呆立当场，看着手中只剩半截的剑柄，浑身发抖。
　　虞紫拼尽全力的一击，终于达到了效果，看到对手如丧考妣，她别提有多高兴了，还阴阳道：“看来这过分的脆弱的剑，配不上祝融莹小公主啊！”
　　“我要你死！”祝融莹唰地抬起一双被怒火占满的眸子，彻底风魔，周身燃起血色火焰。但就在这时——

　　天空传来钟声，牵引他们上升的拉力也忽然变强。
　　剑冢里那位看剑的蓑笠翁，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不远处，提醒道：“时间到了，你们该上去了。”
　　他随意一伸手指，便将秦必先、楚邈、祝融莹，像弹小石子一样弹了出去，根本没有给他们反应或者反对的时间。

　　轮到虞紫的时候，她已经接上了李良玉，道：“不劳烦你了，我和我朋友一起上去。”
　　奇怪的是，蓑笠翁放下了手，似乎也没有弹她出去的打算，转而捡起地上的断剑。

　　“少商剑，世间金石玉音所铸，能伤筋断骨，能损人心神，百剑谱里排名第十六的剑，你也舍得折断？”
　　排名十六？听上去好像很不错，可惜：“这又不是我的剑，它被别人抢走了，得不到就毁掉！”
　　听着这孩子气的话语，蓑笠翁笑了，“是吗？”他笑着抚摸着剑，下一秒，一道亮光闪过，断剑竟然合二为一，完全看不出折损的痕迹，安静地躺在老人苍老的手心。

　　虞紫看到这剑的不凡之处，心里略有惋惜。
　　可那修复好的剑似乎有灵魂，直接发着光，奔向她而来，伴随着蓑笠翁那悠远的眼神和略有深意的话语：“你不是它的主人吗？”
　　银剑静静靠在她的手臂，像体贴黏人的小猫小狗。
　　“不是”这个词就说不出口了。

　　蓑笠翁就这么轻轻一挥，把他们两人也送出了水面。
　　起时声势浩大，但结束时收获了了的镜湖大典，也到此告一段落。

　　所有在水下获的剑的弟子，都需要在总务院，也就是四师姐洛自心处登记清楚明白。
　　浩浩荡荡下去千余人，拿到剑的也不过二三十余名。
　　还得出去一些仅比普通剑好一些的，需要统计的不过八名弟子。

　　凌云峰，左乘风，得玉泉剑。
　　微雨峰，陈逸思，得雪羽剑。
　　内门，云敏静，得素问剑。
　　内门，方回，得龙雀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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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内门，孟玄感，得贪狼剑。
　　内门，虞紫，得少商剑。

　　这后面两个可就大头了。
　　有弟子，读过以锻造神兵利器出名的“天器阁”编写的《百剑谱》，知道这两把剑，分别十百剑谱里排名第七和排名第十六的名剑，已经有一百多年没有在世上出现了，竟然在镜湖，而且被孟玄感和虞紫得到了。
　　孟玄感嘛，大家都知道，内门“天字组”的首席弟子，他拿到的这把历史上的名剑，大家虽然吃惊，但并不意外。
　　可虞紫，虽然也知道她实力非凡，但较之楚邈、祝融莹、南屏黛之女，还是逊色了，何以能脱颖而出，成为幸运儿中的幸运儿，真是令人万分好奇啊。

　　祝融莹却不服，走上前去告状：“洛师姐，虞紫她不可能有少商剑，我分明见到那剑在她手中砍成两段，当时楚邈和秦必先在，他们也可以为我作证！”
　　楚邈和秦必先默然以应。
　　洛自心便等着看虞紫的回答。

　　虞紫笑嘻嘻就调动起少商剑，给他们检查，她等这一刻好久了，正是要祝融莹这个不要脸的臭公主跳出来质疑她，才给了她踩她脸的机会。
　　瞧她无话可说，脸色由红转黑，又由黑转青真是好看极了。

　　“这剑明明是我的！”
　　“哪它怎么会在我手中呢？”
　　“还不是你趁我不备，把它捡了去！”
　　“我还说是你趁我不备，把它摸了去呢。”虞紫调皮地眨眼，就爱看祝融莹这种看不惯她又弄不死她的样子。

　　“你！”
　　“我什么我，你说这剑是你的，不如你叫它一声，你看它答应吗？你看它是听你的话，还是我的话？”
　　围观群众看平时盛气凌人的祝融莹吃了瘪，有忍不住微笑的。

　　洛自心也猜出些里面的猫腻来，伸手阻止了她们继续吵下去，“孟师弟、虞师妹，请随我来。”
　　“去哪？”孟玄感虽然和陆施琅站在一起，心里却还在想，蓑笠翁将这把剑递给他时所说的那一句话：先放下，而后你才能拿起它（贪狼）。
　　“紫宸掌门要见你们。”

　　此处一出，众人皆惊，紫宸掌门游历回来了吗？他有多久没有在众人面前亮过相了，大家也不记得了，逐渐把他当作一个遥远的传说。
　　现在他竟然回来了，并且要孟玄感和虞紫两人。
　　这意味着什么。

　　大家似乎都想到了，但又不敢明说。
　　洛自心师姐带着他们两人走后，场面便由五大长老控制，他们也知道了，紫宸掌门这时出现，大概是要收亲传弟子了。这已经是时隔四十余年的收徒了，老九和老十。
　　孟玄感是内门之光，人中龙凤，的确是可造之才。
　　特立独行的虞紫？他们也没有想到，不过能被掌门看上，必然也有她的优点。
　　不过，这不在他们五大长老的管辖范围内，自然也用不着他们操心了。

　　这时，人群中却起了骚动。
　　原来是登记剑和剑主的时候，有人发现李良玉竟然也拿了一把无名剑混迹其中。
　　“你原是小虚峰的杂役，不是记名弟子，后面去了内门，也不曾在簿上登记，怎么敢从镜湖拿了剑据为己有？”
　　说这话的，大多是在镜湖一无所获的弟子，自己吃不到葡萄，也看不惯别人吃了，尤其是远不如自己的人，这会便揪着李良玉模棱两可的身份说事。

　　只可惜这一次，小虚峰的洪朔峰主没来凑这个热闹，其他和李良玉相熟的人，也就更加难以为李良玉出头了。
　　众目睽睽之下，李良玉也有些彷徨。

　　据虞紫所说，她找到李良玉时，李良玉手中就握着这把剑了，大概是被击退途中，随意在雪地里拔的一把剑，也算是和她有缘。
　　她才拿着这把剑做登记，没想到，却出了这档子事。

　　鸿烈长老，推开人群，拿过李良玉手中的剑一看，是把极为古朴的剑，看上去有些年头了，剑身修长，泛着微弱的青光，不过没有刻剑名。
　　大概是人魔大战期间，某无名弟子的佩剑。
　　只是一把普通的剑，但凡是任何一个内门或者外峰弟子，给了他就是。

　　但现在是李良玉，长老们的态度决定了这把剑的归宿，和她的最终命运。
　　那么，鸿烈长老的态度是什么呢？
　　他抬起头，端详着这个最初他并未寄予厚望的女孩。
　　瘦弱，拘谨，略带迷茫和彷徨，是一层。
　　安静，沉着，又是另外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