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港》青梅嗅

17、小孩

　　深夜的廉价宾馆里弥漫着经久不散的霉潮气息，混杂着廉价床单消毒水的怪味、窗外渗透进来的雨气以及许云秋身上散发的浑浊体味，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汁，死死裹住狭小逼仄的房间。

　　许云秋霸占着唯一一张破旧木板床睡得昏沉无比，粗重响亮的呼噜声从她喉咙里不间断地滚涌出来，时而高亢如破风箱拉扯，时而低沉如闷雷滚动，在密闭的空间里反复回荡，尖锐刺耳得让人根本无法靠近半分睡意。

　　周舟蜷缩在地面薄薄的旧棉被上，脊背贴着冰凉坚硬的水泥地，寒意顺着布料一点点钻进骨头缝里，她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上斑驳脱落的墙皮，昏黄摇曳的灯泡将她孤单的影子缩成小小的一团，整夜无眠，连片刻的安宁都成了奢望。

　　不知何时，窗外悄然飘起了冷雨，起初是细碎轻柔的滴答声，轻轻敲打着斑驳的窗玻璃，像无数根细针缓缓扎进寂静的夜里，没过多久雨势便渐渐转大，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檐和窗棂上，噼啪作响，水流顺着破旧的窗框缝隙蜿蜒流下，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水痕，将外面昏黑的夜色切割得支离破碎，雨声在深夜里被无限放大，混着许云秋不间断的呼噜声，搅得周舟心头越发烦闷杂乱，所有的委屈、压抑、无助与茫然都在这一刻翻涌上来，堵得她胸口发闷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沉重艰难。

　　恍惚之间，她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赵巽京的身影，想起他在国营饭店阴影里沉默伫立的模样，想起他指间夹着香烟时冷冽沉静的姿态，橘色的星火在暗夜里明明灭灭，淡白的烟雾缓缓升腾散开，将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衬得疏离又沉稳，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有人能用这样平静的姿态面对满身烦忧，也是她第一次对一种从未触碰过的东西生出莫名的念想，她呆呆地望着窗外飘摇的雨丝，心底悄然生出一个荒唐又执拗的念头。

　　抽烟是不是真的能驱散心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烦恼，是不是能让这无边无际的痛苦与煎熬暂时消散，是不是能给自己一点点对抗黑暗的勇气。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滋长，再也压不下去，周舟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从地面爬起身，动作轻得像一片毫无重量的羽毛，生怕惊扰到床上酣睡的许云秋。

　　她慢慢挪动脚步，踮着脚尖轻轻拉开房门，潮湿冰冷的夜风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雨丝打在她的脸颊上，凉得她微微一颤，楼道里昏暗无光，只有尽头一盏破旧灯泡散发着微弱昏黄的光，她缩紧单薄的衣衫，沿着墙壁一步步往前挪动，小小的身影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单单薄，像一只无家可归的幼兽，默默朝着街角亮着暖光的副食店走去。

　　街角的副食店在漆黑的雨夜里格外醒目，昏黄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窗倾泻出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晕开一片暖融融的光晕，褪色的木质招牌被雨水浸得发暗，玻璃柜台里整齐摆放着琳琅满目的香烟，各色烟盒在灯光下泛着或鲜亮或沉稳的光泽，一排排一列列码得整整齐齐，像一个个未知的诱惑，周舟轻轻推开店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细碎轻响，打破了小店的安静，柜台后的中年老板抬眼瞥了她一下，见是个半大的孩子，丝毫没有怀疑，只当是替家中长辈跑腿，语气随意地开口问道：“小姑娘，是来买烟的吧？”

　　周舟站在柜台前，仰着头望着那些形形色色的香烟，指尖微微蜷缩，声音细弱却清晰地应道“是帮爸爸买的。”

　　老板闻言立刻热情起来，伸手指着柜台上不同款式的香烟耐心介绍起来。

　　“这款卖得最好，劲头足，很多老顾客都爱抽，这款味道温和一点，不呛嗓子，年轻人也常拿这款。”

　　周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认真地落在那些烟盒上，耳朵仔细听着老板的话语，眉头微微蹙起，像是真的在认真斟酌挑选，全然没有察觉身后渐渐靠近的身影。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时，一道带着淡淡冷意与戏谑的冷笑声音忽然从她身后响起，清晰地划破雨夜的安静，周舟的身体瞬间僵在原地，心脏猛地一沉。

　　她缓缓回头，映入眼帘的正是许久未见的赵巽京，昏黄的灯光落在他冷冽挺拔的身影上，雨水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碎发贴在额前，更显眉眼深邃沉敛，他原本是和叔叔就近住在这附近的小酒店，打算次日一早乘车返回城市，白日里接连不断的糟心事让他心头烦闷不已，烟也早早抽完，心烦意乱之下实在难以入眠，便趁着雨夜出门买烟，见这家小店还亮着灯便径直走来，没想到竟会在这里撞见周舟。

　　赵巽京微微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女孩僵立在柜台前认真听老板介绍香烟的模样上，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她神情专注又带着几分茫然，仿佛真的在认真考量该挑选哪一款香烟，全然没了平日里那份沉默疏离的模样。

　　周舟在听见那道熟悉又冷冽的声音瞬间，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线定在原地，小小的身子几不可查地绷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放缓，心底不受控制地翻涌起一股莫名的心虚与慌乱，像是背着人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被当场抓包，指尖微微蜷缩起来，连垂在身侧的手指都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

　　她缓缓转过身，抬眼便撞进赵巽京深邃沉敛的眼眸里，昏黄的灯光透过雨雾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轮廓分明，额前几缕被雨水打湿的碎发柔软地贴在眉骨，周身依旧带着那份疏离冷冽的气场，却又在雨夜的笼罩下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慵懒。

　　周舟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眼神下意识地想要躲闪，不敢与他的目光长久对视，脸颊也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热意，明明她只是萌生了想买烟的念头，还未曾真正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可在他面前，却像是所有隐秘的心思都被一眼看穿，无处遁形。

　　赵巽京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女孩慌乱无措的模样上，看着她微微低垂的头颅、轻颤的睫毛以及无处安放的小手，眼底的讶异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没有丝毫嘲讽，反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他微微上前一步，周身的冷意被暖黄的灯光柔化了些许，薄唇轻启，声音低沉悦耳，混着窗外的雨声，清晰地落在周舟的耳际：“要不要我给你推荐呀。”

　　周舟望着赵巽京眼底那抹浅淡温和的笑意，整个人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轻轻牵引，原本慌乱紧绷的心弦在这一刻莫名松缓下来，耳边的雨声、老板的说话声、心底翻涌的不安全都渐渐淡去，只剩下眼前这个人清晰的轮廓。

　　她不受控制地微微仰头，目光怔怔地落在他的眉眼间，像被蛊惑一般轻轻点了点头，连自己做出了怎样的回应都未曾细想，赵巽京看着她茫然又顺从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没有丝毫戏谑与嘲讽，只有一种带着纵容的温柔。

　　他微微俯身，伸出手指轻轻扣了一下她的头顶，动作自然又轻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宠溺，随即指尖轻轻落在她的后颈上，力道轻柔却不容拒绝地带着她转身向店外走去，低沉的声音在她头顶轻轻响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又几分笃定。

　　“抽什么烟？”

　　简单的三个字混着雨夜微凉的风，轻轻落在周舟的心上，让她原本躁动不安的心思瞬间安稳下来，乖乖地跟着他的脚步走出亮着暖光的副食店，任由他带着自己走进湿漉漉的夜色里，将身后琳琅满目的香烟与杂乱的心事全都抛在了身后。

　　周舟还沉浸在方才那阵莫名的蛊惑与顺从里，整个人轻飘飘地跟在赵巽京身侧，被他轻捏着后颈缓缓往副食店外走，心底的慌乱与迷茫全都化作了温顺的安静，连脚步都变得轻缓而听话，就在两人即将踏出店门的那一刻，柜台后的老板眼见着生意要黄，立刻露出了不甘心的神色，连忙往前探了探身子，抬高声音试图挽留，语气里带着急切的推销意味。

　　“小伙子等一等，店里烟现在可以买一送一，价格实惠还划算！”

　　这声吆喝突兀地划破了小店内的安静，也让赵巽京带着周舟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他缓缓转过身，原本浅含笑意的眉眼瞬间冷了下来，周身的温度骤然降低，雨夜带来的微凉气息与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不敢直视的气场，他抬眼看向柜台后满脸堆笑的老板，目光冷厉如刃，带着毫不掩饰的斥责与愠怒，微微蹙起的眉头彰显着心底的不悦，低沉的声音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地砸在空气里。

　　“你给那些未成年人卖烟，你还有良心没有？”

　　这句话一出，原本还想继续推销的老板瞬间僵在原地，脸上的堆笑瞬间凝固，随即变得惨白，支支吾吾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只能悻悻地缩回头，再也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赵巽京冷眼扫了对方一眼，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收回目光，重新轻轻扶着周舟的后颈，带着她稳稳地走出了副食店，重新踏入了漫天雨丝笼罩的沉沉夜色之中。

　　夜风裹挟着冷雨迎面扑来，打湿了发梢，也吹散了方才那点短暂的温顺。周舟被赵巽京带着走出小店，雨水顺着脸颊滑落，冰凉的触感却激醒了她心底那丝不甘。她默默挣开他扣在后颈的手，小小的身影顿了顿，抬起头，漆黑的眸子里盛着雨夜里独有的倔强与委屈，声音虽细，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反呛的劲儿：“你也抽烟啊，你不也才15岁吗？”

　　这话像一颗小石子，砸破了雨夜的安静。

　　昏黄灯光下，赵巽京的轮廓分明立体，鼻梁高挺，下颌线利落如刀刻，身形更是早己长成成年人的挺拔，站在那里，仿佛天生就该是这种沉稳冷冽的模样，谁也不会将他与十五岁的年纪联系在一起。

　　此刻他微微侧头，雨水顺着额角的碎发滴落在眉眼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望着她，看着女孩淋得微湿的发梢，看着她倔强抿起的小嘴，看着她眼中那点不服输的清亮，原本冷冽的眉眼间悄然漾开一丝极淡又带着无奈的笑意，那笑意里混着几分被戳穿的促狭，几分纵容的慵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伸出手，轻轻替她拨开贴在脸颊旁的湿发，指尖带着雨水的微凉，触到皮肤时微微一痒，周舟下意识地缩了缩，却被他轻轻按住。

　　两人并肩走在湿漉漉的夜色里，夜雨还在不急不缓地落着，昏黄的路灯把两道身影拉得很长，赵巽京带着周舟拐进一条还透着烟火气的小巷，巷子里只有一家大排档还亮着灯，几张油腻的塑料桌椅随意摆在路边，空气中飘着油烟、潮气和剩菜混合的味道，地面上沾着污渍和水渍，一看就是最普通最杂乱的街边小摊。

　　周舟一眼就看出了赵巽京周身那股难以掩饰的嫌弃，他站在桌边微微蹙眉，眼神淡淡扫过桌面和椅面，那副疏离又挑剔的模样，明明白白写着他是那种从小养尊处优、习惯了干净精致环境的富家公子，根本不适应这种粗糙又简陋的地方。

　　等两人站定，周舟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默默拿起桌上那包被人随手丢在一边的廉价纸巾，抽出一张来，低下头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塑料椅子和桌面都擦了一遍，连边角缝隙都没有放过，动作安静又细致，直到她觉得足够干净了才停下。

　　赵巽京垂眸看着她小小的身影认真忙碌的样子，眼底的冷意悄悄柔和了几分，没有催促，也没有开口，等她擦完后退开一步，他才缓缓落座，坐姿依旧挺拔端正，仿佛哪怕坐在最简陋的塑料椅上也带着旁人学不来的矜贵，坐定之后，他慢悠悠从裤兜里掏出一盒香烟，修长干净的手指捏着烟盒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周舟仰起的小脸上，声音低沉又平静地问道，“你识字吗？”

　　周舟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乖乖地点了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茫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赵巽京看着她清澈又认真的眼睛，指尖轻轻敲了敲烟盒上那一行最醒目的字，语气清淡地示意她。

　　“那你念一遍。”

　　周舟顺着他指尖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烟盒表面那行清晰的黑色字体上，小嘴微微张开，一字一顿、清清楚楚地念出了上面的文字。

　　“吸烟有害健康”。

　　周舟念完那行字，微微怔了一下，随即抬起头，睁着漆黑透亮的眸子，一脸不解地望向赵巽京，声音细声细气地充满了疑惑：“既然是卖香烟的，为什么还要在香烟上印这么一段话？这不是提醒别人别买吗？”

　　这句话像一道清澈的水声，划破了大排档里嘈杂的烟火气。周围几桌食客的喧闹、油锅滋滋的声响、雨水打在塑料棚上的滴答声，在她耳边都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她这个单纯又直白的问题，悬在空气里。

　　赵巽京闻言，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中那盒还未拆开的香烟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烟盒边缘，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天真又理所当然。他抬起眼，看向对面那个满脸困惑、下巴微微微抬的小女孩，声音低沉而平稳，混着空气中飘来的孜然与辣椒的香气，清晰地落在她的耳际：“是专门提醒你这样，因为好奇，想学大人样子的小孩。”

　　他的话语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像一颗小石子，轻轻投进周舟平静的心湖里，漾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