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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可以    ...


  •   夜色被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浸得发软,雨丝斜斜打在塑料棚顶上,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周围零星几桌客人的说话声、远处油锅的滋啦声混在一起,成了模糊又安稳的背景音。

      周舟坐在擦得干干净净的塑料椅上,双手安静地放在膝头,抬眼望着对面身形挺拔、眉眼成熟的赵巽京,犹豫了许久,还是轻轻开口,问出了藏在心底很久的疑惑:
      “那天在祠堂里,我看到你跟你妈妈吵架了,这是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触碰到对方不愿提及的伤口,可眼底的好奇与担忧又藏不住。赵巽京原本轻轻摩挲着烟盒的手指顿了顿,垂落的眼睫遮住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周身那点轻松的气息淡了几分,却没有回避,也没有发怒,只是缓缓抬起眼,望向远处被雨水打湿的夜色,声音低沉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带着一股沉在心底多年的凉薄:
      “因为我的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跟我爸离婚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漫上一层更淡更冷的嘲讽,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雨夜里:
      “仅仅只是因为她的前夫当上了市长。”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微冷的眉眼,还是泄露了心底藏了许久的委屈与不甘。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少年人不该有的沉郁勾勒得格外清晰。周舟坐在对面,静静听着,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原本满心的疑惑,在这一刻忽然变成了沉甸甸的心疼,她没有再追问,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陪着他一起,听着整夜不停的雨声。

      夜色像一层湿透的黑纱,轻飘飘地覆在两家简陋的塑料棚上,雨声淅淅沥沥,敲打着铁皮与棚布,发出沉闷又持续的低响。周围几桌食客的谈笑声、后厨油锅反复煎炒的滋滋声,都被这雨雾隔得朦胧又遥远,只剩下对面少年的呼吸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潮湿的空气里静静浮动。

      周舟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一沉,像是被无形的冷线轻轻勒了一下,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她坐在干净却依旧简陋的塑料椅上,小小的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膝头的衣角,指尖都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抬眼望着赵巽京,目光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惶恐,仿佛生怕听到那个最残酷的答案。她的声音细弱却清晰,像一粒细小的石子,掷进这片安静的雨夜里:

      “那他们结婚了吗?”

      赵巽京闻言,动作极轻地扯了扯嘴角,脸上绽开一抹毫无温度、近乎自嘲的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只在唇角勉强勾出一个弧度,却迅速被更深的冷意吞没。他额前几缕湿发垂落,遮住了眉眼间的疲惫与怨怼,只露出一截冷硬的下颌线,在昏黄灯光下像一块被岁月刻冷的石头。他周身原本散着的那点慵懒气息,此刻被一层厚厚的寒霜裹住,整个人像一尊浸在雨里的冰雕,沉稳得不肯透露半分情绪。声音低沉而干涩,混着雨水落在空气里,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点挤出来的:

      “没有。”

      他微微垂眸,握着烟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用力到泛白,塑料材质的烟盒被捏出一道浅浅的、别扭的印子,又在他松开的瞬间微微弹起。他的目光落在那行醒目的“吸烟有害健康”上,眼底却翻涌着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悲凉与嘲讽,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凉,在寂静的雨夜里撕裂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还是没名没分的,当个情妇。”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冰冷的石头,重重砸在周舟的心上。她坐在对面,整个人瞬间僵住,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眼前的少年明明看起来沉稳得像个成年人,可就在这一刻,她清晰地看到了他十五岁身躯下藏不住的委屈与残破,看到了那个被现实狠狠碾碎的家庭,看到了一段见不得光、被随意践踏的往事。

      雨还在下,大排档的烟火气被雨水冲淡,只剩下一股潮湿的油腻味。周舟看着他低下头、捏紧烟盒、不愿再看任何人的样子,心里那点沉甸甸的心疼,一点点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得透不过气。

      赵巽京垂在桌下的手缓缓松开,被捏出浅痕的烟盒静静搁在桌面,昏黄的灯光将他眼底的寒凉一点点揉软,他沉默地望着雨丝斜斜划过的夜色,许久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对面安静坐着的周舟,声音褪去了方才的刺骨冷意,变得低沉而温和,像是怕惊扰了这雨夜的宁静,也像是终于愿意将心底的沉重稍稍放下,主动开口问起了她的过往:“你的父母是警察,他们怎么认识的?”

      周舟微微一怔,指尖轻轻摩挲着塑料桌沿,脑海里渐渐浮现出那些被长辈提起过无数次的画面,原本沉闷的心绪也悄然泛起一丝柔软的暖意,她抬起漆黑透亮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少年,声音轻缓而平静,慢慢讲起了那段属于父母的、带着热血与任性的炽热经历。

      “那时候父亲还是刚入警队的新人,脾气执拗又莽撞,心里装着满满的正义与冲劲,凡事都要刨根问底,从不肯向困难低头,而母亲则是队里出了名的倔脾气,身手利落,性子刚烈,眼里容不得半点不公,两人被同时分配到一个抓捕任务里,原本只是搭档,却在行动中因为各自的固执多次产生争执,谁都不肯退让半步,在一次追击嫌疑人的深夜里,嫌疑人驾车疯狂逃窜,父亲不顾危险驱车紧追,母亲坐在副驾上没有半句劝阻,只是稳稳握住方向盘,陪着他一起在空旷的马路上疾驰,明明知道前方可能藏着致命的危险,明明知道这样的做法违背了安全规定,可他们谁都没有退缩,就凭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任性与孤勇,硬生生将嫌疑人堵在了死胡同里。

      行动结束后两人都受了轻伤,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相视一笑,所有的争执与别扭都在那一刻烟消云散,他们从不是循规蹈矩的人,也从不会因为世俗的顾虑而放弃心中的坚守,就凭着这份敢闯敢拼的任性,凭着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从互相较劲的搭档变成了彼此依靠的爱人,没有浪漫的告白,没有精心的铺垫,只有两颗同样炽热、同样不肯服输的心,在风雨同舟的岁月里紧紧靠在了一起。”

      赵巽京听着她讲述父母那段热血又任性的相识经历,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平静却带着认真的倾听,昏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将少年人少见的柔和衬得格外清晰,等周舟说完,他没有立刻插话,只是安静地等她继续。

      而周舟在提起父母常年忙碌的模样后,眼神一点点黯淡下去,嘴角轻轻抿起,原本柔和的语气也蒙上了一层淡淡的失落,她垂落目光望着自己交叠在膝头的小手,声音轻得像被雨打落的花瓣,带着藏不住的孤单与委屈:“所以从小他们没有怎么管过我,因为任务实在太忙了。”

      她微微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每一个字都裹着长久以来无人诉说的落寞:“他们一直都在市里当警察,就把我一个人丢在了乡下,跟着老人一起生活。”

      说完这句话,她便不再开口,小小的身子缩在塑料椅上,显得格外单薄,大排档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是在无声地陪着她,将那些无人陪伴的童年、无人过问的孤单,全都轻轻裹进这片潮湿又安静的夜色里。

      夜雨细密地笼罩着整座小城,大排档昏黄的灯泡在潮湿的空气里微微发烫,光晕朦胧地漫开,将塑料桌椅与地面上浅浅的水迹都染成了暖橘色,棚顶的铁皮被雨点敲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与远处隐约的车流声、后厨微弱的抽油烟机声揉成一片温柔的背景音,周遭的一切都显得缓慢而安静,仿佛时间都在这场微凉的雨夜里轻轻放慢了脚步。

      周舟坐在被自己擦拭得干干净净的塑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桌面光滑的边缘,先前因身世而生出的低落渐渐沉淀下去,心底那点积攒已久的好奇慢慢浮了上来,她抬眼望向对面身姿挺拔的赵巽京,漆黑的眼眸里盛满了认真与困惑,声音轻而清晰地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

      “听说你十五岁就上大学了,怎么可以那么早?”

      赵巽京握着烟盒的手指微微一顿,垂落的眼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目光投向棚外沉沉的雨幕,仿佛透过那片朦胧的湿意,望见了很久很久以前的时光。

      八十年代的求学路本就格外艰难,高考更是千军万马挤独木桥,绝大多数孩子按部就班地读完小学、初中、高中,十七八岁参加高考已是常态,十五岁踏入大学校门,在旁人眼里几乎是天方夜谭。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缓,没有半分炫耀与张扬,只是像在讲述一段再普通不过的过往,一字一句都浸着雨夜的温润。

      “我从小对文字和数字格外敏感,三岁就能完整认读常用汉字,算数也比同龄孩子快上许多,家里发现了这一点,便请了退休的老教师在家中指点,没有严苛的逼迫,只是顺着我的天赋慢慢引导。”

      “五岁时,我已经自学完了小学六年的全部课程,学校的校长亲自测试过后,破例允许我直接跳级插入三年级,不必从一年级一步步念起,那时候的教育制度尚留有弹性空间,对天资出众的孩子格外宽容,我便借着这样的机会,一路不停向前赶,没有在任何一个年级多浪费半分时间。”

      “念完小学后,我又接连跳级,以极快的速度完成了初中的全部学业,八岁就站在了高中的校门里,高中的课程对我而言并没有太多难度,我在完成课内学习之余,开始自主翻阅大学的基础教材,把高数、物理这些旁人觉得晦涩难懂的内容,一点点啃透记熟。”

      “十二岁那年,我参加了全国中学生数理化竞赛,从县区选拔到市级比拼,再到省级决赛,一路过关斩将,最终拿下了全国一等奖,那一份沉甸甸的奖状,让我被省里的教育部门留意,也拿到了参与特殊人才选拔的资格。”

      “十四岁时,国家面向早慧少年开设专项选拔与提前高考的通道,目的便是为了培养天赋出众的年轻人才,我在学校的推荐下报名参加,经过层层审核与严苛的笔试面试,成绩远超录取标准,顺利获得了提前入学的资格。”

      “没有所谓的捷径可走,也不是凭空而来的幸运,不过是比旁人更早起步,更专注地前行,再遇上了合适的机会,便顺理成章地在十五岁那年,踏入了大学的校门。”

      他说罢轻轻收回目光,落在周舟满是惊讶的脸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近乎平静的弧度,棚外的雨丝依旧在风中轻扬,昏黄的灯光将少年的轮廓勾勒得温和而清晰,没有张扬的锋芒,只有历经沉淀后的沉稳,让这段远超常人的求学经历,在雨夜的烘托下显得格外真实而动人。

      夜雨还在温柔地落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轻轻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棚顶的雨声沙沙作响,将周遭所有嘈杂都隔成一片模糊的背景。

      周舟安安静静地听着赵巽京讲述那段远超常人的求学路程,眼睛里慢慢泛起一层细碎又明亮的光,那是发自心底的向往与憧憬。在八十年代,大学生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存在,是人人敬重、人人羡慕的天之骄子,更是改变命运最耀眼的出路,她从小生活在乡下,身边大多是早早辍学、忙着生计的孩子,连认认真真读完高中的人都寥寥无几,更别说提前跳级、十五岁便踏入大学殿堂的天才。

      她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眼神沉稳的少年,忽然清晰地意识到,两人之间横亘着的是一条看不见却无比沉重的鸿沟,他站在光芒万丈的高处,而自己还在泥泞的底层挣扎,那差距如同云泥之别,遥远得让她心头轻轻发涩。

      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指尖轻轻攥着衣角,眼底的向往里掺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黯淡与自卑。赵巽京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收在眼里,看着她垂落的睫毛、微微抿起的嘴角,看着她眼里藏不住的憧憬与落寞,原本淡漠的心弦轻轻动了一下。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格外低沉柔和,带着一种笃定又温柔的力量,清晰地落在微凉的雨夜里。
      “我在大学里等你。”

      简单的六个字,不轻不重,却像一束突然破开乌云的光,直直照进周舟沉寂灰暗的心底,让她猛地抬起头,撞进他认真而坚定的眼眸里。雨夜的风轻轻吹过,带着湿润的暖意,大排档的烟火气在此刻变得格外温柔,所有的差距、所有的自卑、所有的茫然,都在这一句承诺里,悄悄被抚平了一角。

      雨还在不急不缓地落着,大排档昏黄的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柔软又安静,棚顶被雨点敲出连绵的沙沙声,冲淡了周遭所有的喧嚣。周舟坐在塑料椅上,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微微泛白,先前带来的暖意还没完全散去,心底积压了许久的委屈与恐惧便又翻涌上来。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声音细弱又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一点点把那天发生的事情,慢慢讲给赵巽京听。她说起那些亲戚虚伪又纠缠的面孔。

      说起他们一遍又一遍在她面前卖惨求情,说起那些让人喘不过气的道德绑架,说起自己无论怎么躲都躲不开的逼迫与烦扰。那些话堵在胸口太久太久,此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心倾诉的人,她的声音越说越低,带着浓浓的无助与抗拒。

      等她断断续续说完,才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眼眸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恳求,轻声开口:“我现在不想回去,我不想见到他们,能不能去你住的酒店躲一夜?我就想安安静静地躲一躲。”

      她的模样单薄又可怜,像一只被雨水淋得无处可去的小猫,明明害怕得浑身发颤,却还是鼓起全部勇气,向眼前唯一能给她安全感的人求助。

      她不敢有太多期待,生怕被拒绝,生怕连这一点点短暂的安宁都成为奢望,只能紧张地望着他,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赵巽京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她微颤的睫羽上,看着她那双里面积着水光、却又拼命忍住不哭的眼睛,心里那点柔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缓缓垂下眼睫,声音放得低而稳,轻轻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安静:
      “可以。”

      他只说了两个字,却像一束光,瞬间把女孩眼底的恐惧与无助照亮了大半。

      紧接着,他又问了一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
      “你现在肚子饿吗?我打包点东西给你带回去一起吃。”

      周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摇摇头,声音轻轻的,带着疲惫的虚软:
      “不用了,不用麻烦的……”

      她嘴上说着不麻烦,可身子却诚实地微微前倾,像是对那一顿未知的宵夜,悄悄生出了一点不该有的期待。
      在这个连温饱都成问题的八十年代,对一个乡下孩子来说,一顿有人主动惦记的食物,远比贵重礼物更让人温暖。

      赵巽京却没听她的推辞,只是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足以让整个雨夜都变得柔和一些。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身形比周围任何人都挺拔,在简陋的大排档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抬手叫住老板,语气从容自然,完全不像平时接触这种环境的人:
      “老板,打包两碗海鲜粥。”

      老板动作麻利,掀开热气腾腾的锅盖,鲜美的粥味立刻在空气里漫开,勾得人肚子咕咕作响。周舟闻着那股香味,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却又不好意思地别开脸。

      没过多久,两碗温热的海鲜粥就被装进了粗瓷碗里,盖上了干净的白布。赵巽京付了钱,又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
      “走吧,回去再说。”

      他先小心翼翼地替她挡了挡迎面扑来的雨,扶着她的手臂,让她走在内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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