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27、第十四章（2）

　　中午放学，夏央气呼呼的，不想和林伊一起回家，就编了个生硬的借口去跟她说：“小伊，我有事要晚点回家，你先走吧。”
　　“ 噢，好吧。那拜拜咯。”林伊也是一个上午都很有心事，所以没有察觉夏央的借口有多么粗制滥造。
　　夏央连“拜拜”都懒得说，只是简单地挥挥手，然后去叶小夕旁边的空位坐下，一言不发，看着班里同学陆陆续续地离开教室。她一转念就想到了颜子舟。是不是以后在这个教室里面我就不可能看到你了呢？我以为我还可以看两年，可谁晓得，连一天都没有了……
　　“夏央夏央，你中午不回家么？”小夕过了好久才来搭理她。
　　“没有，我等会儿回去。”夏央闷声回答，“你呢，准备吃什么啊？”
　　小夕隐约感觉到她情绪不对，以为还是颜子舟的事情，索性不提起：“我去华香居随便吃个菜炒饭什么的。干脆你陪我走过去吧，看你好像不急着回家的样子。”
　　“唔，走吧。”夏央回座位拿了书包，自然地往右边肩膀一挂。
　　阳光正刺眼。夏央心情糟糕到了极点，脚步拖沓。小夕因为天气热而没有蹦蹦跳跳的。两个女生一长一短的影子在地上缓慢移动着，终于到了阴凉的地下车库。
　　“那不是乔哲宇么？”小夕率先发现了他，“你们两个背书包的样子真像啊！”
　　夏央惊诧地看过去。车库里基本上已经没有什么车了，空空荡荡的。在自己班的位置，乔哲宇靠着墙随意地站着，书包挂在他右边肩膀。看到她们俩过来，他站直了咳嗽一声。
　　“你在这儿等谁呢？”小夕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夏央大概猜到了他的用意，气突然全消了，心跳突然加速，人突然想要逃离这里。
　　乔哲宇冲夏央的方向扬扬头：“她。”
　　夏央于是更加慌乱，觉得向前走也不好，后退也不好，又不敢面对乔哲宇诚挚的眼神，只好紧张地左右看看。
　　“哦，夏央，他等你呢哎，你们约好了？”
　　“没有没有。”她连连摇头。
　　“那个，何夏央，嗯，对不起哦，我不应该冲你发脾气的。”虽然本来计划是等没人的时候再道歉，但是考虑到叶小夕也不算外人，他就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了，“我不该抄你作业的，不该跟你顶嘴的，我罪该万死啊！那个，你大人大量，原谅我这一次吧，我下次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真的，我对天发誓！”
　　夏央脸皮薄，此刻已经满脸通红：“没事的……”
　　“啊，不生气了啊？那太好了！”乔哲宇笑着说，“正好今天我要去姨妈家，跟你同路的，一起走吧！”
　　小夕之前都恰当地保持了沉默，这时候跳出来调侃夏央：“哎哟，夏央看你脸红的，你快走吧，走吧，帅哥又是道歉又是要陪你一起走，多有诚意啊，你就别管我了啊，我原谅你重色轻友！”
　　“叶小夕！”夏央嗔怒，咬牙切齿地喊着。
　　最后是夏央和乔哲宇一起陪小夕走到离校门十米的华香居，然后两个人一起骑车离开。叶小夕目送他们骑走的时候，不禁微笑起来——乔哲宇这人，看起来大大咧咧的，其实还算蛮细心的，对夏央也很上心呢。
　　然而看他们两个同行回家的不只小夕一个。老赵正在“可的”买杂志，无意间从玻璃窗看到乔哲宇和何夏央有说有笑的样子，脸色倏地阴沉。

　　时间一天天流逝。大多数人很快就习惯了班里少去一个学习尖子、空出来一个座位的事实，只有几个人还挂念着应该已经在北京安顿下来的颜子舟。
　　“小夕你说，要是哪天我在上学的路上出车祸死了，会怎么样？”夏央端着自己的陶瓷杯，毫不客气地把李子慕赶走，坐在小夕旁边。她泡了一杯茉莉花茶，杯子里面升腾起袅袅的水汽，小夕的脸在雾气里若隐若现的。进入夏天以来，班里很流行泡花茶，不少人抽屉里都有一袋，玫瑰花金银花菊花，9班的教室变成了花园。
　　“你瞎想什么哪？！”小夕伸手捏了一下夏央的脸，“你要死了，我不得哭死？”
　　“可那是你啊，换成其他人呢？就算一开始有点伤感，过一年两年呢，还有谁记得我啊？”夏央的想法很消沉，“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这句诗你听过么？”
　　“那也是你和其他人交情不够啊，像我们两个这种关系，就绝对不会忘记的！”
　　“那么，有多少人不会忘记呢？”
　　小夕凑到夏央耳边：“我想啊，颜子舟不会忘记的。”
　　这一句话不啻响雷，让夏央又震惊又感动。她眼眶微微湿润了，勉强笑着说：“你，你真是太了解我了……”
　　“那当然，我是谁啊？”小夕满脸是笑，“不过你别太感动噢，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我之前居然都忘掉说了。夏央，夏央啊，我们初中三年写了那么多信，为什么对于感情方面的问题，都一无所知呢？”
　　夏央把杯子摆在小夕桌上，仔细回想：“呃，我好像是因为不好意思写哎……”这么说着的时候，她脸红了，好像还是初中那个小女孩。
　　“你还害羞？”小夕又去捏夏央的脸，“你好嫩啊夏央！”
　　“呀你不要老捏我……”夏央紧紧抓住小夕的手，努力让眼神凶狠一点，“你呢，你为什么不说？”
　　小夕扬头：“我有什么好说的啊，都哪一年的事了，没有意义嘛！夏央你莫这样看我，你看起来一点都不凶，对我没有震慑力的。”
　　夏央灰溜溜地撤下凶狠的眼神，自觉换话题：“你要喝我的茶么？可香了！”
　　小夕深深呼吸：“嗯，是蛮香的。这味道蛮像你给人的感觉的啊。”
　　这是夏央喜欢的茉莉的香气，淡雅又清新。夏央听小夕这么说就很高兴：“真的吗？”她笑得眼睛眯成缝，整张脸的弧度都生动起来。
　　快乐的气氛被小夕的尖叫和杯子打翻的声音终结。夏央还没反应过来，苏弈已经在第一时间递来了纸巾：“有没有溅到身上？快擦一下吧。”他的嗓音很温柔，伴随着纸巾上淡淡的薰衣草香气，都有一种让人沉溺的感觉。
　　夏央一边帮小夕擦着衣服，一边想，也许苏弈之前一直在听她们两个的对话呢，也许苏弈一直都是这样，默默地守候在小夕身边呢。也许，苏弈喜欢小夕呢。

　　虽然乔哲宇道了歉，可是该抄的作业他照抄不误，夏央也拿他没办法。她做作业的飞快速度在某种程度上方便了她周围的人。
　　这天上午夏央就做完了给自己分配的当天暑假作业，然后无所事事，只好拿了日记本出来。她是从初三开始写日记的，那时候总会写“我有信心考上柳中”“一定要赶上他的脚步”“初三真无聊，上了高中会有更多活动的吧”。现在回头来看，想要赶上的人已经长了翅膀飞向远方。
　　“夏央，有话跟你说，跟我过来吧！”小夕一下课就跑到夏央这儿来。
　　夏央于是胡乱猜测着。她要告诉我什么？为什么这么神神秘秘的样子？难道，难道是和颜子舟有关的什么？他不能亲自告诉我，让小夕来转告的？其实夏央万分痛恨自己这样不切实际的想象力，思绪却停止不了地直奔幸福美好的目的地。
　　两个人去到学校西边的小山坡上。春天灿烂的繁花都已落尽，不过植物们呈现出另一种勃勃的生机。小夕指着一棵长满了绿叶的桃树说：“你看看那棵树！”
　　夏央绕着树走了一圈，没发现任何异常。
　　小夕带着优越感说：“我发现了林伊的一个秘密！”
　　夏央心里粉色的泡沫纷纷破灭了。她失望至极，对所谓林伊的秘密也没了兴趣，转身就想走人。
　　“喂，你过来看一下嘛！”小夕拽住夏央，“看，树根这里塞了个小纸团！”
　　“你怎么发现的啊？你不觉得这样很……很猥琐么？偷看别人隐私！”
　　小夕摇头：“我不是故意找到的，只不过我也在找一个地方放我的愿望而已。她既然放在这儿，应该就做好了被别人发现的心理准备啊。”
　　“你？什么秘密？”夏央的兴趣还是被勾起来了。
　　“先别说我的，你看她的吧。其实算不上什么秘密的，就是她的一句话而已。”小夕递过去一个粘着泥土的纸团。
　　乔，我放弃你了。
　　是林伊的字，娟秀之中带有一分刚强的风骨。
　　夏央读出她字里行间的决绝，不禁为她难过。两个曾经相爱的人走到现在这一步，是谁的错呢？
　　“喏，你再看我的吧。”
　　愿老天保佑XX和XY每天开心！
　　“XX？XY？染色体么？”夏央立刻反应过来，“啊，是小夕和夏央！哇，我好感动啊！”她并不擅长表达自己的积极感情，心里有再多的开心，翻来覆去也只会说“好开心”“好感动”而已。
　　小夕笑得眉眼弯弯：“看我对你多好！”
　　“唔，其实小伊放在这里的算是愿望吧，我们的也是愿望，这是我们的愿望树！”夏央一时兴起，做了一个决定，“我们叫它‘好好’吧？代表一切都会好起来！”
　　“这么幼稚的名字……不过好吧！”小夕把一新一旧两个纸团放回原处，“嗯，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管他是江浩然还是颜子舟，只要是不好的，我们都忘掉吧！”

　　在气温攀升到高峰的时候，补课终于结束了。大家把做暑假作业用不到的东西留在抽屉里，带着大多数家当放假去了。
　　在漫长的补课里面，暑假逐渐成为一种曙光一般的期盼，而等它真正到来的时候，反而没有想象之中那么美好。天气很热，作业很多，游泳池很拥挤，电视剧很无聊……夏央想过要像男生一样玩些电脑游戏的，可是她看着CS、魔兽世界之类的画面就不喜欢，也无法理解班里男生为什么那么热爱这些游戏。
　　夏央闷在空调房间里面，整天忙于写暑假作业和看韩剧，最后就格外想念上学的日子。和小夕亲亲密密，和乔哲宇说说笑笑，还有林伊，还有王颖菲，等等等等。当然她也会不可避免地想起颜子舟，想象他在北京的生活。她每天都挂着□□等颜子舟上线来可以聊上几句，可是从没能看见他。颜子舟的□□头像是一张黑白的风景照，单看头像看不出来他是否在线，必须要打开对话框才能确定。鼠标点击的声音响起无数次，却总是让夏央失望。
　　在期盼和失落、发呆和空虚里，短短的暑假就这样不快不慢地过去。在多年之后回首，这个暑假是如此平淡无奇——没有极度的喜悦，也没有刻骨的悲伤。
　　也许，唯一的不平淡就是8月9号夏央生日那天。早上夏央刚上□□就收到乔哲宇寄的电子贺卡和零点时候的留言，于是很高兴他记得她的生日，因为她也记得他的生日。中午请小夕吃饭的时候她把这个讲给小夕听，小夕不屑地说：“不就一贺卡么，哪比得上我跑遍饰品店给你买来的礼物。”她送了一个漂亮的爱心形状的银质挂坠，很合夏央的心意。
　　然而这样的心情到了晚上也渐渐低落了。夏央知道这样的想法不应该，也几乎不可能实现，但她还是希望在自己生日这天能够在□□上碰到颜子舟。她耐心等到晚上十点，终于放弃了希望，郁闷地想着暑假过生日就是悲惨，连生日祝福都收不到几个。
　　那夜，夏央梦见了颜子舟。梦境里面没有她自己，似乎她就是一团空气，看着颜子舟和林伊站在车库里面说话。她也听不见他们都说了什么，只记得灯光明亮，空气寒冷。醒来之后她发现自己把被子都踢到脚下了，所以她坐起来整理被子，想起自己的梦，朦朦胧胧中伤心了几分钟，又打着哈欠继续睡了。

　　其实夏天总是离别的季节——对高一高二的学生来说，是告别了之前的一个学年，对高三的学生来说，是告别了高中生活，而对夏央来说，高一的这个夏天，她告别了颜子舟，告别了自己的花季。
　　很久以后夏央再看十六岁这一年，发现自己哭过好几次。她想这其实用雨季来形容才差不多呢。然而那时的夏央已经完全不能记起来，当年那些发自内心的哀伤，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她又想，或许自己是老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