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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落魄皇子×帝师(八) 王雄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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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雄已经恐惧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着把责任往别人身上推,跪在地上哀嚎道:“奴才冤枉,全都是安嫔娘娘让我干的!不然给奴才几百个胆子,奴才也不敢干出这种事啊!”
马凤听到这,却皱了皱眉:过了。
安嫔最近风头正盛,皇上对她虽不比林贵妃,但也算是恩宠有加。
皇上虽然有为萧炔出气的意思,但这个范围也只能局限在几个下人身上,要是再往上扩大范围,皇上就该不乐意了。
他正想要出言打断,却听见一旁的萧炔先他一步,厉喝一声:“放肆!”
马凤训斥的话已经到了喉口,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我本想给你个机会坦白从宽,却不想你死到临头了还敢妄言污蔑!安嫔娘娘信仰佛门,笃信笃行,善与人同,待我视同己出,怎么可能和你这种小人狼狈为奸?简直是鬼话连篇!”萧炔指着王雄的鼻子怒斥道。
骂完,萧炔又愤愤地一甩袖子:“罢了,再让你多说一个字,都是玷污了父皇和阁老先生的耳朵!”
马凤在一旁听了眼皮直跳,满脸写着欲言又止。
四殿下这番话说的可真是……十分讲究。
善与人同?谁人不知,安嫔在后宫中可是出了名的刁蛮善妒。
还有信仰佛教?他莫非指的是前些日子太后诞辰时候,安嫔手抄了一篇佛经去讨好老佛爷,结果错了一堆字,惹得老佛爷大怒下令让她禁足的事情吗?
四殿下这是在给安嫔脱罪,还是在给她定罪呢?
萧炔对马凤投过来的注视恍若未知,只是侧过脸,像是不想再被脏了眼睛似的,毫无怜悯地吐出吝啬的两个字:
“杖毙。”
两个东厂的番子立刻走上前,揪住了王雄的袖子。
一时间,这个昔日仗着背后势力在他面前耀武扬威的太监就像是一瞬间被抽掉了脊椎,泄气似的瘫软在了地上,表情灰白而绝望。
他被拖上长椅,扒下裤子,两根粗壮的杖子高高举起,重重落下,两瓣白花花的屁股顿时被打得皮开肉绽、血肉横飞,惨叫声不绝于耳。
剩下的人匍匐跪地,大气都不敢喘,其中有一人更是直接吓晕了过去,被泼了盆冷水,又悠悠转醒。
而阎王的点卯没有就此停止,萧炔很快念出了下一个名字:
“慧兰。”
这一回被架着出列的是一个宫女,她虽然也被吓得浑身发抖,但好歹还能自己动,慢慢地挪到了萧炔的面前。
有了前车之鉴,她也不敢再哭天喊地地求饶,只是大脑一片空白,不住地抽搐着发出断断续续的泣声。
“两天前,我母妃重病在床,我也不在钟粹宫,她让你去帮忙洗几件衣服,你却拒绝了。”萧炔淡淡道,“我母妃不得不自己去洗,导致了风寒加剧。”
慧兰名义上是徐才人的贴身宫女,但她是卉圆死后才被派来的,不仅不受徐才人和萧炔的信任,还要被安嫔掣肘指使,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
慧兰眼眶一红,也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只是俯身啜泣:“……奴婢……罪该万死,还请殿下降罪。”
“好。”萧炔点点头,命令道,“那就杖责十下吧。”
一旁的马凤闻言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这四皇子被欺负了这么多年,毕竟是小孩子心性,下手也没个轻重,这回是打定主意要来下狠手报复的。
结果竟然还真如他所说的“公正”一样,是老老实实按规章办事吗?
两个番子一愣,也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的眼神中看出了犹豫。
十下板子说轻可以轻,说重也可以重,东厂的这些番子自有一套娴熟的杖法,能隔着一张纸把低下的砖打碎,而纸却毫发无损。
往轻了打,那便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可以打得血肉模糊却不伤及筋骨;往重了打,就算表面看着没事,里头的骨头和神经却被打得七零八落,这辈子都别想再站起来。
殿下这意思,是要往重打,还是往轻打呢?
慧兰不知情况,只知道十下板子听着很轻,便哭着连磕了好几个头,道:“谢殿下饶命!谢殿下饶命!”
马凤见两个番子犹豫,便主动开口:“殿下心慈仁厚,但有些下人罚轻了可不长记性。”
萧炔却摇摇头,道:“谢厂公关心,不过不要紧,我能分得清哪些人是恶意的,哪些人是真的被迫。”
这句话一出来,两个番子松了口气,看来是要往轻了打。
有了准信,他们接下来拖着慧兰的动作都比对待王雄的要轻不少。
再接下来,萧烨不偏不倚地给剩下十几个下人都做出了处置,每一位干的事情,都被他清清楚楚地列举出来,没有丝毫可以辩驳的空间。
其中大部分都只是杖责几十,只有极少数一两个行为极其恶劣的是杖毙,更有其中几个帮助过他们的,萧炔替他们免除了惩罚,不过介于他目前囊中羞涩,所以暂时没能给出奖赏。
但等过了今日,这些人的地位便不可同日而语了。
屋内的永熙帝透着窗户看完这一出好戏,放下帘子,回过头看向身旁的谢岐云:“爱卿有何感想?”
“四殿下虽然蒙受不公对待,却不以权谋私,滥用私刑,反而忠于己心,虔于人事,无愧于他所说的‘公正’二字。”谢岐云夸奖道,“是所谓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其人行道正直,志不可测也。”
永熙帝点点头,对他这一番点评十分赞同。
“不过还有一点,爱卿没有提到。”永熙帝挑眉。
“臣愚钝。”谢岐云有些无奈。
有些话皇帝能说,臣子却不能说,这老小子就喜欢揪着这点搞些自以为高深莫测的一套。
“那就是心狠。”永熙帝笑了笑,“朕本以为他对非血亲的母妃都这么好,甚至愿意冒着生命危险阻拦御驾,是个心慈手软的孩子。”
“他刚刚拦住朕的时候,朕还有些失望,没想到真要下狠手的时候也一点不留情嘛……”
谢岐云心头一跳,这个欣慰的语气……
“不过,还是太天真了些。”永熙帝等了半晌,最终评价道,这句倒是有点鸡蛋里挑骨头的意味了。
过了一会儿,萧炔和马凤回来了,身上还携着淡淡的血气。
萧炔跪地行礼:“儿臣参见父皇,新年将至,就让父皇见到这种血腥场面,儿臣惭愧。”
“这有什么!”永熙帝亲自把他扶了起来,“大丈夫就是要手里沾点血才行。”
萧炔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坐在了一旁的座位上。
“爱卿,你可知朕把你喊来这里,有什么事吗?”永熙帝忽然转头对着谢岐云问到。
谢岐云来之前也差不多猜到是和萧炔有关的,便道:“臣斗胆揣摩圣意,或许是与四殿下有关的事?”
“猜得不错。”永熙帝点了点他,厚着脸皮道,“朕每日夙兴夜寐、宵衣旰食,终年忙于政事,实在是有些忽视了朕的这些儿女,导致这些下人们蹬鼻子上脸,所以朕先前就问这小子有什么想要的赏赐,也好给那群有眼无珠的家伙看看。”
“结果他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当他的老师!”
谢岐云愣了一下,看向萧炔,对方脸颊微微发红,像是被戳破了心思的小姑娘似的羞赧地低下了头。
“朕就跟他说,谢先生是你三哥的老师,你可不能抢。”永熙帝像是在拉家常,“结果你猜他怎么说,他说他可以旁听,实在不行可以给他三哥当伴读,这像什么话!”
谢岐云眼睛一动,听出了永熙帝的言下之意,皇帝会这么说,原先大抵是不愿意让自己去教萧炔的。
但如果真的不愿意,直接拒绝就是了,为什么还要特地把自己喊来?
那只有可能是在他们相处的时候发生了些事情,让永熙帝改变了想法。
从眼下的结果来看,永熙帝应当对萧炔是十分满意的。
永熙帝:“所以朕就把你喊来,让你跟他说说,到底可不可以。”
永熙帝想必是心存给萧炔提提待遇的想法,打算为他找几个侍读和老师,但这项工作应该不至于落到他的头上,毕竟哪有两个皇子共用一套班底的?
于是谢岐云思索片刻,道:“臣学识浅薄,若是同时教两位皇子,恐分身乏术。”
话一出口,萧炔有些失望,先前气势汹汹的样子顿时蔫了,而永熙帝却十分满意。
他抚摸着谢岐云的背:“朕先前看到有御史上折子,提到为各皇子增设侍读一事,朕觉得尚可,可惜见爱卿反对,于是一直下不了决心。”
谢岐云:“?”
怎么感觉这个话题方向有些不对劲。
“既然爱卿也怎么说了,那朕便让翰林院推举几位侍读,协助你教导二位皇子,如何?”
谢岐云:“……”
他本来只是想利用萧炔一事搞定侍读的折子,顺带也看看这小子的资质,有没有能够成为未来掣肘萧烨地位的一枚棋子,但没想到算计着算计着,又给他塞来一个皇子学生。
本来有一个就已经够糟心了,两个不得上天?
不过无论如何,皇帝亲自垂问,这项差事是推脱不了了。
谢岐云心里叹了口气,跪下领旨:“臣定不辱圣命。”
……
事情结束之后,永熙帝率先离开了钟粹宫,谢岐云一个外臣不便久留,也被带走了,只留下马凤善后。
马凤站在院子里,威风凛凛地往那一站,监督着东厂的番子们要么收尸要么带人下去治疗。
说是监督,实际上他啥也不干,连嘴皮子都不用动,役长已经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今日多谢马公公关照。”萧炔主动搭话道。
马凤虽然看似不起眼,但在每一个关键桥段都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今早他下跪拦圣驾的时候,若非马凤及时和永熙帝报告,他可能直接就被无视了。
即使永熙帝派了太医前来查看,但要不是一同跟来的马凤回去向永熙帝一通添油加醋地报告,永熙帝也不至于怒气冲冲地亲自来为他主持公道。
这些恩情萧炔都看在眼里。
马凤笑了笑:“殿下不必多礼,咱家只是顺水推舟做人情……却不料阴差阳错乘了艘快船,殿下要谢的另有其人呐!”
萧炔眨了眨眼睛,心里忽然被一个荒谬的期许点了一下,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公公指的是……”
“昨天夜里,谢阁老托人向我传话,让我今早一定要注意路边的情况。”马凤甩了甩拂尘,意味深长道。
萧炔不由得睁大了眼睛,心中涌起一阵暖意,原本以为谢先生只是随口指点他一句,没想到还特地为了他求马公公帮忙。
就在此时,屋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萧炔连忙收敛起自己满脸的喜色,脸色有些犹豫。
马凤十分有眼力见地让那些个番子搬东西走人,自己也和萧炔告了退。
看着马凤带着东厂的番子们走远,萧炔这才松了口气,步履匆匆地回到了里屋。
刚走进屏风里,他看见徐才人不知怎的将药碗打翻了,还剩半碗的药液洒了一地,她正揪着床边的流苏捂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走上前,正要帮她拍背,手却被猛地抓住了,徐才人那干裂的指甲深深地陷进了他的皮肤里,几乎要抓出血来。
不过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一样,也不挣扎。
“皇上……!咳咳!皇上他已经走了吗?”徐才人掐着他,急切地问到。
“父皇方才已经带着谢先生一起走了,马公公刚才也善完后离开了。”萧炔柔声道,像是在安抚小孩子一样。
徐才人听到这,似乎松了口气,紧接着那布满血丝的双眼又突然瞪大,她扬起另一只沾了咳出来鲜血的手,狠狠地甩在了萧炔的脸上,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巴掌声。
鲜血沾在萧炔的嘴角,像是开了一朵鲜艳的梅花。
“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徐才人素雅的脸上挤出一丝狰狞,激动地质问道,“简直是不知死活!”
“……”萧炔低着头,几根被扯出来的发丝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咳咳!”徐才人一边咳一边骂,“我多年忍气吞声,就是不想被牵扯到立储之争当中。你倒好!招来了太医就罢了,还要拜内阁次辅为师。”
她伸手一把抓住萧炔的头发,把他的头扯到了自己跟前,把他拽得一个踉跄,膝盖直接磕在了床沿。
两人面对面,她露出的眼神近乎诅咒。
“你跟谁争不好,偏和那三皇子争!”徐才人说至此,脸上流露出一丝恐惧,“你根本不知道林贵妃那女人手段有多么狠辣,当年我的孩子就是被她害死的!现在我们这求天天不应求地地不灵的状况也是她在背后指使的,安嫔不过是一个棋子罢了,你也敢和她的孩子争?”
“……”萧炔膝盖猛地一磕,全身疼得直打颤,他喘了几口气,只能跪在地上,他咬咬牙,闷声道,“倘若我争赢了呢?”
这一次谢岐云的帮助让他的内心升起了一丝期许,而且这次拜师的时候谢岐云也默许了!如果不是真的有意培养他,怎么会故意做出这些事呢?
徐才人却把他猛地甩开,冷笑一声:“就凭你?”
“你不会以为拜了那谢次辅为师,他就会转而支持你吧?”徐才人毫不留情道,“他是朝廷上最铁杆的三皇子党,皇上钦定的三皇子老师,也是目前唯一的老师,无论愿不愿意,他的仕途已经和三皇子绑定在一起了。”
“除非是他脑子抽了,否则绝无可能倒戈!”
萧炔头皮一阵发麻,脸色有些难看。
徐才人一想到自己的未来要被眼前这个蠢货害死,后槽牙都要咬碎了:“选一个注定不会站在自己身边的人,简直愚蠢至极。”
原本她顶多只是郁郁寡欢地病死,这下好了,夺储失败的下场,历朝历代都是凄惨至极,一尺白绫都算死得体面了。
想到林贵妃的手段,她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的怨恨更甚了。
萧炔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竟然比刚才在雪地里跪了半个时辰的时候还要狼狈。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退了出去。
……
傍晚时分,萧炔早早收拾好站在了钟粹宫的门口。
此时的雪下得更大了,足以在发梢凝成一点点星光般的雪粒,像是一圈蒲公英连作的花环,也给他过热的头脑降降温。
萧炔披着永熙帝今日刚刚赏给钟粹宫的深蓝色裘衣,伫立在雪地中,他的脸和手脚被冻得有些发麻,为了取暖,他只好往手心呼气。
一团朦胧的白雾从他嘴中弥漫出来,喷洒在他的眼前。
直到白雾散尽,萧炔隐约看见漫天飞雪中,出现了一道绯红的身影,那道身影孤身行走在雪地中,傲然独立。
谁言天公不作美,漫天风雪送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