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49、第二十五章（2）

　　下半节晚自习对夏央来说又是发呆的好时光。好在作业不多，她发呆也算心安理得，可是刚才无心听到的那些言论却缠住她的思绪。
　　放学了，学校门口依旧热热闹闹的，夏央依旧和王颖菲乔哲宇一起回家。夏央实在没有找话题的心情，只听着他们两个人聊爱因斯坦的轶事聊了一路，而自己一句话都没有说。
　　“拜拜啦！”最后王颖菲拐弯了，夏央只是挥了挥手。嘴唇就好像被什么粘住一样，都张不开了。
　　“你没事吧？”乔哲宇的声音。
　　夏央吓了一跳，因为以往乔哲宇都是三个人里第一个拐弯的，她神游了一路，下意识地以为他早就走了：“你？”
　　“我看你不太对劲么，一路上都不说话。”
　　夏央叹气：“还用多说么。”
　　“我理解的。”他点点头，“我也不好受。”
　　面对乔哲宇，夏央终于把自己的心事都说了出来：“可是，我都没哭……她们难过，都哭出来了，可是我哭不出来，我觉得自己太冷血了，都哭不出来……我一直在想最后那个球，如果我不要用那么大的劲，如果我让小夕去接；或者如果倒数第二个球我们没有抢着去接，或者如果我们没有轻敌……”
　　“喂，现在不要想这些啦。”他打断她的自我反省，“你要面对现实。”
　　“我不相信这是事实！我们怎么就输了呢？是我做的噩梦吧？明天才有比赛是不是？”夏央觉得自己的心难受得要炸裂开来。
　　乔哲宇没有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深深地望着她。夏央察觉到他的目光，回望过去，竟从他的眼里读出了“心疼”的意味。她心中一乱，却笑了出来：“我很可笑吧？这么大人了，这点挫折都对付不了……”
　　“没，我知道的，你是队长，压力自然比其他人要大。你和蒋婷婷比起来更有责任心，所以现在就更内疚。”不比平时嬉皮笑脸的样子，他声音低沉，嘴角挂着一丝苦涩的笑容，“而且，希望越大失望越大呵，你之前不是想着要拿冠军么，现在这样的结果，落差太大。”他想了想，补充道，“再而且，这次其实输得心服口服的吧。如果是裁判瞎了眼什么的，那还有个借口，现在是只能承认自己技不如人了。”
　　夏央没想到他能把自己的心理分析得这么透彻，震惊之余又无比舒心：“没错，你说得很对……那你呢？你也这样想？”
　　“不一样。我啊，其实已经习惯了，反正去年篮球赛也是。能怎么办呢，我们班男生就这水平，我能怎么办？我和苏弈再厉害也只是两个人而已，我们不是一支队伍。”
　　夏央感觉到词穷。她觉得乔哲宇应该更难过的，不是自己不行，而是被同伴拖累，这样的无奈是对命运的无奈吧……她想要安慰他，可这实在是自己不擅长的。她又想，也许最好的安慰就是一个拥抱吧，可惜她做不出来的，尤其在他有女朋友的情况下。
　　“好啦，你到家了。”乔哲宇又露出招牌笑容。
　　夏央停下车，认真地问：“你想聊天么？”她知道，自己能做的，也就是听他倾诉了。
　　“你这么问，好像本帅哥有什么……”他原本是要油嘴滑舌一番的，却突然语塞，像是经历了激烈的思想斗争，而后笑道，“不早了，你赶紧回家吧，我也得回家了。”
　　“你有心事吧？”夏央相信自己一语中的。
　　“没没。”他望向别处。
　　夏央恨不得说“我关心你才问的”，可是不好意思说出口。“关心”这个词对她来说太过直抒胸臆，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对他的关注和忧心。“那，好吧。”她决定不追问，“你也快回家吧，拜拜！”
　　“嗯，拜拜。”乔哲宇和他的深蓝色变速车逐渐融入了漆黑的夜，于是在夏央眼里，这悲伤的一天是以白色开始、灰色经过以及黑色结尾的。

　　夏央关了房间的灯，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睁眼看向天花板，虽然她什么都看不到。
　　世界是无边的黑色。
　　她觉得自己的大脑无比混乱，各种画面交错出现，像是一部很长的电影被打乱了顺序。一会儿是她和颜子舟站在车库里说话，一会儿是老赵宣布“颜子舟同学去北京”，一会儿是苏弈小声说“你猜对了”……
　　我没有能拿到冠军呵。我没能面向北方跟你说我过得很好。其实，我现在很不好。
　　眼睛感觉涩涩的，却依然没有眼泪。
　　夏央叹了口气，转而望向窗户。透过窗帘，能看到一些外面的光亮，是路灯，或者是别人家的灯。黑暗里仅存的光亮，如此清晰。
　　——就像乔哲宇的眼睛，总是亮亮的，充满希冀的。所以他能给出恰到好处的“生活还在继续”的安慰，所以他能在篮球比赛没了希望的时候说出“比赛还没结束”，所以他能在心情很低落的时候还笑得一如既往地温暖。
　　她想起杨嘉发来的那个据说很准的心理测试，测出她不相信的结果；她又想起一年前自己那个梦，现在想来，那个拥抱的感觉都很真实……
　　难道我真的喜欢他么？
　　尽管这不是个新鲜的念头，夏央还是被自己吓了一跳。可是和以往不同，这一次的想法很是顽固，停留在思绪里不肯出去，搅得她睡不着觉。
　　“我不会喜欢他！他有女朋友！而且我有喜欢的人！”夏央最后默念着这句话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晨上学，夏央遇到沈曼。沈曼看着也很有心事的样子，说话的时候都有点心不在焉的，倒是夏央一直在兴致勃勃地说着去年篮球比赛的事情。沈曼高一时候是6班的，想必当年她们两个站在场地两端都骂过对方的班级。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沈曼终于支支吾吾地说：“夏央……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但是你……能不能陪我去看明天15班的比赛？”
　　夏央笑了笑：“没事的，陪你去看顾遥书就是。”
　　“你不会不舒服吧？”沈曼很担心的样子。
　　夏央保持着笑容：“真的没事，我可不记仇。”
　　“还说不记仇，你看你还记得是谁把苏弈撞下来的。”沈曼依旧不放心。
　　“我就记得他姓钱了……那时候我们可是咬牙切齿说要把他碎尸万段的啊，现在还不是都忘了。我们真的恨死他了，还想去整整他的，比如把他车胎的气放掉什么的。”
　　“哈，可怜的钱明。”
　　“对对，就是钱明！”夏央终于记起了这个当年恨之入骨的名字，“哈，都过去一年了呢。”
　　而这个名字让夏央又想起前一晚的种种心情，不由得心烦意乱的。何夏央，你给我停止这些瞎想！你怎么可能喜欢一个有女朋友的人！

　　真正站在场边当看客的时候，夏央是不支持任何一边的，于是哨音、啦啦队加油的喧闹、手臂与排球相碰时候沉闷的撞击声，在她听来都是噪音，却苦于答应了沈曼，不好意思找借口逃开。
　　15班对6班的比赛，夏央看得五味杂陈。她先是明白了当年乔哲宇去看篮球决赛的心情——想看到自己的敌人输球，却又不甘心输给一支不怎么样的队伍。现在的她也是一样，既希望15班早早就出局这样心里会舒服一些，可是如果击败自己的15班也只落了个8强的话，还真是不甘心。
　　而旁边的沈曼其实没怎么看球，眼神主要是在某个人身上打转。夏央“推人及己”，又是一番伤感。自己喜欢的人已经不在这学校了，所以自己无法像沈曼这样去关注一个身边的人，去支持他所在的班级，去毫无顾忌地为他加油。她根本不知道那个人在遥远的北京过得如何，认识了什么样的人，有什么样的新鲜事发生。
　　场面有些沉闷，夏央转而去看两边的啦啦队，却看见许宁独自站在不远处，表情沉静地看比赛。她冲许宁笑了笑，接着观察观战人群。15班有个施梦薇，而6班有个林伊。虽然林伊和王一锐在一起很久了，夏央还是忍不住习惯把她和乔哲宇扯到一起。在她心目中，这就是乔哲宇前女友和现女友一分高下的时刻。遗憾的是男主角乔哲宇并没有出现。
　　“嘿，我也来了！”是小夕的声音。她之前说要在教室好好学习的。
　　夏央立即兴冲冲地把自己脑子里那些借鉴了偶像剧情节的想法讲给小夕听，却只换来了她的嗤之以鼻：“你整天想什么哪，林伊和王一锐这都多久了，你这么说的话王一锐可情何以堪啊！”
　　“我就随便一说嘛……”碰了钉子，夏央闷闷不乐的。
　　“不过我过来的时候远远看到乔哲宇和苏弈在那儿打篮球哎，他怎么没来呢？又有女朋友又有兄弟的。”
　　“谁晓得。”
　　有小夕在旁边，时间就好打发多了，虽然夏央脑子里还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想法。15班最后1:3输了，沈曼偷偷问夏央：“我要不要去安慰他？好像他周围很多人啊……”
　　夏央笑了：“人家直接过来了啊。”
　　顾遥书还是满头大汗的，汗水不断在下巴汇集然后滴落下来。他神色有些疲惫：“沈曼，谢谢你来看比赛啊，可惜我们班输了。”
　　“哎呀，没关系的啦，你发挥得很好呢！”沈曼对他竖起大拇指。
　　顾遥书笑笑：“其实我还好，能赢你们班就已经是意料之外了，所以我还蛮满意的。”
　　“这话说得可真伤感情。”小夕不满地出声。
　　他没接话茬，而是环顾四周：“唉，乔哲宇果然到最后都没来啊……”
　　“果然？”小夕敏锐地察觉到他话里有话。
　　“他和施梦薇分手了。”顾遥书看似不在意地说出这让人吃惊的事实，“我还指望他本着兄弟情深能来给我加加油呢，哈，彻底躲起来了么。”
　　“什么？”三个女生同时发问。夏央知道自己一定是听清楚了的，但她实在无法相信。分手了？那两个人前一阵看起来还好好的啊！
　　顾遥书摆摆手说：“就是分手了。不过你们也别跟别人瞎说啊。”
　　小夕笑道：“小顾，我知道他们在一起也是听你说，现在分手还是听你说，敢情你是他们两个的发言人啊？”
　　“谁叫我和他们关系好呢。”他坦然地说，“其实苏弈应该跟我同时知道的吧，你们没听他说？”
　　“他哪是会主动说这些事情的人啊……”小夕撇撇嘴。
　　那边有人在叫顾遥书，他于是微笑着说：“反正就这情况，你们心里有数就好，我先走了啊，拜拜！”然后快步走开。

　　到了晚上放学的时候，夏央知道又一个晚自习被自己给自己毁了。她只勉强做完了第二天要交的硬性作业，其他的例如背英语课文一类的任务全都没有完成。
　　到底都在干什么呢？似乎都是左手托腮右手转笔，眼睛盯着空无一字的黑板看。
　　她讨厌这种感觉。明知道自己不该走神的，却怎么都无法集中注意力。明知道自己不该多想的，却克制不住地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乔哲宇和施梦薇分手，关你何夏央什么事？她恨铁不成钢地狠狠敲自己的脑袋，把书包挂在右肩，去找王颖菲了。
　　李子慕已经走了，于是夏央看到的就是乔哲宇坐在李子慕的桌子上和王颖菲说笑的情形。他半弯着腰，两条长腿垂在桌边，脸上却像是写着“欠揍”两个字。不知道他说了什么，王颖菲愤怒地给了他一拳：“你无聊吧！”
　　“呀，班长大人，男女授受不亲！”他表情夸张。
　　“你怎么啦？”夏央故作轻松地问。
　　“别提啦。”他摇摇食指，“往事不堪回首。”
　　王颖菲像是余怒未消的样子：“何夏央我们走吧，别理他！今天别理他了！”
　　“哦好。”夏央心想眼不见为净，便附和着，“嗯，想必是这厮太讨嫌了，走吧走吧，我也不想理他！”她努力忽略乔哲宇一脸受伤的表情，告诉自己那只是他装出来的。
　　路上，王颖菲出其不意地说：“我跟你说件事情你别生气啊。”
　　“你说吧。”夏央笑笑。
　　“其实每次乔哲宇和我们一起走，我都有点不舒服……”
　　“为什么？”夏央很诧异，她从没感觉到王颖菲的异常。
　　“因为每次你们两个都聊得起劲，就会不理我……你们聊羽毛球啊NBA啊，或者随便一斗嘴，我就一点插嘴的分都没有了。”王颖菲的声音听着有些沮丧。
　　夏央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道歉？这也不是她的错吧……安慰？这可是她的一大弱项……
　　“唉，我知道你们肯定也不是故意的，可是如果可以的话，以后还是我们两个走好不好？别带他了！”
　　夏央更不知道该接什么话了。不答应吧，一定会伤害到王颖菲的感受；可是答应她的话，乔哲宇怎么办？何况自己也真的是很喜欢和乔哲宇说话啊……
　　沉默了一会儿，夏央艰难地开口：“那个，我觉得没这么严重的，之前是我不好，真的不好意思了。不过我觉得你和乔哲宇现在也蛮熟悉的，慢慢就会有话说了啊。”
　　“你看那个，那个是他吧？他什么时候到我们前面去的？”王颖菲突然车速放慢，指着路边的一个人。
　　真的是乔哲宇，靠着他的变速车，举着个塑料袋笑得得意洋洋：“女士们，新鲜出锅的手抓饼，吃不吃？”
　　“当然要吃啦！”夏央一见美食就两眼放光，在他前面停车。
　　王颖菲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乔哲宇厚脸皮地凑过去说：“班长大人，我错啦，原谅我吧，你看我都不辞辛苦买手抓饼来赔罪了！你不知道我刚才骑车多辛苦啊，绝对是运动员的水平，那么快一个！”
　　伸手不打笑脸人，王颖菲没能继续生气，伸出手说：“手抓饼拿来！”
　　看到他们和解，夏央开心地想，这样的话应该同路的问题也解决了吧！乔哲宇真的是很好相处的人啊！

　　很多年以后，夏央都还能梦到放学路上的情形。淮海路两边的高大法桐树，晚上略显昏黄的灯光，很多辆穿梭而过的自行车，年轻的笑容和热闹的说笑声。她甚至还记得手抓饼诱人的味道，一想起来就垂涎三尺。
　　而梦中与自己同行的还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和他们聊天是那么快乐；前方的路淹没在黑暗中，仿佛没有尽头。这样简简单单的生活，也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