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蝴蝶》星星星野

80、第八十章 危险

　　程枫本以为安雅会问他，或者至少旁敲侧击地说点什么，但其实都没有，害的程枫为这个事还担心了几天。之后的日子程枫的日常生活看起来与以前无异，上班、下班、接送恩予。与安雅在同一个屋檐下共处，虽然两人都忙于工作，但偶尔能在一起吃顿饭，平淡里也算得上能带着些许的温馨。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关于复健的事，他根本毫无把握。他手的问题就像一把系在他头上的达摩斯之剑，不知道哪天就会毫无防备地砸下来，然后把他现在所拥有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这个一切中包括他不在意或者珍视的东西，比如安雅。

　　虽然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医院。不是在复健科的治疗室里，就是在空无一人的示教室。示教室那盏冷白的无影灯下，硅胶练习模型上的划痕越来越多，越来越乱，却没有一道能称得上是精准笔直的。他把手术刀柄握在手里，那熟悉的冰冷触感还在，可一旦他想施力、想控制，手指传来的感受反馈就像是隔着一层不知名的厚重油腻的膜，任凭他再怎么努力，也控制不了那把刀的走向。

　　“哐当”一声响，刀柄又一次脱手，掉在托盘里。

　　程枫盯着自己的右手，一股压不住的暴躁和挫败感窜上来，他狠狠一拳砸在坚硬的桌面上，闷响在安静的示教室里回荡。还好，是能感觉到疼的。但这点疼终究比不上给他心理带来的挫败。他有时候也会想，要是这手彻底不行了呢？但就在这称得上恐怖的想法出现的瞬间，他立刻就感觉到了一阵惶恐。不仅仅是对这个自己曾经有过期许的工作，还有对安雅的不确定。

　　他又想到了那晚收拾书桌时，不小心看到那些，关于金都的材料。
　　是她的吗？她会走吗？
　　只是想到这里，就足以让程枫心烦极了。他站起来想解开几颗扣子。烦躁像藤蔓一样缠紧了他的心，他只能扯开无菌服最上面的那几颗，大口喘着气，试图压下那股想要毁掉眼前一切的冲动。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从昏黄转为沉沉的墨蓝，示教室没开灯，只有仪器指示灯幽幽的绿光，映着他颓然的身影。

　　良久，他才慢慢直起身，动作麻木地收拾好散落的器械，关灯，锁门，轻声离开。

　　走廊里很静，偶尔有病房传来的微弱声响。他拖着比灌了铅还沉的脚步往办公室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眉间锁着化不开的郁结。经过护士站时，值班护士小张抬起头，看见他，连忙笑着打招呼：”程主任，还没走啊？”

　　“嗯。”程枫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勉强能称得上笑容的东西，“你也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小张摆摆手，“对了程主任，大概，一个多小时前吧，安律师来找过您。我说您在示教室那边，她好像就在那站了会儿，也没进去。”

　　“知道了，谢谢。”他点点头，继续往外走。

　　走出医院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凉的。程枫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安雅没给他打电话。她知道他在示教室练习，知道他练得不顺利，所以没进去，也没打扰他。程枫的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感激还是愧疚。他点开微信，想给她发条消息，但最后还是放弃了。

　　算了，回家再说。

　　安雅在家里也没有闲着，程枫家的书房里，灯光柔和。安雅却对着电脑屏幕上香港金都的网站，久久没有动作。邮件再过几天就是这份工作邀约最后的回复期限，她打开邮箱，附件里是详细的诱人的合同草案、薪资清单，以及那个令她心动已久的、能够管理顶级律所的机会。

　　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她爱程枫，这一点毋庸置疑。这几个月共同经历的风雨，让她更加确定自己想要和他、和恩予组合成为一个安稳的家。但是同时，程枫的身体在稳定恢复，恩予乖巧懂事，她现在离开，去追求那个曾经梦寐以求的职业突破，从时机上看，似乎，是最合适的。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个小小的相框上，里面是上次聚餐时大家的合影。程枫站在她身边，手虚揽着她的肩，笑容温和。恩予在她身前扮着鬼脸，曹熙和刘宁宁在两边笑闹。

　　真的要打破吗？

　　还有法援中心的工作，法援中心的工作强度大，压力重，收入也远不如律所。可那里是她的选择，是她觉得自己的专业能力能切切实实帮到人的地方。她喜欢在法庭上据理力争，喜欢为那些请不起好律师的普通人争取一线希望的感觉。这份职业认同感和价值感，是她安身立命的重要部分。

　　她向来是个目标明确、行事利落的人。可这一次，摆在她面前的不是需要攻克的难题，而是一道两难的选择题。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要承受另一份选择的失落与代价。她烦躁地合上笔记本电脑，屏幕暗下去，书房陷入更深的寂静。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再次扫过屏桌上香港金都那份待遇优渥的合同草案和令人心动的职位描述。

　　那个关于”家”的温暖画面，程枫、恩予、朋友们的笑脸都拥有难以抗拒的重量。同样的，法援中心的工作虽艰辛，却承载着她职业理想的重量和切实帮助他人的价值感。这些都难以割舍，拉扯着她。

　　许久，她点开了通讯录，找到了标注为”杨喃”的联系人，新建了一封邮件。随即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敲击起来。就在这时，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看了一眼，是曹熙。

　　这么晚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事。安雅揉了揉眉心，接通电话：“曹熙？”

　　“我表姐！她今晚突然说肚子不舒服，我妈和我姑都快急死了！”能听出来曹熙是急了，“我们原本联系了省妇幼程主任介绍的那个专家，结果人家去国外开会了，要下周才回来!我，我实在没办法，就先把人送程主任医院来了！现在在急诊！”

　　“什么情况?怎么突然会这样？”她边问边找外套和车钥匙。

　　“我表姐说喘不上气，肚子发硬......急诊医生正在检查，但今晚值班的不是原来那个医生，所以可能还要检查一阵子。”曹熙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张，“安雅姐，我心里没底，你能不能过来一趟？还有就是，我也联系不上程主任，他手机没人接......”

　　“我马上到。”安雅拎起包就往外走，“你先配合医生检查，程枫那边我来联系。”挂了电话，安雅快步下楼。车子开出车库，汇入夜晚的车流。

　　香港的工作，去留的纠结，全被她暂时压到了脑后。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另一边，曹熙已经开着他那辆银灰色的保时捷来到医院。车子情急之下停在医院门口，引来不少人的目光。曹熙从驾驶座下来，绕到另一边，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个孕妇下车。那是他的表姐曹婉清，三十出头，长相很是温婉，能看得出来，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

　　车门打开，驾驶座下来的曹熙一扫平日里的散漫劲儿，快速绕到副驾，曹婉清借着他的力站定，还能勉强扯出个笑：”知道了，看你紧张的。我又不是纸糊的。”话虽这么说，她已经开始喘着粗气。

　　“这能一样吗？都八个月了，今晚又突然说肚子发紧不舒服，血压还不稳。”曹熙一边扶着她往里走，一边忍不住念叨，脸上是藏不住的担忧，”我跟你说，程主任是顶尖的，他来安排，一定没事的。”

　　“嗯，好，安城谁不知道程主任，我没事，你别太担心了。”曹婉清没再多说，顺从地跟着他走。她能感觉到这位表弟是真的慌了，平时吊儿郎当的人，此刻都变得有些话多了。

　　急诊大厅里，安雅慌忙跑进来，她穿着一件米色的薄风衣，长发随意挽起，看到曹熙的身影立刻迎上去。

　　“怎么样了？”

　　“安雅姐！”曹熙看到安雅，眼睛亮了一下，像找到了主心骨，”这是我表姐曹婉清。表姐，这就是我常跟你提的安雅姐姐，她也特别厉害。家里前阵子的那些事，都多亏了她帮忙。”

　　曹婉清冲安雅点点头，脸色有些苍白，但见惯了大世面情绪还算的上稳定，也没有过多表露自己身体上的不适：”安律师你好，麻烦你了，这么晚还......”

　　“别客气，先让医生看看要紧。”安雅目光扫过她，连一个外行都能看得出来，她的状态确实不好。安雅有些担心，但转念又想到自己已经给程枫打了电话。他来了，应该就会没事了吧。

　　“程枫刚从住院部过来，已经在里面协调了，你推着婉清跟我来。”说话间，她快速领着二人穿过急诊大厅，走向里面的诊区。走廊的灯光白晃晃的，映着匆匆走过的医护人员身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呼之欲出的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