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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血雨归尘 ...

  •   回应他的沉默,是天帝那看似爽朗、实则冰冷刺骨的笑声。
      “好,本尊就当你答应了。”天帝的声音压下殿内所有的暗涌,神光煌煌,不容置疑,“众卿听令,即刻点齐天兵天将,随本座踏平冥渊。诛杀邪魔,荡清寰宇。”
      旨意如山,不容违逆。
      白帝看着天帝神光中那抹令人心悸的笑意,心沉入万丈寒渊。他知道,这已不是征讨,是灭口。
      毕竟死人不会开口为自己辩解。
      众神无一人有异议,均低头称诺,实在是可笑。
      天帝神谕既出,天界再无转圜。万千天兵神将,甲胄如云,旌旗蔽日,随天帝法驾直坠冥渊。这场倾尽天界之力的征伐,持续了两天一夜。
      冥渊骸骨垒成的宫殿在神罚下崩摧瓦解,魔血染红了亘古的黑暗,汇成粘稠的小河。
      无数低阶魔物在天兵铁蹄与神光下哀嚎着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天帝立于云端,神光煌煌,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戮。
      魔尊夙天,浴血奋战,死战不退,每一击都带着焚尽一切的悲怒,直指天帝。
      他父母已死,大魔被封了,兄弟姐妹伤的伤失踪的失踪,他想不明白为何如此这般,赶尽杀绝。
      白帝如一道银色闪电在战场穿梭,剑每一次落下,都精准地解决一片魔族。他的剑很快,快到那些魔族兵将们甚至来不及反应,便在剑气中化为血雾,没有痛苦,或被混乱的战场践踏成泥。
      然而,他的目光始终冰冷,没有一丝属于战神的激昂,只有深不见底的沉重。
      夙天力竭。天帝看准时机,一道凝聚了浩瀚天威的金色神矛,撕裂空间,悍然洞穿了夙天的心脏。
      “卑鄙小人。”夙天发出一声震碎冥渊的怒吼,庞大的魔躯轰然跪地,他身上插着矛,紫眸死死盯着天帝,充满了刻骨的仇恨与不甘。
      “冬晴。”他最后的目光,艰难地转向骸骨宫殿的废墟方向。
      战至尾声,夙天已是强弩之末,天帝目光如冰锥,刺向脸色苍白的白帝:“白烬,冬晴仙子及其腹中孽障,由你亲手了结,以证清白。”
      白烬握剑的手骨节泛白。脚下是魔族的尸山血海,粘稠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他望着那些在神光中无声消融的弱小魔灵,心中涌起巨大的荒谬与冰寒。这无差别的屠戮,与魔族何异?
      天道,便是以如此酷烈的方式维持?
      那么所为天道,是否是错误的。
      沉默地踏入废墟深处。冬晴仙子倚在残垣断壁间,腹部隆起,面色灰败,眼中却无惧色,只有一片死寂的绝望与决绝。
      她怀中紧抱着一柄残破的短剑,时刻保护着自己。看到白烬,她忽然低喝一声,周身爆发出微弱却纯粹的光芒,一道熟悉而虚弱的魂影被强行逼出体外,正是那婴灵。
      “哥哥……”他看起来长大了许多,如今是个五六岁的小娃,充满痛楚与恳求,为自己母亲求情。
      冬晴望着白烬,声音嘶哑却清晰:“孩子,无辜。白帝,求你,给他一线生机,让他活下去。”
      话音未落,她猛地举起那柄剑,自刎,仙躯瞬间光华逸散,化作点点星尘,只留下一声若有似无的叹息,彻底消散。
      几乎同时,远处夙天彻底崩碎的魔躯发出最后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随即彻底归于死寂。
      万物在这一刻仿佛静止,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血腥与死寂。
      那个微弱的、带着纯净混沌气息的光团,自冬晴消散处浮现,懵懂地跟着白帝漂浮着,似乎被巨大的恐惧笼罩,本能地瑟缩了一下,随即感应到白烬身上熟悉而相对温和熟悉的的气息,竟颤巍巍地飘了过来,紧紧依偎在他冰冷的铠甲上,传递出全然的依赖与寻求庇护的渴望。
      白烬的心被狠狠攥紧。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托住那微弱的光团。
      是啊,孩子无辜。
      就在他欲转身离去之际,天帝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脸上带着一丝奇异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微笑,那笑意却冰冷得让人心底发寒。
      “白卿,”天帝的声音平和,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将这孽障交予本座。然后,你便在此自尽吧。对外,本座会宣称战神白帝,与魔族死战,力竭陨落,为你保留最后的体面与荣光。”
      白烬猛地转身,直视天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声音因压抑的愤怒和彻骨的寒意而微微发颤:“为什么要做到如此地步?究竟为何?”
      天帝的笑意更深,却无丝毫暖意,只有一种俯瞰棋局的漠然:“天道秩序,森严如铁。
      若无生离死别之痛,若无正邪对立之劫,若无对规则永恒的敬畏与恐惧,仙神与凡人,又有何分别?
      安逸滋生懈怠,懈怠导致僭越,僭越破坏稳定,你以为秩序如何让你稳坐天界?”
      白帝冷眼横眉相对。
      “那你便是错了,你口中的天道不过是你的私欲,若无天道,照样会有另一个什么道出现,我们不过是世界自然出生的生灵之一,冥冥之中机缘巧合成为庇佑人间压制魔道的一方。
      而你,你为祸一方却高高挂起,满口天道秩序实则自己所为不敢认。”
      天帝的笑容加深,眼中却毫无温度,只有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随便你这么说,你放心本座会给够你体面,请吧。”
      白帝低头,看着怀中瑟瑟发抖、琥珀色眼眸中全是依赖和恐惧的小光团,又想起那些在茶楼后院被囚禁的生魂,那些在瘟疫中相拥而死的无辜凡人,那些在战场上化为飞灰的天兵与魔族,天帝口中的秩序,浸透了太多鲜血与不公。
      那么,这个神,不当也罢。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散,化为一片死寂的清明。
      “体面?呵。”白帝轻笑一声,带着无尽的嘲讽。
      在顾昭寒骤然睁大的、充满惊恐的琥珀色眼眸倒影中,在身后天帝瞬间阴沉的目光下,没有丝毫停顿的用霜月自戕,神魂破碎。
      两把剑往下坠去。
      “不——”小家伙稚嫩声音响起,抱着那四散的魂光。
      金色的神血喷涌而出,如同最绚烂也是最悲壮的花火。
      他最后的一道神念一缕魂魄,如同最坚韧的茧,死死包裹住顾昭寒的婴灵,化作一道微弱的银芒,在坠向大地的同时,冲破了天帝设下的封锁,朝着凡间无尽的风雨深处,亡命飞遁。
      像一道流星,裹挟着主人的不甘与悲愤,划破天际,往人间飞去。
      天帝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刺骨的杀意。他抬手,一道灭世神雷追着那逃逸的银芒轰下,白帝生生接下,坠得更快。
      凡间,暴雨倾盆。
      这场雨,在白帝死去的瞬间便已落下,起初是血色的雨滴,洗刷着冥渊入口沾染的污秽,很快便化作无边无际的灰暗雨幕,笼罩了整个人间,仿佛天穹都在恸哭。
      也是这场雨为人间带来了生机和希望。
      瘟疫停止,雨润万物。
      但雨很大,打在身上很疼的。
      白帝最后的神魂,发着微弱的光,包裹着怀里的小娃娃,在狂暴的雨幕中艰难穿行。
      最终寻到了一位濒死的孕妇,他将小娃娃婴灵和冬晴的一缕魂引过去,加了护法后出门。
      不知道为什么而走。
      也不知道去往哪里。
      剩他一人。
      好像世上只有他一人一样。
      他的力量如同风中残烛,飞速流逝。
      雨点穿过他虚幻的魂体,挺疼的。
      他浑浑噩噩,意识如同破碎的琉璃,时而闪过星垣台的孤寂,时而闪过小娃娃梦中纯净的笑容,时而闪过天帝那张虚伪的脸,时而是无休止的战斗,让人厌烦……最终都化在一片冰冷的雨中。
      意识有些模糊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在泥泞的大地上跌跌撞撞,如同无根的浮萍。
      身体越来越透明,脚步越来越踉跄。
      终于,在一条被洪水淹没大半的乡间小路上,他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像一片失去依托的落叶,无声无息地倒在了冰冷的泥水里。
      雨水无情地冲刷着他即将消散的魂体。
      好疼。
      “唔……”微弱的婴灵意念在他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识海中响起。
      一个小小的、温暖的光团,跳出来,小娃娃默默在背后跟了他许久可是他赶不上他。
      他小小的魂体在暴雨中也显得无比虚弱,但他没有逃走。
      他看着地上那个保护了自己、如今却濒临消散的银色光影,琥珀色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悲伤和恐慌。他伸出小手,用力地去拉扯白帝虚幻的手臂,试图将他拉起来,嘴里发出无声的哭喊。
      他太小了,根本拖不动。雨太大了,随时会将他这点微弱的魂灵浇灭。
      小小的婴灵环顾四周,焦急万分。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座破败漏雨的不知名破庙上。
      他仰着头对着天空哭着大喊“我用我百年寿命来换,让我救救他吧。”哭了许久还真的觉醒了法力。
      他立马跑进去,用尽自己刚刚觉醒、源自混沌本源的那一点点微末法力,拼命拉扯着白帝的残魂,一点一点,艰难无比地朝着破庙的方向挪动。雨水打在他光晕凝聚的小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将白帝放在还算干净的草席上,想想寓意不好,又将他放在软软的稻草上。
      顾昭寒看着白帝越来越淡、几乎要消散的魂体,小小的脸上满是决绝。他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起庙中神像脚下、被雨水泡软的泥土。
      他闭着眼,努力回忆着梦中那个在星辰间被他拉着跟随奔跑的身影,那个清冷孤高却让他无比安心依赖的人,那个救他活下来的人。
      他哭着流着泪,手指笨拙而专注地捏着泥巴,泪水落进去,小小的婴灵顾不得擦眼泪,一点点塑形这泥巴。
      他调动着体内那微弱的力量,混合着自己纯净的魂力,注入到泥土之中。
      泥土在他手中渐渐有了人形:挺拔的身姿,清冷的面容轮廓,紧闭的双眼……虽然粗糙,但那份孤高疏离的气质,竟与白帝有七八分神似。
      当最后一捧泥土塑成,顾昭寒已是魂体飘摇,光芒黯淡到了极点。他用尽最后的力量,将白帝那即将溃散的残魂,小心翼翼注入到那具泥塑的身体之中。
      一道柔和的白色光芒从泥塑身上亮起,瞬间照亮了破败的庙宇,驱散了阴冷的雨意。
      光芒中,泥塑的线条变得柔和清晰,皮肤有了温润的质感,银灰色的长发铺散开来,紧闭的眼睫微微颤动。
      一个清秀冷峻的小少年,静静地躺在山神庙冰冷的地面上,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他的胸口,微弱的起伏着。
      顾昭寒的婴灵看着这具承载了白帝残魂的泥塑之躯,小小的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却欣慰的浅笑。他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一道微弱的流光,遵循着□□的呼唤,朝着某个遥远的方向飞遁而去,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破庙外,暴雨依旧滂沱,冲刷着天地间的血污与罪恶。
      破庙内,新生的少年谢清昀,在无声的沉睡中重新开始。
      九重天阙。
      天帝的声音恢弘而肃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悯,响彻三界:
      “三界共鉴:魔界冥渊神魔大战,业已平定。魔尊夙天伏诛,祸世灾星之源亦被清除。
      然,吾天界柱石,焚天战神白帝,为诛邪魔,护佑苍生,力战而竭,不幸,陨落。其功勋,永载天册!三界,当为其哀。”
      神谕落下,天界各处响起低沉的哀钟。
      月老扶明不约而同的叹了口气。
      而人间,那场仿佛要洗净一切的暴雨,依旧没有停歇。
      下的轰轰烈烈暴雨倾盆。
      谢清昀睁开眼,一脸茫然。
      外面雷雨交加,闪电劈在庙门口,打的木门滋滋作响。
      他害怕的蜷在角落像个孩子。
      三个月后,少年被打的可怜,哭着和一个老伯对峙“我帮你砍了半个月的柴,每日给我吃一顿剩饭就算了,你不给我结钱。”
      那老头笑着,耍无赖“你不过是无父无母的赖皮户罢了,我就是不给,你去当乞丐啊。”
      这老伯不是第一个这样对他的人。
      他实在是没办法拿着剩下的馒头小心翼翼的吃了一口藏起来,为了活命他跪在长街,无一人搭理,反而成了撒气的。
      随便一个人都可以过来踹他一觉,啐他一口。
      谢清昀拧着眉跪的笔直,小声呢喃,如果有神仙,救救我吧,我活不下去了。
      乱世之中无人在乎这样一个微小到尘埃里的人。
      雨打在他身上,雷声酝酿,谢清昀害怕的小跑到破庙,周围人笑声又起,骂他是条狗。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明钟看不下去,把他带了回去。
      没日没夜的挥剑修行,毫无犹豫的除魔卫道,无怨无悔的行善积德,可总在飞升之际卡住。
      顾昭寒也顺利降生,同样的失去了前世记忆。
      病榻雪天,他娘亲死了,他被村民欺辱,捡垃圾吃时被魔族抓走当菜人,心中积攒了许多负面情绪。
      初遇被谢清昀救下,带回治疗,沐浴,多次相救,收徒,带他练剑,为他疗伤,替他受罚,哪怕自己沦为废人,为他引渡魔气,教他向善,他早已深深爱上这个好看又很好的人。
      可顾昭寒还是成了魔修,心中的恶被激发淋漓尽致。谢清昀心脉受损,一夜白头,拖着病体拼死相救,可无力回天。
      几年不见,顾昭寒彻底忘却了曾经,不记得什么师尊。
      后来被囚,被当成个玩物,禁脔对待,无休止的折磨苛待,恨不得把谢清昀玩死,又给他个甜头,让谢清昀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无比恶劣。
      醒来之时,二人皆是泪流满面,回不过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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