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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人死如灯灭   如若江 ...

  •   如若江湖注定了纷乱杀伐,人生便注定了坎坷多磨,沟崖在侧。
      煞生伤才好,温歌却殁了。
      煞生不敢置信,就在昨日,他俩还在一个屋子里说话。
      事发突然,他艰难的望向床榻上静卧的人,仿佛再多看几眼,温歌仍旧是那个活生生的温歌,她清丽的面容,她温润动听的嗓音,她巧笑嫣然的对他讲话,她柔柔地喊他,生哥。
      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怎么就突然变了。
      莫说他不愿意信,府中上上下下几乎无人愿意相信。
      人死如灯灭。温歌现在躺在床上,一声不吭的,比任何时刻都要乖巧恬静,好似在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可以打搅到她。
      冬鱼自进门起一直到听完温歌说完最后一席话,一直是直直的伫在床头,忘了怎么笑。
      她一时间听不懂温歌在说些什么,可那字字句句又让她镌刻到了心里。她知道那是温歌的遗愿,所以她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
      紧接着她意识到,温歌嘱咐的不只是她,还有煞生。
      此刻,煞生木着一张脸,与平时似是并无两样,唯有充血的双眼和颤抖的双手道破了他内心的忐忑与不安。他似是在极力隐忍,温歌与他说话,他从一开始只是淡淡的应着,直到最后终于忍不住哽咽出声。
      终于,手中的药碗因主人的脱力毅然决然的跌落在地。碎片散落满地。而他无暇顾及,只是握上温歌的手,一字一句的说,“温儿,你信我,我不准你死,你等我,我一定救你。”
      任凭他在耳边压抑的一遍遍赌咒发誓,温歌极力一笑,像纯净的昙花,“好,我信你。你要记住……我嘱咐你的话。”
      煞生愣怔了良久,末了像是下了极大决心。他垂下黝黑的眸子,定定的瞧着温歌,晦涩出声,“好,我答应你。”
      话音刚落,床幔有微微的震颤,片刻后便又归于沉寂。
      少顷,周围传来了压抑的哭声,煞生适才探出的手猛然顿在了半空中。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待挥退了下人,一个不稳跌落在凳子上,之后便一直维持着落凳的姿势,一动不动。
      “煞爷……”
      冬鱼回过神来,她试图牵动嘴角,却屡屡受挫。一直到笑的与往日无异,这才缓步上前欲搀起煞生。
      哪知还未走近,便被他毫不留情的一把挥开。
      尖锐的疼痛贯穿了冬鱼的掌心。她的手不慎按在了碎裂的瓷片上,瞬息之间血流如注。
      她拧着秀眉看向木头一般的煞生,内心焦灼不安,生怕他一个想不开了结了自己。
      “煞爷节哀。”煞生依旧一动不动,只是紧紧扣着温歌颀长的手指,任何事都已入不了他的眼。
      冬鱼不再出声,从地上站起后便静静地站立在了一旁。
      于是屋内三人,一个静静的躺着,一个定定的坐着,一个死死的看着,就这么悄无声息的把月亮熬出来了。
      月光洒进屋院,煞生似是惊醒一般,周身一颤。冬鱼连忙将目光集聚在他的身上,只见他终于抽出与温歌十指相扣的手,从袖子里取出一粒药丸放进了温歌嘴里。
      “这样暂且能保住你的肉身,等我。”
      说完,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温歌,一步步的往外走。
      冬鱼忙跟在后边,不想他突然停住,伟岸的背影隔绝了月光。良久后,他森然出声,
      “你的冰赤玉不是能救她么,为何她还是死了。”
      冬鱼心下一凉,未等她开口,煞生微侧过头,漠然的嗓音再次刮过耳畔。在夜里显得有些阴惻:
      “你们不是好姐妹么?”
      “她若活不过来,不若你便去陪她吧。”
      男人话里的恶劣似是冬日里刺骨的冷水彻头彻尾泼了下来,刹那间她像是被冻在了原地。
      抬眼看向不远处的身影,她试着找回声线:
      “煞爷预备拿奴家怎么样?爷可是答应了温儿姑娘的……”
      “够了!”煞生冷声打断,眼里血丝密布,“不要将自己与温儿相提并论。”
      他盯紧冬鱼嘴角淡的有些惨败的弧度,神情近乎狰狞,“她死了,你怎么笑得出来?”
      眼看着冬鱼脸上无懈的好颜色似乎有破溃的迹象,他才像是城破的将士大仇得报一般,带着他死去的爱人孤傲决然的踏入身后的长夜。
      冬鱼收拢了嘴角的弧度,无趣的靠在身后的墙柱上,兀自出神。
      同他们相处的这段时日,饶是天阴宗里最谨小慎微的杂役,都对她打心底里善待了几分。她并不气馁一时半会男人对她的敌意与轻视。“低贱”,用来形容她似乎都不能算是个贬义词。她自嘲的笑笑,真没劲,她还以为他会和别人有稍稍一点儿的不一样呢。
      心底微微波动的和弦近乎可以忽略不计。什么好姐妹,不过是相处了几日就信誓旦旦拿她当成自己人的傻子罢了。为一个傻子哭,最不值当了。
      她不由想起小的时候,那时候她时常哭,饿肚子哭,想娘了哭,可任凭她哭的晕死过去,醒来身边依旧是破窗臼和空米缸。某一天眼泪哭干了,再也挤不出了。她像是终于经历八十一难,于龟裂的河床重见天光。
      她回过神,月下被煞生丢弃的冰赤玉依旧泛着莹润的光泽,她将玉拾起,有些心疼的将沾染的薄尘擦净。
      翌日,与天阴宗隔了几座山峰的百里窟被称作人间仙境,因十里之外百里之内长年仙雾缭绕,一花一石皆是水泽莹莹,故被当地的居民称做雾都。
      而七月里的这一天,离百里窟不到几里的地带,雾尤其浓郁。
      有飞鸟惊起,遥遥传来人声,“运气真背啊,在这地方呆久了非待出病不可。”
      浓雾后的音色魅惑醉人,但往里深入,却又透出几分清澈纯净。未几,茫茫的白色里突兀破出一抹亮红,冬鱼姣好的容貌紧接着在雾里渐渐显露,立时映的周遭风景如画。
      衣物因沾染了浓雾贴合在身上,虽然凉快,但久了还是会让人不舒服,冬鱼穿过浓雾时一直高提着裙脚,以免红裙黏在腿上走不快。又行了两步,她凝眉蹲下将土壤仔仔细细打量一番,旋即直起身试探性的往百里窟的方向望了两眼,自然而然的,除了泛泛白色什么也瞧不见。
      “我说天老爷,本姑娘没少给您老供香火,您给我行个方便不成吗?”恼火的瞪了周遭一眼,“煞生也不知道跑去哪了,这厮走得这样快,也不等等人家!”她抖了抖裙摆,多亏她通晓追踪之术,追踪起煞生来虽要多费功夫,但不算艰难。
      要说为何她会来到百里窟,这一幕要是追溯起来,还得从温歌殁了后说起。
      那日煞生脸色着实难看,他走后,冬鱼觉得不妙,后来果真等了足足七日也未见他回来。一直待到她悸痒难耐打算亲自去寻他时,他却在七月里带着浓重的寒气只身一人回来了。
      冬鱼吃惊不小,紧接着眼巴巴的上前探问,煞生如她所料般不时在面无表情和想杀人间切换。即使早就料到,可她还是有些恍惚,未等她缓过劲来,煞生颀长的身影却又重新出现在画竹堂前,只是手上凭空多了把古铜色的长剑。正值酷暑,男人从冬鱼身边走过时愣是带起一阵阴风,撩得冬鱼打了个激灵。
      她见他神色若狂,上前欲将他拦住。
      连唤数声。玄月下,煞生乌发未束,雪色素衣漠然而放肆的摇曳在风中,他不紧不慢的行着,恍若瑶池边的翩翩公子,可冬鱼却不敢再靠近。眼睁睁的看着他提剑隐没在叶片的簌簌声里,彻底的消失在密林尽头。
      冬鱼在天阴宗逗留了三日,这三日里下人们都瞧出了她有些不对劲,就比如头一日,日上三竿她却仍旧蒙头大睡,旁人本来就不待见她,她索性睡了一天一夜。
      第二日一早,她从床上坐起,之后便一声不吭的直到午时才食了一碗白饭,之后便继续干坐在床上,长眉时卷时疏。
      第三日一早,她躺在天阴宗外的枫树荫下,拽着冰赤玉直愣愣的盯着,倒便桶的阿炳恰巧路过,以为那块玉佩肯定很值钱,暗暗盘算着扣下一角换点酒菜,却不想冬鱼入老僧入定般举着玉到后半夜。惊的他从旁路过时便桶都沾了满手,联想到宗主的表现,满心以为宗里的人都中了邪,于是哆嗦着将黑狗的血撒在院里避邪。
      直到第四日天才泛起鱼肚白,阿炳早起干活时路过冬鱼的房间,窗户半开,惟独一只白烛仍旧清清冷冷的径自燃着。床上红影已然不见。
      冬鱼做了三天的思想斗争,她给了煞生三日时间为所欲为。但日期已到,既然她答应了温歌要照顾妥帖,她是务必要追去的,谁让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呢。
      想到这,冬鱼笑了起来,一抬头,却发现雾气陡然减淡。
      她心头一喜,想来她是进了百里窟,马上就能见到煞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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