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微笑》柳小桃

13、第七章（2）

　　中午放学的时候，在淮海路和文昌路的十字路口总是有很多辆自行车挤在狭窄的自行车道里面，往往一个绿灯的时间都不够所有的车过马路去。
　　在这样拥挤的车流里面，林伊仔细地整理着自己的粉红色围巾，没有跟夏央说话。夏央一人无聊，于是观察起路边的法桐。
　　这已经是十二月初了。法桐的叶子几乎都落完了，残留的几片也都是枯黄不堪，北风一吹就会掉下来。
　　夏央想起幼儿园学的一首歌：“秋风吹来啦，秋风吹来啦，小树叶离开了妈妈。飘呀飘呀不知哪里去，心里好害怕。小树叶沙沙沙沙沙沙沙，好像在对妈妈说话。明年春天我会回来，报答树妈妈。”
　　幼儿园，那该是多么遥远的过去呵。那时候多么无忧无虑，现在却是满腹的心事……
　　而自己幼儿园的那些朋友，早已失去了联系。大概是年纪太小，关于幼儿园，没有多少记忆了……
　　那么，是不是小学，初中，高中的那些记忆，也会逐渐褪色？直到有一天，全部都忘记……
　　她看看身边的林伊，面容精致，却只有冷漠的表情。小伊，每天放学都和你一起走，已经成习惯了吧。可是上大学之后，就不会再一起骑车回家了……你会想念么？
　　离大学，只有三年不到了。三年之后这个时候，自己不知道是在哪个城市，怀念起过去……
　　夏央觉得自己是上了高中之后才学会所谓的“伤春悲秋”。原来觉得文人都太矫情，现在才知道，有了烦恼，有了挂念，才会触景生情。
　　“夏央。”林伊终于开口，“绿灯了。”
　　“哦……”她回过神，向前骑去。
　　没骑出多远，林伊就在路边停住，跳下车。
　　“怎么了？”夏央靠在她旁边。
　　“好像链条掉了哎。哎呀，这可怎么办？”林伊蹲在车旁，无奈，“我不会弄这个东西呀！”
　　“我也不会……”夏央知道自己动手能力非常之差，“算了小伊，你先把车锁好，放这里吧，我带你回去。然后你下午上学的时候叫你爸爸来帮忙弄一下咯。”
　　“嗯，只有这样咯。”林伊拿出钥匙，将车锁在路边。
　　“不过，不过小伊……我之前没怎么带过人……”夏央迟疑着。
　　“没事，夏央，我相信你呢！”林伊说着，跳上夏央车的后座，“走吧，大不了车毁人亡呗，反正我现在也不怕死！”
　　夏央小心翼翼带着林伊，穿梭在车流之中。她意外发现自己的车技还不错，当然，林伊不胖，所以龙头也很稳。
　　“夏央你带得真好哎！”林伊抱着她的腰，“特别稳！比哲……”声音突然小了，“比哲宇带得好多了……”乔哲宇曾经很多次骑林伊的车带她，每次都故意骑得摇摇摆摆的，然后林伊就开心地尖叫。
　　夏央猜到林伊在想乔哲宇，双手把龙头握得更紧：“小心哦，我要骑快些了！”
　　凛冽的北风从林伊的耳边呼啸而过，她的围巾飘起来，遮住她悲伤的表情。
　　——哲宇，我的生活里面已经处处都有你的印记，可是我现在是不是要把它们全都抹去，逼着自己不再想起你？
　　要知道，人的习惯是很难改变的。而喜欢你，是我的习惯。

　　夏央下午到车库的时候，老远就看见自班的位置只停着三辆车，银色的女式车是小夕的，黑色的山地车是苏弈的，还有一辆她再熟悉不过的红色男式车，三年前她就认识了这辆车，和它的主人颜子舟。夏央把自己的车停在颜子舟车的旁边，仿佛这样就能离他更近一些。
　　她忍不住想起来初三有一次自己恰好和颜子舟分在一组去整理自行车。从教学楼到车库，短短的一程，他们并肩走着，聊天的内容无非是作业考试。她多么希望车库能再远一些、再远一些，希望能这样一直走下去。
　　哪怕聊天频繁地冷场，她不得不迅速地费力地找出新的话题。
　　回忆过去，对比现在，夏央忍不住有些伤感，去班里的脚步也放慢了很多。进入冬天，柳中里一派肃杀的景象。梧桐的叶子基本落完了，只余光秃秃的枝桠。松树虽然长青，可那绿色总让人感觉压抑。没有花在开，整个校园的色调都是冷冷的。
　　路过综合楼，绕过胡文虎楼，来到逸夫楼。从13班旁边的楼梯上楼，二楼的第一个教室就是9班。推开门，看见苏弈趴在座位上睡觉，小夕在和颜子舟讨论作业。
　　“正好你来了，看看这条题吧，数学课堂作业最后一条第一问，我和班长方法不一样，答案也不一样哎。”小夕招手。
　　夏央动作缓慢地放下书包，摘下帽子围巾手套，从抽屉里找出自己的数学作业本，翻开之后说：“我还没做呢。”
　　“那你现在做一下吧！”小夕过来坐在乔哲宇座位上。苏弈把头换了个方向，戴上了帽子，接着睡觉。
　　夏央嘟着嘴说：“可是我现在不想做数学作业哎，我习惯先写英语的。”
　　小夕撒娇：“别嘛，我们讨论好久了都没结果，你快看看吧！”
　　夏央拗不过她，只好开始看题。她余光似乎看到苏弈又把头换了个方向。
　　教室里人慢慢多起来。很快乔哲宇也来了，可是小夕霸着他的座位不肯走人。趁夏央做题的工夫，两个人有说有笑的，一点都没受流言蜚语的影响。
　　夏央只觉得自己思路一直在被打断，她无数次逼自己静下心来好好做题。终于在快要上课的时候她得出了和颜子舟一样的答案，并且找出了小夕的错误。
　　小夕沮丧地回到座位，看到苏弈也在做数学作业的样子，凑上去跟他说话：“最后一条做的时候小心哦，最好画个韦恩图来分析。”
　　“我知道。”他很不耐烦的，“都听到了。”
　　“啊？你不是睡觉的么？”
　　“那么吵谁睡得着啊。”他丢过去一个“别跟我说话”的眼神。
　　小夕强忍心里的怒气，紧咬牙关，选择暂时忽略苏弈让人捉摸不定的脾气。

　　“苏弈，帮我抄下政治笔记好不好？我困了哎。”小夕已经习惯了，不想听政治课的时候，后面有个苏弈可以帮她记笔记。
　　“你放这里吧。”苏弈头也不抬，还在写着数学作业。
　　“哎，苏弈，你到底怎么了？”叶小夕的火气蹭蹭地冒上来，“你最近为什么老是这样？我哪里得罪你了还是什么？”
　　李子慕拉拉她的袖子：“怎么了，有话好好说嘛！”
　　“我要知道怎么了还至于这样嘛！”
　　苏弈抬眼望着她，一字一顿：“叶小夕，我好像没有义务帮你抄笔记吧。”
　　叶小夕愣住，随即冷笑：“没有义务？苏弈，难道朋友之间还要说什么‘义务’吗？我真是看错你了。”她气呼呼地转身，趴在桌上不想说话。
　　“叶小夕，书给我吧，我帮你抄。”李子慕正好抓住机会。
　　“谢啦，李子你真好。”叶小夕随口道了声谢。
　　苏弈在后面听着，心里满不是滋味。他那句“我好像没有义务帮你抄笔记吧”，只是不经大脑的一句搪塞，不是他的本意。
　　可自己的本意，究竟是什么呢？
　　他这一节政治课的效率，和睡着了的叶小夕一样，为零。好不容易挨到政治课下的活动课，他连篮球都不想打了，冲去小卖部，买了两个荔枝味的棒棒糖。回教室的路上，他一直盘算着怎么道歉。
　　而这时候，叶小夕已经和夏央在食堂里面商量今天吃什么了。
　　“这个，新品种哎，鸭血粉丝！夏央夏央，就吃这个吧。”
　　“我还想吃那个雪菜肉丝盖浇面哎，看起来很香的样子。”
　　“那我们各买各的，然后换着吃吧。”
　　端了各自的碗，两个女生坐在一个靠窗口的位置。叶小夕给自己的鸭血粉丝放了很多的辣椒油，一边吃一边大口地喝饮料一边抱怨：“呀，气死我了，那个臭苏弈！他到底想干什么？我到底哪里惹到他了嘛！”
　　“最近他经常回他外公家么？”
　　“没有。”小夕停住筷子，“对噢，我都好几天自己回去了，路上无聊死了！不过就算有他一起走，也好玩不到哪里去，冷死了！”
　　夏央心念一动：“哎，你说，苏弈是不是喜欢你？”
　　“瞎说什么啊。”
　　“你看，他以为你是乔哲宇和林伊的第三者，所以很生气，所以才这样对你……”夏央觉得这样的推理很有逻辑。
　　“去你的。”小夕的脸红了。
　　“你脸红什么呀？我就是随便说说嘛。”
　　“你知不知道我这个粉丝有多辣啊……还有，拜托，别瞎说了！”
　　“哦，不瞎说了。”夏央乖乖住口，心里却留下这么一个印象——苏弈，可能真的是喜欢着小夕的。

　　回到教室，小夕在自己桌上发现了两个荔枝味的棒棒糖，旁边还有一张纸条：“不好意思，我刚才胡乱发脾气了，这个当赔罪。”没有落款，不过她认出了是苏弈的字。
　　她喜笑颜开，拿着棒棒糖去找夏央：“来，吃吧。”
　　“哪来的糖，还是这么幼稚的棒棒糖？没看到你在小卖部买啊……”夏央疑惑着，拆开包装。
　　“苏弈买来赔罪用的。莫看了，他不在，留的纸条给我。”小夕把纸条给夏央看，因为吮着糖而咬字不清楚，“对了，他的字好看吧？”
　　“就这样，你就原谅他了？”
　　“当然不是啊，可是棒棒糖不能浪费了嘛！”
　　“那我还是别吃了吧，人家一片心意给你的。”夏央坏笑。
　　“去你的，本姑娘赏给你吃，不许不吃！”
　　“对了小夕，马上元旦了，应该要放几天的，有什么计划没？”
　　“吃！睡！”
　　“我说，我们找几个要好的朋友，一起吃顿饭吧！或者去唱K也好呀！”
　　“嗯嗯，可以可以，不过这个应该班长组织吧。”叶小夕说着，立马跑去在做作业的颜子舟那里，“班长大人，31号晚上咱们弄个聚会吧！吃饭或者唱K，怎么样？”
　　“嗯，我去问问老赵。”
　　“不用吧，民间的活动啦。”
　　“哦，这样。”他点点头，“那再说吧，你去看看有哪些人想参加。”
　　“嗯。”小夕回去找夏央，“皮球被踢回来咯！我自己组织得了！”
　　夏央走神，没有回答她。
　　“夏央夏央！”
　　“哦……”她用忧伤的眼神望着小夕，“小夕，我难过……我们出去走走吧。”
　　于是两个女生吃着棒棒糖在学校里面散步，引来不少侧目。
　　“我还觉得奇怪呢，好像你都不跟颜子舟说话了。干嘛躲着他呢？”
　　“我没有躲着他……我就是看到他就会难过，所以我只能努力不去看他……”
　　“难过什么？”
　　“我喜欢他这么久，可是他什么都不晓得……而且我必须放弃了，不管喜欢多久，不管有多喜欢，不管有多习惯……”
　　“夏央，我还是那句话，会有好的人来喜欢你的。”
　　“这个我晓得，我都晓得，可是自己都不能说服自己……我觉得别人安慰都是没有用的，非要我自己想通了才行……可是我现在想不通……”
　　“嗯，莫着急，慢慢就好了，当年我刚知道他去上海的时候，也是整天都很难过，听不进去课，吃不下去饭，可是现在，还不是好好的？”
　　夏央努力地微笑：“嗯，我晓得，我最近就是习惯了难过……”
　　“给我改这个破习惯，听见没？”
　　“好好好，我改！”夏央挽住小夕的胳膊。
　　迎面走来乔哲宇和苏弈。苏弈在看见叶小夕的刹那低了头，似乎想装作没看见她，可惜乔哲宇不知道他的想法，招了手，喊着：“嗨！”
　　“苏弈，谢谢你的糖噢。”叶小夕的棒棒糖还没有吃完。
　　苏弈有点尴尬：“呃，没什么的。”
　　“苏弈，这糖你买的？真有你的，这么幼稚的糖！几岁小孩才吃啊？”乔哲宇拍着苏弈的肩膀。
　　“乔哲宇你少说两句吧。”夏央看出了苏弈的窘迫，帮他解围。
　　“对了，告诉你一声，下次莫买荔枝味的了，我喜欢苹果的。”叶小夕也踮脚去拍他的肩膀。
　　苏弈被乔哲宇和叶小夕搞得浑身不自在：“快走吧，乔，吃饭去，饿死我了。”
　　“嗯，我也饿死了。”乔哲宇冲她们摆摆手，“拜拜咯。”
　　两个男生走远了。夏央还能听到他们在聊NBA。
　　“苏弈好内向啊！”夏央感慨，“刚才他那么尴尬的样子，其实还蛮可爱的！”
　　“是啊。”小夕笑起来，“我都习惯逗他了。”

　　在自己的生活轨迹里面，每个人都培养出自己的习惯。比如夏央习惯了做眼保健操的时候偷偷看颜子舟，比如小夕习惯了被苏弈提醒红绿灯的变化，比如林伊习惯了每个周末都要给乔哲宇打一通时间很长的电话。
　　可是总有一些事情，逼着他们戒掉自己的习惯。于是，之中的痛楚，只有自己才能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