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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疯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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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舟撑着最后一点意识站在混乱的人群中央,小腿上被狗咬开的伤口还在源源不断地渗着鲜血,顺着脚踝滴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脸上火辣辣的掌痛与浑身散架般的酸痛交织在一起。
眼前的人影开始变得模糊晃动,耳边许家人的怒吼与许云秋的哭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越来越远,越来越轻,眼前猛地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彻底抽干。
她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直直朝着冰冷的地面倒了下去,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等到她再次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从混沌的昏迷中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农庄那间狭小阴暗的客房硬板床上,身下的被褥又薄又硬,还带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没有灯光,只有窗外微弱的天光透过破旧的窗纸透进来,映得屋里一片昏沉,没有半个人守在床边,没有温水,没有药膏,连一句关切的询问都没有。
她刚想微微挪动一下身体,浑身上下便立刻涌起一阵铺天盖地的剧痛,脸上被扇打的地方灼热刺痛,脚底被碎石划破的伤口黏着尘土与血迹,小腿上狗咬的伤口更是疼得她浑身发颤,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头都像是在被火灼烧一般,而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门,客厅里的喧闹声清晰地传进耳中。
许家一大家子老老少少黑压压地围坐成一片,将许云秋死死困在正中间,七嘴八舌地逼问、呵斥、威胁,生怕她也像周长松一样卷款逃走,所有人的目光与注意力全都紧紧盯在许云秋的身上,盯在那笔被卷走的钱财与农庄的房产证上。
没有一个人想起被打得遍体鳞伤、被恶犬咬伤、最后晕倒在地的她,没有一个人愿意踏进这间冷清的小屋看她一眼,更没有一个人在意她到底是死是活,伤口到底有多疼,周舟静静地躺在床上,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昏暗的屋顶,只觉得浑身的疼痛从四肢百骸源源不断地涌向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冰凉与绝望。
周舟躺在冰冷的硬板床上,浑身的伤口火烧火燎地疼,没人管、没人问、没人给她擦药,连一口热水都没有。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恐惧和钻心的疼再也压不住,她猛地一抬手,狠狠扫向床头柜上那只孤零零的水杯。
“哐当!”
玻璃杯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在一片喧闹里格外扎耳,瞬间把客厅里所有人的声音都打断了。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许祖峰沉着脸推门走了进来,目光扫过地上的碎玻璃,又落在脸色惨白、浑身是伤的周舟身上,眉头紧紧皱起,神情依旧不善。
周舟嘴唇哆嗦着,眼眶一红,声音又轻又哑,带着孩子被疼得走投无路的委屈,轻轻喊了一声:
“大伯父,我疼。”
许祖峰听见动静推门进来,一眼就看见周舟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发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脸上红肿的掌印还没消退,裤脚被血浸得发黑发硬,整个人看着可怜又单薄,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纵然平日里自私凉薄,只惦记着家产和钱财,可看着这么小的孩子被打成这样、又被恶犬咬伤,孤零零躺在冷床上无人过问,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不忍,只觉得心里发堵,脸上也有些挂不住,他沉默了一瞬,转头就朝着门外沉声喊许云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容推脱的命令:“快拿点钱出来,带孩子上医院看看,再这么拖下去要出大事的。”
许云秋一听要钱,立刻炸了毛,几步冲进来叉着腰尖声反驳,脸上满是不耐烦和刻薄,半点心疼都没有:“上什么医院?村里谁家孩子没被狗咬过?多大点事儿也要去医院,纯粹是瞎矫情!再说我哪儿还有钱,钱早就被周长松那个没良心的卷得一干二净了,我现在身无分文,想治也没钱治!”
许祖峰被她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彻底激怒,脸色瞬间铁青,指着许云秋的鼻子就破口大骂,声音气得发抖,把藏在心底的怨怼全都吼了出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一门心思护着你那两个弟弟,不肯把家里的家产拿出来帮衬亲弟弟,一门心思跟外人算计,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你竟然敢由着一个野男人把家里的钱、房产证全都卷跑,你真是糊涂透顶、蠢得无可救药!”
就在许祖峰和许云秋吵得面红耳赤、屋里气氛僵得快要结冰时,房门被人毫无顾忌地一把推开,许云秋的弟弟许成明晃着身子走了进来,一身酒气混着烟味扑面而来,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一管瘪瘪的、包装都磨花了的药膏,周舟只一眼就认了出来,那是许云秋当初在村口杂货摊贪便宜三块钱买的劣质药膏,连正规消毒杀菌的说明都没有,一直被丢在抽屉角落积灰,此刻被拿来应付她这道深可见肉的狗咬伤口,说不出的讽刺与敷衍。
她心脏猛地一缩,浑身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下意识裹紧单薄的衣料往床角缩去,后背紧紧抵在冰冷的墙壁上,而许成明那双浑浊油腻的眼睛,正不怀好意地在她瘦小的身子上反复打量,嘴角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完全没有半点正经上药的样子,反而伸出一只粗糙肮脏、带着烟渍的手,径直朝着她的衣摆伸来,想强行掀开她的衣服查看伤口。
周舟吓得浑身发僵,一股难以抑制的恐惧和恶心直冲头顶,她比谁都清楚,许成明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流氓无赖,游手好闲,专爱对弱小的女孩动手动脚,他此刻根本不是关心她的伤,只是借着上药的由头肆意轻薄,在那只脏手即将触碰到自己肌肤的刹那,周舟再也忍不下去,猛地张开嘴,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狠狠一口咬在了许成明伸过来的手背上,牙齿死死嵌进皮肉里,带着绝望、恐惧与刻骨的厌恶,半点都不肯松口。
许云秋一看许成明被咬得嗷嗷叫,当场就炸了,指着周舟的鼻子破口大骂,唾沫星子横飞:“你个小贱人、丧门星!给你脸了是不是?好心给你拿药你不领情,还敢咬人!我看你是天生骨头贱,没人打得你舒服!爹娘死得早就是没教养,野种就是野种,心黑得流脓!我们许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摊上你这么个东西,吃我们的、住我们的,到头来反咬一口,连我弟弟都敢动!我看你是活腻了,今天不把你打服帖,你就不知道天高地厚!你这种没人要的东西,就该烂在屋里,一辈子都爬不出去!”
周舟死死咬着许成明的手背,那股劲儿大到仿佛要啃下一块肉,鲜血从指缝间蜿蜒渗出,顺着粗糙的皮肤滴落在破旧的床单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她瘦小的身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里没有半分孩童的怯懦,只有豁出去的决绝与冰冷的狠劲,死死盯住许成明那张因疼痛和惊恐而扭曲的脸。
许成明疼得龇牙咧嘴,手背上的牙齿印清晰可见,他恶狠狠地想甩手,却被那股死咬不放的力道死死牵制,疼得嗷嗷直叫。周舟骤然松开嘴,后退半步,沾满了血污的嘴唇微微颤抖,却吐出了一句如同淬了毒般冰冷的话。她抬眼,死死盯着许成明,声音压低到沙哑,却字字清晰地砸在他心上,带着令人胆寒的威胁:“你再碰我一下试试。你以为我不敢说出去吗?”
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凌厉的光,像是抓住了对方命脉的孤狼,一字一句地说道:“伯母知不知道,你天天在外面沾花惹草?上个月,你跟村里的李寡妇在后山柴房里鬼混,我看得一清二楚,连你们的悄悄话都听得真真切切。”
周舟缓缓逼近一步,小小的身影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压迫感,她擦了擦嘴角的血,声音冷得像冰:“你要是敢再对我动手,敢再碰我一下,我就立刻冲出去,当着许家所有人的面,把你干的丑事一件一件全说出来。到时候,伯母要是知道了她宝贝弟弟的真面目,会不会打断你的腿?全村人要是知道了,你还能不能在村里抬起头?你那点名声,你怕不怕全被我毁了?”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扎进许成明最心虚的地方,他脸色煞白又涨红,看着周舟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竟一时间忘了疼痛,心虚得连连后退,连大气都不敢喘。
周舟松开紧咬的牙关,任由咸腥的血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微微喘着气,小小的身子因为剧痛与愤怒而轻轻颤抖,却依旧挺直了单薄的脊背,眼神冷得像寒冬里结了冰的河水,没有半分惧意,只有孤注一掷的狠厉与清醒,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死死锁住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许云秋,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力道千钧,穿透了屋内紧绷到窒息的空气。
“许云秋,你现在立刻去拿钱,带我去镇上的医院处理伤口,打针、消毒、上药,所有的费用都必须由你出,少一分都不行。”她顿了顿,看着对方瞬间沉下的脸,语气里的威胁更重,带着足以将所有人拖入深渊的决绝,“你要是敢推脱,敢说半个不字,敢再像刚才那样敷衍我、漠视我,我就站到院子里,站到村口,把你们藏在心底的所有脏事、烂事、见不得人的事,一件不落全部抖搂出去,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听一听,你们许家到底是怎样一群道貌岸然的东西。”她的视线扫过屋内每一个神色慌乱的人,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扎进他们的心口。
“你和周长松假离婚,以为能撇清责任,以为能躲开赔偿,以为没人知道你们的算计,可我看得明明白白,你们从一开始就串通好了,侵吞我父母用命换来的抚恤金,把钱攥在手里肆意挥霍,却让我吃不饱、穿不暖,整日对我打骂虐待,把我当成出气筒、累赘,这些事,桩桩件件我都记在心里,一刻也没忘。你们许家本来就穷得叮当响,家底薄得揭不开锅,如果不是靠着吞掉我的抚恤金,你们根本拿不出一分钱赔偿,只能被人堵在家门口讨债,一辈子抬不起头。还有许昌抢劫的事,你们所有人其实都心知肚明,只不过揣着明白装糊涂,互相包庇、默认纵容,以为能瞒天过海,以为能把所有过错都推到别人身上。”
她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具威慑力,像一把抵住咽喉的尖刀,“你们敢赌吗?赌我不敢说,赌我不敢闹,赌我不敢把你们最后一点脸面都撕得粉碎?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怕,大不了鱼死网破,我倒要看看,事情败露之后,你们许家还怎么在村子里立足,还怎么躲得过那些讨债的人,还怎么装作一副无辜可怜的样子。”
周舟那一番字字戳心、连底裤都要扒出来的威胁,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许云秋的心口,她看着眼前这个明明瘦小可怜、眼神却狠得吓人的孩子,终于彻底慌了神,再也不敢有半分强硬。她心里又恨又怕,恨周舟小小年纪就这般阴狠难缠,怕那些见不得光的丑事真被当众抖出来,到时候许家在村里就真的彻底身败名裂、再也抬不起头。
被逼到绝路,她再也没有办法硬撑,只能咬牙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带着汗味的零钱,狠狠摔在床头,脸上的神情又凶又憋屈,满是不甘与抱怨。
“给给给!钱给你!这下你满意了吧!”可就算拿出了钱,她依旧梗着脖子,满脸不情愿地嘟囔抱怨,声音又尖又躁,“医院那么远,山路又难走,一来一回大半天,谁有空送你去?村里哪个孩子没磕没碰没被狗咬过?多大点事儿也要往医院跑,纯粹就是故意折腾人、故意刁难我!我看你就是存心不想让我们好过!现在钱也给你了,别再满口胡言乱语威胁人,真把我逼急了,谁都别想好过!”她嘴上骂骂咧咧,脚步却往后缩着,自始至终没有半点要送周舟去医院的意思,屋里其他人也都低着头装聋作哑,没有一个人肯站出来说一句送她去医治,所有人都只想着息事宁人、打发掉这个麻烦,谁也不愿意为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孩子,耽误自己的时间、蹚这趟浑水。
周舟看着床头那几张被摔得皱巴巴的零钱,又扫了一眼屋里这群冷漠自私、没有一个人肯开口说送她去医院的许家人,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期盼也彻底熄灭,她撑着剧痛难忍的身子,强忍着小腿伤口撕裂般的疼,慢慢从冰冷的硬板床上坐了起来,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依旧白得吓人,却眼神坚定、语气平静得可怕,一字一句地说道。
“不用你们送,就算是靠我自己走,我也能一步步走到医院去。”
她一刻也不想再待在这个令人窒息、充满恶意与冷漠的屋子里,每多待一秒都像是在煎熬,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必须抓紧时间,必须想尽办法尽快赶到城里去,只有找到卷款逃跑的周长松,她才能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才能讨回所有的公道。
若是再拖延下去,等许云秋也找机会溜去城里,和周长松汇合到一起,到时候她就算再怎么反抗、再怎么威胁,也真的对他们束手无策、再也没有半点办法了,想到这里,她攥紧了藏在手心的那点零钱,咬着牙,拖着受伤流血的腿,一步一步、摇摇晃晃地朝着门外走去,背影单薄却倔强,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走进了屋外微凉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