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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镜湖篇(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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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湖,冰天雪地。
孟玄感和陆施琅是这个雪白世界里,两个紧靠着的小黑点。
他们两个皆有伤在身,这次下来,也并没有随着大流走,甚至没有一定找寻到某把剑的目的性。
“玄感……”私下无人时,陆施琅这样低声叫他,“刚才遇到祝师姐时,她对我们视若无睹,秦师兄他们也是……想来他们都很介意昨天的结果……”说到这里,她的语气渐弱,她的心里非常清楚,要不是孟玄感折返回来救她,天字组弟子也不至于和副峰弟子打了个平手。
孟玄感自然明白她心中所想,明白她的愧疚和纠结,坦然道:“因为我的选择,致使获胜的希望在我们手中溜走,这一点我很抱歉,也承认是自己的过错。”
他凝视着陆施琅,“不过,再重来一次,我还是会做同时的事情,天平两边,孰重孰轻,我拿得准,你是我剩下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陆施琅听了这话,半是难过半是甜蜜,心中的纠结却慢慢解开了,握着他的手道:“那好,我会陪着你一辈子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们都一起面对。”
不管是谁的决定,都是他们两个共同的决定。
放下了对过去的纠缠,两人虽身体抱恙,但一进入两人的小天地,谈天说笑间又是全然地亲密快乐。
陆施琅想替孟玄感寻一把宝剑。
孟玄感亦想替陆施琅,找一件护身的好兵器。
只是:“此地的灵剑,大多沾染杀戮血腥之气,百年不消,并不适合琅儿你。”
“这有什么要紧的,我的兵器不急,日后遇见了合适的再说,玄感你呢,可有看得中的神兵利器?嗯……我觉得蓝色就配你,黑色也很不错。”
他们就这么一路谈笑风生,竟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遇见一个蓑笠翁打扮的老人。
两人驻足停步,在打照面的时候,向这一老者行礼,目光带着些许好奇和探究的意味。
蓑笠翁也停下来看他们,微微一点头,似乎是回应他们的问候,又像个算命的人,打量两人的长相,说出的话却是毫不相关的:“你们要是找剑的话,我建议你们往东北方面走。”
这实在是毫无根据的一句话。
东南西北都有剑,难道最好的剑就在东北方面,可他为什么要告诉他们呢?
蓑笠翁不管他们的疑惑,缓步离开,不一会就消失在风雪中。
“前辈……”陆施琅还想问些什么,自然是没有结果的。
孟玄感劝道:“这老人修为不凡,像是山高海深,无法揣度,我们只能问到他愿意告诉我们的事情。”
“这样啊,那我们改往东北方向走吗?”陆施琅问。
“……”孟玄感思索片刻,“听说所有名剑聚集的地方,都会吸引痴迷好剑的剑守,或许那位老人就是太华剑派安置在镜湖的剑守,他说的话,应该不会有错。”
“既然好剑在东北,会不会那已经聚集了不少精英弟子了?”
“有这个可能,不过我们也不是为了夺剑而来,不是我们的件,就全当看个热闹吧。”
陆施琅点点头,两人正打算向东北方前进的时候:
——镜湖中忽然刮起一阵猛烈大风,伴随着地动山摇,连筑基期的两人,也无法站定,在此等动荡中,东倒西歪。
孟玄感下意识将陆施琅护在怀里,又紧紧牵着她的手,以防两人走失。
等到暴风雪过去,周遭景色为之一变。
他们似乎也不在原来的位置,只是幸好两人没有分散。
“没事吧?”
“没事。”陆施琅从他怀里抬起头来,笑着拍拍头上的雪,像是钻出雪地的小兔子一样可爱。
孟玄感看着她,嘴角泛起连自己也没有察觉的笑容。
“走吧走吧,留给我们的时辰不多了。”
他们继续牵手走去。
只是天地换型,山河异变,最初的东北方向还是东北方向吗?他们似乎要沿着错误的路,通向错误的结局了。
爬上方圆百里,最高的山峰。
陆施琅和孟玄感并没有寻到想象中的宝剑,可他们正打算无功而返的时候。
陆施琅忽然有些奇怪地回头望去,天上,或者水面之下,那些聚集的乌云中,似乎有紫色银色的光芒流转,像是闪电,不,她眯起眼去,甚至动用灵力调查。
“玄感!那里好像有一把剑。”陆施琅激动地拉住了孟玄感的衣袖,其实她也无法笃定,只是灵力探查隐约感觉到了剑的形状。
若是雷云中有一把剑,那定是一把不同寻常的剑,孟玄感要是能得到这样一把好剑,必定如虎添翼。
她这样殷切地盼望。
孟玄感也做了探查,同样无法确定。
“我去看看,你在这等我。”
陆施琅有些担心意外的发生,但自己又的确帮不上什么忙,“那你去看看,只是看看,不要勉强,更不要伤到自己。”
孟玄感应了一声,点了点头。
他对宝剑有所好奇,但远没有陆施琅那么向往,因为。一方面他认为自己不会是那个能拥有绝世宝剑的幸运儿,另外一方面他深信武器只是人手中的工具,其威力的发挥仍取决于使用武器的人。
飞上云端,几乎是在接近水面的地方。
此处本无过强的灵压,但是有牵扯脱离结界的力量,一不小心就会被拉出水面。
孟玄感细心在一团雷云中寻找,不一会果然在墨色最浓的云层中,发现那紫银闪电的来源:
那是一把通体乌黑的重剑,从外表上看上去没有任何特殊,只是这柄剑并非静止不动的状态,而是在不断震颤,每一次震动都会引发云层中新的雷电。
然而,诡异的是。
孟玄感一经靠近,这大黑重剑就完全不动了,紫色和银色的闪电也完全消退,世界一下子静得出奇。
他探查了一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灵力和灵压水平都处在正常的范围。
便保持着全神贯注,留意身边的一切动静,又生成防护屏罩将自己完全包裹,才去握那一把剑。
握住了,依然是什么异样也没有。
平静得出奇。
这就好像是一把普通的剑。
甚至将它从云层中拔出来,完全控制在自己手中,也没有任何威胁的感觉。
孟玄感已经足够小心了,他一丝一毫也没有放松过警惕心,可是他并不知道当剑握在人的手中,就意味着人与剑连接的开始:
瞬间,一股极速的电流,从剑一直流窜到他的身体里去,直接穿破了他的防护层,并且对他的心智产生影响。
意识首先模糊。
眼前的一切景色,也开始产生变化。
那是藏在他心底最深,也是最沉重的记忆。
不是在镜湖,不是在陆施琅的身边。
而是在西陵皇宫,在那黑暗的大殿上。
他跪在台下。
他的父皇,高高在上地坐在权力的王座上,神情嵌入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依然在发射着冷酷而又批判的目光。
下面跪着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他随时可以踩死的蝼蚁。一只可恶的蝼蚁。
而孟玄感匍匐在地,姿态卑微:“父皇,请你相信我,我从未觊觎过储位,而且大哥生性良善,对我极好,我怎么可能会谋害他呢?至于二哥致使大哥坠马重伤之事,我实不知情。”
他父皇轻笑一声,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叩击,金石之音在空旷大殿内回荡:
“从未?朕看未必吧。此事你或许未直接参与,但是否有推波助澜?是否有袖手旁观?是否真如你表现的那样,对权力无欲无求,怕只有你自己心里才知道真相如何。”
孟玄感沉默片刻,终于低声道:“行胜于言。父皇究竟要儿臣如何做,才肯相信儿臣?只要父皇您一声令下,儿臣必将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是吗?”皇帝微微倾身,冕旒垂下的玉珠轻晃,遮住了他眼底的锐利,“朕倒想看看,你为自证清白,能做到何等程度。”
孟玄感不语。他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父皇心中早已有了定论,剩下的也无非是等待审判。
皇帝见他沉默,缓缓靠回龙椅,语气淡漠:“既如此,朕给你两条路。”
“其一,削去皇籍,入太垣观修道,终生不得涉足朝堂。”
“其二,前往大齐为质,以全两国之谊。”
孟玄感指尖微颤,压抑住心中想大笑的冲动,防来防去,不过是防自己,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这个儿子。
他选择第三条路,平静地叩首道:“儿臣的母后信仰冥月教,不喜太垣观的道士,愿上纯阳,脱离皇籍,拜师太华剑派。”
修真界和各国皇族有约,修道者不涉政治,否则不仅逐出师门,更需废除修为,到时候与一个废人无异,更成为修真界的耻辱,纵使四洲之大,再无立足之地。
这不就是他父皇所求的吗?
让他成为一个废人,一个庶民,永远不干涉朝政的保证。
为了保全自己,这条区区贱命,孟玄感只得遂他父亲的愿。
“等玄感成为太华剑派的弟子,也会专心修炼,终身不再踏足西陵的土地。”
皇帝盯着他,目光如渊,深不可测。良久,才淡淡道:“好。”
殿内沉寂如死。
父子之间的博弈……不,是皇帝和臣子,上位者和下位者的博弈,终于到此为止。
孟玄感缓缓起身,正欲告退,却听皇帝忽然开口——
“玄感,朕知道,太子的死和你没有关系。”
他脚步一顿。
皇帝的声音极轻,却字字如刀:“朕知道真正的凶手是谁。”
孟玄感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御座之上,帝王的面容隐在阴影里,唯有唇角微微扬起,似笑非笑:“不中用的朕砍,太中用的朕折。”
“比如——”
“你就太聪明,也太危险。”
孟玄感瞳孔骤缩,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却仍维持着面上的平静。
这是他名义上的生父,也是这个国家的统治者,他愚弄大臣,虐杀百姓,甚至连他的妃嫔和他的儿子,也不过是他手上好玩一点的玩具罢了。
全因为西陵的权柄,握在他手上,他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要你生便生,要你死便死。
这就是皇帝,这就是权力。
御座上的那个人,用一种伪装的慈悲跟他说:“念在你是朕的儿子,朕不愿意让你走的不明不白的,朕要你记得今日失败苦果的味,日后才不会痴心妄想。”
那恶龙的笑声,像是不断膨胀的怪兽,尖锐地刺穿他的耳膜,无情地践踏着他的心脏。
站在台下的蝼蚁,孟玄感的手中忽然有了一把剑。
那是一把集欲望和怒火生成的剑。
那是一把沾染了无数鲜血,由红染黑的剑。
权力是力量,剑也是力量。
剑可以破除权力。
那一刻,孟玄感忘了自己是台上人的儿子,或者他记得,只是假装忘记了。
他记得的是,他于冬日离宫,全城欢度新年,他那唯父皇命令是从的母亲,甚至不敢为他送行。
他记得从西陵前往太华,路途坎坷,那些看守他的人,给他带上锁链,让他在山地、雪地里,一双赤脚走得鲜血淋漓。
所有人都恨不得他死在路途上。
可他偏偏活了下来。
这一切都要归功于他“敬爱”的父皇。
今日他何以如此疏忽,敢在没有守卫的情况下与他对谈,他不知道,那个曾经被他践踏进泥地的儿子,如今能够握紧一把剑了吗?
孟玄感带着复仇的快感,提剑走过一层又一层的台阶,每靠近一步,他父皇的权力堡垒就崩塌一分,脸上张皇失措的表情,也就更苍白一分。
他手上的雷霆之剑,一把漆黑的重剑,在他父皇胸前砍出交错的两横,那个不可一世的皇帝瞬间苍老,像个小孩一样向他求饶。
泪水?你怎么敢哭呢?你怎么会哭呢?
孟玄感掐住他的脖子,似乎要将那双眼睛看得更加仔细一些。
“玄感……”
霎时,两个声音同时出现在他耳中。
一个是他最恨的人。
一个是他最爱的人。
他恨不得除之而后快折磨至死的父皇。
以及他此生唯一的温暖,陆施琅。
“琅儿……”
疯狂的火热,在他眼眸中褪去。
残余的理智回笼。
所有的仇恨和痛苦,慢慢被爱意和心痛覆盖。
原来,在他握住黑剑的那一瞬间,他的心智就被剑所控制了。
眼前的所有回忆都是幻想。
这里不是西陵皇宫,而是镜湖。
这里没有他的父皇,只有陆施琅。
开始的时候,陆施琅还因为他顺利拿到剑,而开心不已,可她要扑进他的胸怀时,才发现孟玄感的眼神冷漠和空洞得可怕。
他一定又坠入到那个又深又冷的噩梦里去了。
陆施琅想要叫醒他,却被他连划了两剑,又被完全不理智的孟玄感掐住了喉咙。
“玄感……”她不想看他生活在仇恨和孤独中,不要死,也不要一个人痛苦地活着,最后一刻的想法依然是如此。
幸好最关键的时候,孟玄感找回了自我意识,不可置信地放下了手,也丢掉了剑,只是两只手接住了她,抱紧了她。
就像在松露宴那场大战时。
她是他唯一值得回头的理由。
必须回头的理由。
“琅儿……”悔恨地抱着她,边传输着灵力为她疗伤。
“我没事,你不要着急。”被紧紧抱住的陆施琅,虽然看不见他的脸,但完全可以感受到他此时此刻是多么的孤苦无依,和惶恐不安。
他说得对,如果世界此刻灭亡,他们就是彼此最后能依靠的,也是唯一一个人。
“玄感……”
“……嗯”
“琅儿。”
“我在。”
他们紧紧地依靠着彼此,感受着对方的呼吸和温暖的身体,一步一步找回对这个世界真实的认知。
千山暮雪,天南地北双飞客,一生一世一双人。
而那把漆黑的剑离开了云层,又离开了孟玄感的手里,此时躺在雪地里,显得有些落寞。
直到有一双苍老的手将它拾起,郑重其事地拂去了它剑上的冰雪,正是先前给他们指路的蓑笠翁。
“看来这把贪狼剑,选中了你做他的新主人,只不过这把由天外陨石所铸成的剑,力量虽然强大,但也会扩大持剑人心底的欲望和情绪,你还敢要这把剑吗?”
两人相扶着起身,听了叙述,陆施琅自然是持抵触态度,但确定权却在孟玄感手上,她并不干预,只是担忧地望着他。
孟玄感也看着那把名为“贪狼”的黑剑,朴实无华的表面,所有的暗流涌动都藏于低沉的光泽之下。
但他记得非常清楚,握紧这把剑的感觉,那是一种可以颠覆世间,无可比拟的强大
冰冷,爽快,决绝,谁又能拒绝这种致命的诱惑?
可陆施琅就在他的身边,轻握着他的手,他慢慢找回理智和对于这个人世间的温暖的感觉。
也许这把剑的确可以帮他复仇。
帮他颠覆西陵皇室,实现他所有隐而不宣的欲望。
可他还有什么理由回去呢?
最爱之人就在身边,温暖的人世间也在身边。他有什么理由,回到那冰冷血腥残酷的皇室呢?
想到这,他对着蓑笠翁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