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70、第三十六章（1）

　　高三学生的生活非常规律，对十二班众人来说，无非是每天一大早起床奔赴学校，轮流上语数外物化五门课，按时吃晚饭，做无数的辅导书和试卷，而唯一的调剂就是体育课了。他们无比怀念高一时候的音乐课和美术课，虽然上课从不认真听讲，每星期却好歹多两节课的放风时间。
　　进入三月，柳陵最美的季节即将到来。柳枝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芽，桃树上结出小巧玲珑的蓓蕾，风变得温柔和煦，气温一点点回升。夏央总是感慨着，最难熬的冬天过去了，等到夏天到来，一切的苦难就结束了。现在就是黎明前的黑暗，他们只能耐心等待。
　　对于春天的降临，夏央最开心的就是终于可以脱下厚重的棉袄，于是她有了充足的理由把和程艺相同的那件粉蓝色外套藏进衣橱深处。在这个冬天里，每次她穿着这件棉袄去学校，都有种抬不起头的感觉。
　　离高考还有三个月，学校带领高三学生着手办很多的事情，比如高考报名、拍证件照、准备英语口语考试……其实不算进高考总分的口语考试对大家来说很轻松的，只不过还是得花时间练习，以防万一。
　　小夕考完上外的考试之后总是闷闷不乐，她解释说是因为落下一天的课，觉得亏了。夏央私下揣度是她没有考好，对她的心情非常理解，所以夏央尽心尽力地陪着她练口语。
　　小夕不爱说话了，还好晚饭时间因为有广播台的陪伴而显得不那么枯燥。今天广播台做了周杰伦专场，夏央听得心情舒畅，不时跟着哼唱：“载着你仿佛载着阳光，不管到哪里都是晴天……”
　　她们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小夕专心吃着炕山芋，目不斜视地向前走。夏央东张西望，看见新帖了一张“各大院校小语种考试结果”，于是凑近阅读。她陆续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而上外的那一栏里，赫然写着“叶小夕，德语”。
　　“小夕你考上了！德语哎！”夏央叫出声来，却觉得自己的声音有些虚假，情绪有些不对劲。
　　小夕说话很含糊：“我知道的。”
　　“那你怎么没告诉我？”夏央很是不开心。她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的，自己应当为小夕感到高兴，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我不知道怎么说。”小夕依旧闷闷不乐的，“我还没想好。”
　　夏央敏感地问：“难道你不想上？”她心里似乎有只小狮子在欢快地叫着：别上了！别上了！
　　“当然不是，不想上的话我干嘛去考呢？”
　　小狮子耷拉下来：“那你怎么还在上学呢……”
　　“我不想这么快放弃高中生活，好像上学都上习惯了。”
　　小狮子无精打采：“你不用高考了是么……”
　　“也许是吧。”
　　小狮子非常嫉妒：“真好。”
　　小夕没接话。她们沉默着走回教室。
　　整个晚自习夏央都没什么心思做作业，经常写着写着就停下笔发呆。她想着自己一定做错了很多题，明天可能会成为老倪发飙的靶子。如果旁边坐着的是乔哲宇她也许会好受一点，和他斗斗嘴什么的可以分散注意力。可是陈城和她的关系非常一般，他们交流不多。夏央想念着前同桌，心情更加糟糕了。
　　小夕真的要离自己而去了……虽然之前设想过这样的情景，可她总是过分乐观地抱着一丝希望，觉得这天不会到来。此时此刻，心里的小狮子又跑出来了，低吼着“为什么不去考小语种呢”和“一个人留下来多孤单”。
　　是啊，在剩下的三个月里，她将多么孤单，多么寂寞。
　　突然有另外一只小狮子出现，愤怒地说道：“你是她的好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她不用忍受高考的煎熬了，你该恭喜她、为她高兴才是啊！”
　　第一只小狮子解释说：“这些我都晓得，可是我想让她留下来和我一起啊……”
　　第二只小狮子气极了：“你真过分！换做是她，她绝对不会像你这样的！你就是嫉妒她不用高考了！小心眼的家伙！”
　　第一只小狮子也急了：“没错，我就是自私，就是小心眼！”
　　第二只小狮子抬起前爪拍向第一只：“混蛋！”
　　夏央因为右手背传来的疼痛而清醒过来。她的左手把右手掐出一道红色印记。她向南望去，在慕林楼外墙映出的那个12班里，也有一个女生目光茫然地看着她。她们对视了几秒，各自低下头去。

　　放学路上，苏弈主动挑起话头：“我看到名单了。恭喜你啊。”
　　小夕延续着闷闷不乐的状态：“哦。”
　　“德语蛮好的啊，德国那么发达，以后住那边也不错吧？”
　　“是啊。”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不上学？口语还是要考的吧？”
　　“要考的。”
　　“那就还有几天……对了，我这边也有个好消息，其实之前就定下来了，不过我觉得还是等你考上再告诉你比较好。”苏弈难得一次说很多的话，“我妈妈在南师大找过人了，只要我能考到一本线，我就可以上。”
　　“南师大？”小夕的情绪终于有了起伏，“南京？”
　　“嗯。南京离家近，蛮好的。南师大也是211，不比上外差多少。”
　　“苏弈……”小夕心情复杂地望着他微笑的脸，“南京和上海……”
　　“你别急，我正想跟你说这个呢。”苏弈努力保持笑容，“对不起，都怪我去不了上海，所以，你……你可以放心地先走了。”
　　“走到哪去？你到底想说什么？”
　　“其实我不确定我们之前的状态到底算是什么……总之，现在我和你的约定废除了，我不会拖累你了。你去上海，一定会遇到很多好男生的。”
　　“你胡说些什么呢？”
　　“这几个月我很开心的，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不过你也知道，我总要醒过来的。多谢你陪我这一段……”
　　小夕的眼泪夺眶而出：“你要放弃？这就放弃了？我不同意！你明明答应我了的！”
　　“对，是我失约，是我对不起你。”他多么想帮她拭去眼泪，可是手臂抬高到半空却还是落下来，“都怪我，全都怪我，我欠你的……”
　　“猪猪猪！笨猪啊你！你知不知道我昨天晚上听到结果之后都在想什么？我不想去上外！我想留下来！”她失态地大喊大叫，“谁说你失约了？现在你确定要去南京是不是？好啊，那我就一起去！”
　　“我不……不值得啊。”苏弈摇头，“你不能这样毁了自己的前途，你爸妈也不会同意的。”
　　“我有把握说服他们，本来读小语种就不是我的想法。我要控制自己的人生，我不要他们来安排。上海有什么了不起的？你到现在都不明白么？管它是北京香港还是美国欧洲，甚至待在柳陵也好，只要有你在，我就愿意。”小夕泪光盈盈，“我说得够清楚了吧？”
　　“你让我太内疚了！”苏弈也激动了，“我怎么负担得起呢？”
　　“你不要有压力，其实和你没关系，只是我的选择而已。上外确实不是很好的学校嘛，对不对？我想上南大，南大多好，全国前五，离柳陵又近！南大和上外比较，好坏很明显的吧？”她含泪而笑，“苏弈，我们继续约定吧，现在确定了是南京，就一起努力吧。我已经决定了，你什么都不用说了。”
　　苏弈当然知道小夕一旦心意已决，是十匹马都拉不回头的。可他怎么才能劝住她呢？

　　回到家里，苏弈关上房门，心事重重地写作业。作业这么多，今天效率又低，看样子一点之前是没办法睡觉的了……
　　“小弈，你的电话。”苏弈妈妈没有敲门就进了房间，放下一碟切好片的苹果，上面插着牙签。
　　苏弈停住笔：“谁啊？”
　　“我还想问你是谁呢，一个女生。”她冷冷地说。
　　苏弈皱眉，心里焦急却不敢表现出来，慢吞吞地走到电话旁：“喂？”
　　“喂，苏弈，是我啊！”竟是林伊的声音。
　　苏弈松了一口气：“小伊啊，怎么了？”
　　“不好意思哦，我下意识就打了你家电话，我刚刚等的时候终于想起来其实我应该打手机的。我们随便说几句就挂吧，我知道你妈妈厉害，待会儿你躲起来之后发短信给我，我再打你手机。”她一口气说完。
　　“哦，你说口语考试么？星期六9点在一中门口集合。”苏弈反应奇快。
　　“知道啦，记得发短信哦！”林伊笑着挂了电话。
　　“小弈，是谁啊？”苏弈妈妈还站在他的书桌边。
　　“林伊。你不用担心了吧？”苏弈比妈妈高出一个头还多，他俯视着她说，“你出去吧，我还要做作业。”
　　苏弈妈妈带上门。苏弈轻手轻脚地把门上锁，拿了手机躲在被子里，给林伊发去了短信。没过几秒，手机的屏幕亮了。
　　“苏弈，现在OK？”
　　“嗯，你说吧，什么事？”
　　“唉……我都好久没给你打过电话了，今天才发现，你家号码我还是背得很熟。多怀念初中那些日子啊，那时候你妈妈不太管你，所以我能天天给你打电话。你也不怎么说话，就听我唠叨，多好！”
　　“出什么事了？”
　　“其实没什么大事。唉，好吧，四年了，四年之前的这一天，我和哲宇在一起的。我知道现在不该这样，我和江浩然在一起蛮好，知己知彼的，互不干涉。可是我发现啊，毕竟是初恋，不管是王一锐还是江浩然，在我心里都比不上哲宇。苏弈，我们认识也快六年了对吧？真好，有你这么一个朋友，我男朋友换来换去的，可是你一直都在。有时候我甚至想，如果当时我和哲宇没在一起，那么他也会一直都在的吧？”
　　“他还是在啊，他把你当做朋友的。”
　　“可他的心早就走远了。跟王一锐分手之后，有天晚上我和他聊了很久，虽然是他主动来关心我，可我能感觉到，纯粹只是朋友了……可笑么，我到现在都没能完全死心……”
　　“其实他……”
　　“不，苏弈你不用说什么来安慰我，还是老样子，你听我唠叨吧。”
　　苏弈还是想说“其实不是这样的”，可是林伊就这么喋喋不休地往下说，他没办法打断她。
　　“我知道，我和江浩然在一起，好多人都说闲话的。你虽然没说什么，我觉得你心里一定有意见，是不是？没错，我们两个都是想玩玩而已……这又有什么错呢？你情我愿！”
　　苏弈握着手机，听林伊细数这几年她的心情，感到手机一点点地变烫。
　　“哇，我看看……居然一个小时了！哎哎，你是不是得写作业啊？”
　　苏弈苦笑：“你终于让我说话了？没事，你接着说吧。”
　　“我没什么要说的了，反正凑合着过呗，我相信到了大学什么都会好起来！不过苏弈啊，我也要问你呢，你和叶小夕现在怎么样啦？我今天看到名单的，她要去上外？”
　　苏弈正好满腹心事无人倾诉，听了一个小时电话大脑也有些不清楚，于是对着林伊一五一十讲出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电话那头的人沉默半晌，说：“苏弈，你老实告诉我，你对叶小夕是什么感觉？你爱她吗？”
　　“爱”，这个字眼对苏弈来说太过沉重，他张口结舌：“我……我……”
　　“算了，其实不用你回答，我感觉得到，你这个闷葫芦，不到那程度不会跟我说这么多。苏弈，你爱她，一定是的！而现在看来，她也很爱你。这样就好办了，别考虑什么现实因素，跟随自己的心吧。不过叶小夕说得没错，南大比上外要好不少，对她来说不吃亏。这是她做的选择，也许和你是有点关系，但绝对不只是为了你。十八岁的人了，当然要为自己的未来负责的。说得难听点吧，你啊，也别觉得自己有那么重要。”
　　“我知道了。”苏弈心里的负担终于减轻了一些。
　　“好啦，都过12点了，要睡觉赶紧睡觉，要写作业赶紧写作业，啊？谢谢你今天听我讲这么多……拜拜！”
　　苏弈闷在被子里，闷出一身汗。他连忙掀开被子，却看见妈妈手拿钥匙站在床前。
　　“是谁？！”妈妈的声音很严厉。
　　“林伊。”这是个安全的答案。
　　“我是问，你说的那个女生是谁？你别装死，我都听见了！”
　　苏弈沉默不语。他知道，以妈妈的性格，一旦知道了是谁，小夕的生活会被搅得一团糟。
　　“好，你不说是吧？行，我明天就去找你们赵老师问个清楚！什么上外、南大的，我听见了，好找得很！”
　　“妈！”
　　“哟，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妈啊？不得了了！简直无法无天了！这是什么时候了，啊？居然还出这种事情！”苏弈妈妈提高音量，威严倍增。
　　“妈，拜托你看在我成绩进步的份上，别管这件事行不行？我告诉你吧，我成绩能进步，都是因为她，是她的功劳！”
　　“哦？这是个什么女生啊，这么伟大？”
　　“外公他们都睡了，你小声点啊……妈，马上一模了，你看我的成绩吧，如果我继续进步，你就别管了好不好？”
　　“你这是在威胁我么？”
　　“妈，我拜托你了，真的。如果你去找老赵，我不能保证下面会出什么事。”
　　“你这个白眼狼！”妈妈气得狠狠地打了好几下他的背，“为了一个女生，居然跟你妈妈这么说话？”
　　苏弈一声不吭地挨着打。等到妈妈停手了，他才平静地说：“妈，你一定希望我考上南师大对吧？我保证，只要你不管这件事，我就能考上。”
　　“混账东西！”妈妈恨恨地丢下四个字，摔门而去。
　　而第二天早上苏弈起床之后，揉着背走到餐桌边时，还是看到了和平时一样的热豆浆、新鲜干粮——油条、以及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这是他从上幼儿园时就享有的早餐，不管在父母离婚前还是离婚后，十几年来从未变过。他从食物里读出了“妥协”，觉得每一口都难以下咽。

　　关于叶小夕放弃上外的小语种资格这件事，有人说她不该这样浪费名额，有人说她很有勇气敢迎接高考的挑战。夏央则是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深刻鄙视自己的自私想法。
　　星期六的口语考试和高考相比简直不值一提，基本上每个人都是奔着满分去的。不过因为这考试，星期六下午半天放假，这可是莫大的福利。
　　夏央心情舒畅地走出考场，走进灿烂的阳光。她对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唯一的负面情绪是来自于旧地重游的伤感。三年前，同样是在一中，还是初三的他们参加了中考的口语考试，那天也是天空湛蓝阳光灿烂。时隔三年，旧地，旧场景，旧天气，唯独缺了一个旧人。
　　一恍神，沧海桑田。这是她回去后写在日记里的句子，自以为读来颇有历经人间艰苦、看透世事变幻的感觉。
　　老赵把夏央招呼到身边，几个班委都在：“我给你们布置一个任务啊，姜老师的夫人现在住在医院里，这几天就要生宝宝了……”
　　“哇！”程艺惊喜地叫出声来。
　　“你们班委商量一下，用班费给宝宝买个礼物，然后过几天的活动课，找两三个代表跟我一起过去一趟。”
　　王颖菲提出关键疑问：“老师，大概买多少钱的东西？”
　　“我们班费还有多少？”
　　赵雨苏竟然随身带着账本：“唔……还有一千三百二十二块四毛。”
　　“那就买个一两百块钱的东西吧，心意到就行了。好，就是这样，王颖菲你集中一下我们班的人。”
　　听闻这个消息，全班都沸腾了。班里的任课教师里，小谢、老赵、老倪的孩子都至少上小学了，娟娟未婚，而小姜是新婚。大家有一种见证了小生命孕育过程的神圣感，顿时非常自豪，从而关心起和他们其实毫无关系的问题——“宝宝要叫什么名字啊？”
　　“要我说啊，单名诗，诗歌的诗。”
　　“姜诗？僵尸！你太损了！”
　　“哎哎，姜军怎么样？”
　　“不好听，单字太容易重名了。”
　　“姜进酒！这个名字多好，三个字，又霸气！”
　　“切，你语文没学好吧，是‘qīang进酒’好不好！”
　　“如果是女孩子呢？你们这些名字都太不温柔了。”
　　“女孩子就叫姜诗啊！”
　　“不行不行，这样宝宝多惨啊！”
　　“那就姜温柔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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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央并没有加入热火朝天的讨论中去。她安静地旁听着，觉得身体里有一股暖流在四处流动着，让眼睛眯起来，让嘴角上扬，让手想鼓掌，让心想唱一支欢快的歌。
　　“你想什么呢？不给宝宝起名字么？”小夕站在她的身边。
　　“我觉得好开心哦，如果时间停住该多好！就这么一直下去，‘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小夕说“你真是背古文背得走火入魔了”——“不用考试不用做作业，可以和这么多人在一起，开开心心地说话，把所有不开心都给忘了……”
　　“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爱能不能够永远单纯没有悲哀……”小夕拉起夏央的手，无视旁人注视的目光，大声唱起来。夏央微微一笑，跟着和：“我想带你骑单车，我想和你看棒球，想这样没担忧唱着歌一直走……”
　　就这样手牵手一直走，走到看不清的未来里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