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25、第十三章（2）

　　高考的结束之于高二的学生，意味着他们从此走上战场的第一线。而之于高一的何夏央们，则是提醒他们高中生活的尽头是那座独木桥，他们不能再多懈怠。
　　与此同时，高一的学生还要考虑分科的问题。学校决定高二开始分文理科，据此传出所有的班级都要被打散的流言。夏央一听就很难过——如果这个班解散了，那么，颜子舟，叶小夕，甚至乔哲宇他们……她都无法割舍。
　　好在，只是流言而已。学校发下分科志愿表，召开家长会，全民面对分科的问题。夏央和小夕是没有多犹豫就选择了理科中的物理化学，这对于很多柳中学生都是一样的。他们从初中开始就把物理化学当作主科，基本上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要整天和政治那些文科的东西打交道。
　　最后夏央帮老赵收集志愿表的时候稍稍留心了一下，看到林伊选了文科的历史政治，江浩然选了历史地理，看到颜子舟选了物理化学。她第一反应是——还可以和他一个班，太好了！第二反应是——颜子舟应该知道林伊会离开吧，那他会伤心么？第三反应是——江浩然这个讨嫌鬼终于要走了，小夕终于可以摆脱他了。
　　她心知和林伊同路的日子不多了，于是对她变得好脾气起来。
　　“小伊，一直没问过你哎，你看《哈利波特》么？”
　　“嗯，我看电影，没看过书。”
　　“啊？我觉得书比电影好看多了哎。电影那么短，都表达不出什么的。”
　　“可是看书很浪费时间的。”
　　夏央对此很不屑。浪费时间？难道你只是为了显示你看过才去花时间的么？可是她一想到林伊要去文科班了，讽刺的话就说不出口：“不过我比较喜欢看书哎，我很少看电影，好像我就是觉得文字比较有感觉。”
　　“哈，可能是你情感更细腻吧。”她浅笑，“夏央你可细心了。”
　　“有吗？我怎么没觉得？”
　　“你还记得么，那次我都到车库了，你突然问我有没有拿钥匙，我真的就没有带哎！然后我们一起回教室拿的啊。”
　　“你还记得噢，我不记得了哎。”夏央挠挠头。
　　林伊被这一串的“记得”勾起伤心往事，笑容消失了几秒，重新绽放：“总之你就是很细心的啦，以后肯定是个贤妻良母啊！”
　　夏央不好意思听到这样的话，脸红，不过夜色遮住她的害羞：“这这，没有的事情啊！别夸我了！小伊你也应该是贤妻良母型啊！你看你会弹古筝，会书法，会这个会那个的，不像我，什么特长都没有……”
　　“这些特长，只是做给人看的嘛。生活里面，还是简简单单比较好。”她淡淡地道出夏央后来才真正明白的道理。
　　“小伊，你听过林俊杰的《简简单单》没有？我超喜欢副歌的歌词哎，我说给你听吧！”夏央温和的声音在夜空里响起，“只是简简单单地爱过，我还是我。简简单单地伤过，就不算白活。简简单单地疯过，被梦带走。当故事结束之后，心也习惯，一个人寂寞。”
　　“当故事结束之后，心也习惯，一个人寂寞……”林伊久久回味着，从歌词里面读到很多自己的心情。

　　班里突然传出一个劲爆的消息——分别是男女体育委员的陈城和蒋婷婷，恋爱了。而周天一成天失魂落魄的，被各科老师点名批评，也毫无好转。
　　“太奇怪了，我一直听说的是周天一对蒋婷婷有意思。”小夕比较喜欢和李子慕讨论这类八卦问题，因为苏弈一向对此话题嗤之以鼻，“怎么陈城突然就得手了呢？”
　　李子慕认真回答：“陈城自己跟我们说，他在蒋婷婷过生日的时候送花给她的，送的是她最喜欢的花，所以她就被感动了。”
　　“切，送花有什么，有钱的话谁都可以啊。”
　　“可是送的是最喜欢的花，这显然是事先有过调查的嘛。”李子慕替陈城辩护，“陈城蛮用心的，之前做过好多事情了，送花只是最后的、最致命的一击。”
　　小夕哼了一声，没接话茬。
　　晚上她和夏央吃晚饭的时候，目睹这对新情侣的亲热行为。他们两个人买了一袋小蛋糕，轮流喂给对方吃，脸上的神色格外幸福。
　　“太恶心啦！”小夕不能忍受，“夏央我们快走吧。”
　　“小夕，如果有一天你也恋爱了，你会这样么？”夏央想的却是另外一回事。
　　“我才不要！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情，这么高调，现给谁看啊？”小夕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
　　“可是，其实，如果自己喜欢，也没有必要太在意别人的看法吧……”
　　小夕敏感地反问：“夏央夏央，你这么说，是要跟你男朋友互相喂东西吃咯？”
　　“不是的不是的！”夏央的双颊立即红透，“我就是随便说说而已，你别当真！”
　　“你莫紧张啊，我开玩笑的。”小夕大笑，“夏央你真是喜欢害羞，没救了。”
　　这时正下着绵绵细雨，她们虽然都带了伞，可宁愿让清凉的水汽粘在裸露的皮肤上。聊起文理分科的事情，小夕也庆幸江浩然选了文科：“太好了，我再也不想听到别人说我们两个的事情了。”
　　“其实这就是传说中的烂桃花吧？”夏央幸灾乐祸地说。
　　“看你笑，改天让你也遇到，头疼死你！”小夕摘了片芙蓉叶子，把上面凝结的小水珠都甩到了夏央身上。

　　“练习”了半个多学期、跨越期中考试和篮球比赛、延期了又延期、终于在期末考试之前到来的，是800米的测试。大家这时候才明白体育老师的良苦用心，说什么测试之后本学期所有体育课都可以自由活动，剩下来只有不到两个星期时间里面的三节体育课。
　　抱怨着抱怨着，女生们站上跑道。夏央无比羡慕地看向跑道边的小夕——她妈妈从医院开来假条，说这孩子的哮喘严重到不能进行如此剧烈的运动。小夕笑嘻嘻的，手张成喇叭状，喊道：“夏央加油啊！夏央加油！”
　　哨响。很多人的策略是先尽力跑，反正跑快跑慢到第二圈都没力气。个别擅长体育的则按照自己的节奏跑。夏央采取的是跟随战术，紧紧跟随她前面的林伊。赵雨苏在起跑的时候大概因为着急抢先而摔倒，不过她立刻爬起来接着向前跑去。
　　第一圈过后，差距拉开。最快的蒋婷婷领先了大部队差不多半圈。夏央精疲力尽，上气不接下气，步伐沉重，却依然咬着牙，想要跟住林伊。这样的时候，她接近缺氧状态的大脑还在想着，不能比她慢，不能输给她，不能什么地方都输给她。
　　还剩半圈结束，夏央几近瘫软，眼睁睁看林伊勉强甩开自己进行冲刺。她心里翻涌着大片的绝望，喉咙口感受到淡淡的血腥味。她忍不住想到要假摔，下节课再补考。
　　“夏央快冲啊，最后200米了，快加油啊！”小夕及时出现在跑道内侧，双手握拳，只为夏央一个人呐喊。
　　夏央像是突然醒来，已经没有力气的双腿猛地轮番向前迈去，一步又一步。她感觉到风在自己身体两侧呼啸而过，她还能听见小夕在似乎很遥远的地方为自己加油。她终于看见了手拿计时器的体育老师，奋力跑完最后的距离，两腿一软，就想躺下去。
　　“夏央，快走几步，这时候不能停下，接着走啊。”小夕扶住她的胳膊，“你成绩还不错呢，3分57。”
　　“亲爱的，谢谢，谢谢你。”虽然喘着气，但夏央不忘说出感谢——如果没有你带来的力量，我会提前放弃希望，放弃之前的所有努力。可是，因为你的出现，一切都变得不同。

　　进入了梅雨季节，天气日复一日地闷热，于是夏央从家里带来自己已经用了三年的小扇子。还没扇几下，就被乔哲宇抢过去：“你真会享受啊，这扇子借我看看。”
　　这只是一把简单的扇子。塑料的扇骨上用胶水在正反面糊了两张一样塑料纸，纸上印了一只很可爱的小老鼠，旁边是一行英文。
　　“Start each day with a smile.”乔哲宇的英语口语是男生里面少见的标准，并且听着非常舒服，“不错不错，这个应该当作座右铭啊。”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觉得微笑是和夏天、阳光这些意象联系在一起的？”夏央之前从没把这个想法和别人说过，这时她只是觉得乔哲宇不会对她这样的想法嗤之以鼻。
　　“唔，这想法不错啊，夏天，阳光，微笑，都是很温暖的意象。”他边扇扇子边点头，“像夏天一样的阳光的微笑，那该多温暖多灿烂啊。”
　　夏央在心里想：哈，你自己笑起来就会给人夏天的感觉呢。她当然不会把这句话告诉乔哲宇，所以她就说：“嗯，英雄所见略同。”
　　“来来来，握个手哈。”他带着微笑伸出手来。夏央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去。他的掌心干燥而温暖，她的却是略湿且微凉，两手相握的刹那，她感觉有点窒息。
　　“扇子还我！”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瞪着眼睛夺回自己的扇子，“下次要付钱的，五块钱一次！”
　　“那，如果聘你帮我扇呢？”
　　“扇一下五十块钱好了。”夏央漫天开价，“像我这种高智商高学历的人才，到哪去找啊？”
　　“高学历？”这次，乔哲宇嗤之以鼻了，“你充其量不过是初中毕业，学历高个头哇！”
　　“这……”夏央从没有想到过，自己只不过是个初中毕业生。因为从小到大都是好成绩的学生，她对于自己能考上大学这一点从没有怀疑过。而现在，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离大学毕业，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你知道不，扇一下扇子可以蒸发掉七滴汗，但是因为这个动作，你会多出来八滴汗？”乔哲宇一脸认真地问。
　　夏央半信半疑：“真的？这么说，不是越扇越热了么？每扇一下就多出来一滴汗，那还扇什么呢！原来扇扇子是会让人更热的啊，唉，还是空调好。”说着她就想放下扇子了。
　　“你看你，笨死了都。”他大笑，“还说高智商呢，连玩笑都听不出来啊？还要学理科呢，这点常识都没有啊？扇扇子只是增加空气流动而已，只会让你感觉凉快了，但其实什么用都没有的呀！”
　　夏央这才隐约记起初中的物理老师陈强是这么说过的，为自己的上当受骗懊悔不已。
　　“你，又不是高学历又不是高智商的，凭什么扇一下五十块？”
　　“原来你是为这个啊！你至于么，不要我扇拉倒，借一次二十块钱噢！”
　　“还涨价你，你至于么，为了让我找你帮我扇扇子还涨价啊？哎，你这么想帮我扇么？是我太有魅力了么？”乔哲宇故意飞快地眨眼睛放电，加上他伶牙俐齿，夏央毫无招架之力，只好举双手认输，最后结果是乔哲宇获得扇子的免费使用权。

　　转眼就是六月底。期末考试之后还有将近一个月的强制自习，大家都叫苦不迭的，好在学校开恩，准许他们在另收电费的前提下把教室里面的两个空调都打开。
　　期末考试里面夏央因为物理没考好而影响了总分排名，她懊悔不已，自己主动买了本物理辅导书，准备利用自习时间做完。
　　自习第一天，颜子舟没有来学校。夏央一开始是专心写物理的，偶然一抬头，发现颜子舟不在，便心生疑惑。同班这四年，他没有缺过一天课，连额外的补习都是准时到校。
　　也许，他是生病了吧……也许，他是连续四次大考都全班第一，老赵批准他不来自习吧……也许，他家里出了什么事吧……夏央胡思乱想着。四年了啊，以后还有两年时光，也许，小伊去文科班之后，我还有机会的……
　　“真用功啊你，”乔哲宇小声说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不过你物理确实蛮差的哦，没脸见陈强了啊。”
　　“去……”夏央硬生生把一句“去死吧”咽下去，“去你的，我那时候是陈强的得意门生呢，我物理考过年级第一的你晓得么？”
　　“嗯，知道的。”他诚实回答，“陈强直接宣传到我们班来了，说什么他教的六班那个何夏央，物理这次考的年级第一，人家一开始只能考七十几分的，进步这么大，所以一切皆有可能啊！”
　　“什么嘛，这么破坏我形象！”夏央忿忿，“不过……倒是事实，我一开始就那水平。”
　　“哈哈，搞笑的是，我们班有人在下面偷偷说，这什么名字啊，夏央，夏天的秧草么！”
　　夏央瞪眼睛：“这人谁啊？我好好的内涵丰富的名字，被他说得完全没意境了！快说快说，是谁？”
　　“你告诉我你名字的内涵，我就告诉你是谁。”他收敛笑容，一本正经。
　　“这还不简单。嗯，我生日不是8月9号么，是在立秋之后，农历的夏天结束了，所以就是夏央。然后连着姓一起，何夏央，就是为什么夏天要结束，代表对过去的留恋。”
　　“嗯，那蛮不错的啊。”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你爸妈蛮有文化，不像我爸，随便拿了两个字就凑成我名字了，也没有连贯的含义。哲，跟浙谐音，代表我祖籍浙江。然后宇就是浩瀚宇宙咯，希望我有胸襟有气度。”
　　“也不错的啊。虽然比起我名字来，差距还是比较大的哈。”她学习乔哲宇的自恋，“名字解释完了，你该说是哪个家伙这么缺德了吧？”
　　“我给你几个线索，你猜猜。”他假装神秘，“你想，第一，我听到这个人偷偷说了；第二，这个人联想能力出众，能把你名字那么解释；第三，这个人不走寻常路，陈强说的是成绩，他却注意到名字……”
　　“我猜不出来啊，你们三班我不认识多少人的！”夏央有些着急。
　　乔哲宇得意地笑出来：“哈哈，说你笨你还真不聪明，这么明显的线索哎，想想也知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就是我啊！”
　　夏央先是为自己的迟钝而惭愧，接着就愤怒了：“乔哲宇你太过分了啊！”
　　走廊里老赵的高跟鞋声及时响起，帮乔哲宇挡住了夏央可能的言语和肢体攻击。

　　我总是在乐观中让自己不能死心。我总是以为一切都会好起来。我总是相信人不能一直遇到挫折。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我所认定的谷底，只是半山腰而已。我还会，重重地、重重地，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