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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无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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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首的鬼沉默片刻道:“你们其实根本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吧?”
谢川拎着叶松衣服的手攥紧了:“你想做什么?”
那鬼轻轻叹了口气:“出口就是你们身后的那棵无忧树,我看你们还想往屋顶走,显然是不知道怎样才能离开。”
谢川心中刚凝聚起来的警惕忽然没了落处,他微微一怔,半晌正色道了谢。
他拎着叶松重新落到地面上,又朝那无忧树走去。
无忧树的树干上晕着一层很浅的微光,之前叶松没能走到近处,现在谢川凑近了仔细观察,才发现这树似乎并非实物。
谢川伸手触上去,暖融融的触感流过全身,他立时确定了树的另一端该是人间。
谢川觉得一言不发就直接走人不大礼貌,于是收回手,转头想同这里的鬼说些什么再走,却见屋中的鬼魂纷纷朝着他们的方向跪了下去。
他们破衣褴褛,一身腐朽,跪下来时却端端正正的,像是早已预演过千百遍,为首的鬼魂举手投足间依稀透着点书生气。
谢川一晃神便松了手,被他提着的叶松摔在地上,又摔清醒了。
一时间长风过境,无忧树叶飒然作响,橘色的花在风中摇曳,恍若有灵。
鬼魂俯低身子,虔诚地拜了下去。
叶松偏头看向树下的女子,她还是闭眼睡着,眉目舒展,仿佛无忧无虑。
叶松忽然感觉有些可惜,他们是在拜她的,可她再不能知道了。
他一边想着就要爬起来,腿还没站直却又被谢川按回了地上。
“回个礼。”谢川轻声说。
叶松:“为什么?”他们不是在表达对她的感谢吗?为何要回礼?
谢川:“让你回你就回。”
谢川的表情太过认真,叶松犹豫片刻还是将揣在兜里的花取出来放在一旁,认真地拜了回去。
额头触碰到地面的那一刻,一阵微风拂过他的发顶,他抵着散落了细碎泥土的地面,恍惚间好像听到了女孩用叶子吹出的曲声。
他们别了鬼魂,转身向无忧树走去。
在树干的棕色光晕覆盖过叶松手中的橘色花那一刻,树木房屋飞散而去。
叶松在拢着烟尘的光晕中回过头来。
无忧树的虚影彻底散了,满树的橘色花纷纷扬扬飘落下来,无忧无虑,像是谁留下的最后的祝福。
而鬼魂们依然跪在原地,跪在无忧树前、绳索另一边。
他们如同镇守此地的忠仆,要恪尽职守地跪到意志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叶松沉默地看着,直到这些景象完全消失在光里,他才转回头与谢川道:“以前逢年过节走亲戚的时候,我爸妈从来不让我磕头。”
“因为我们这几脉是不兴跪拜的,”谢川回答说,“但他们既然想这样同她道谢,你作为她的后人还上这一礼就是了。”
不兴跪拜是不知哪一代长辈的随口之言,原因是不愿把任何人放在低人一等的位置上。
但若是太重的恩情、此生都还不上的恩情,他们若不跪上一跪,大概要永远良心难安。
鬼魂们一直看着树下的女子,直到她的身影和无忧树一同散去。
在那只鬼喊出要把叶松他们留下时,他们的确不可避免地也动了这个念头,但动了念头又如何呢?他们永远不会这样做。
想要一直为人乃是常情,可若升米恩斗米仇,即便能维持清醒,也与他们想成为的人背道而驰了。
叶松向前走着。
身后的光越来越弱,前面的路却是越来越亮,一阵刺目的白光晃得叶松不得不闭上眼,他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
“没事吧?”
叶松听见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然而他头晕目眩,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等到被人胡乱扶起来,他眯着眼睛朝身旁看去,才看清架着自己的是南宫时雍。
他迟钝地反应了一会,忽然想起了什么,急忙朝另一边看去,见谢川正被谢向竹揪着衣领数落,他略微松了口气,慢慢抬起手,露出掌心完好无损的无忧花。
南宫时雍:“这是你姑姑?”
叶松:“嗯,算是。”
南宫时雍没什么话接,想了想道:“挺好看的。”
话音刚落,那花像是成了精,瞬间窜了出去。
叶松立时慌了:“等等!”
——
沈寂然凑到叶无咎耳边轻声道:“你在顾忌什么?”
沈寂然温热的吐息落在叶无咎耳畔,叶无咎忍不住偏了下头:“我……”
“找到了!”
“就是这个,抓住它!”
谢向竹和谢川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来,伴随着快速跑动的声音。
一道明显比其他黑雾更加活跃迅速的影子流窜过来,被叶无咎一手抓住了。
“叶前辈!”谢向竹在他们面前刹住了脚,南宫时雍和谢川跟在她身后。
沈寂然不动声色地同叶无咎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
叶无咎伸手将那朵无忧花递了过去,谢向竹立即一把拽过脚程慢、落后了几步的叶松,她手中银光一闪,就划破了叶松的指尖,叶松还没觉出疼,血珠便先顺着手指滚落到了花蕊上。
橘色的小花悬浮在空中,化成了几根轻飘飘的银线。
谢向竹小心翼翼地接过银线,然后放到叶松手里:“装好,回去还给你姑姑。”
叶松问:“只是给她就可以了吗?”
谢向竹:“对。”
沈寂然索然无味地看着他们。
这些人来得真是时候。
“沈前辈,我看沈维在楼里转了好几圈了,没问题吗?”谢向竹不放心地问沈寂然。
“死不了。”沈寂然盯着叶无咎露在衣领外的后颈心不在焉地回答。
现在的衣服不止轻便,美观效果也是十分恰到好处。
沈维拿着符纸风风火火地从后面跑了过来。
沈寂然收回落在叶无咎脖子上的视线道:“找到徐晓灿的身体了吗?”
“还没有!”沈维边跑边道,“但应该快了,它忽然拽着我往楼下跑,比之前反应都强烈!”
沈维一阵风似的过去了,把沈寂然心里最后一点旖旎心思也搅了个干净。
他咂了下嘴,不太情愿地也往楼梯走去。
叶松姑姑的魂已经找到了,按理说这里就不关几个小辈的事了,谢向竹跟在沈寂然和叶无咎身后道:“我们也要跟去看吗?”
“你们随意,要是不舒服就找个地方睡一会,”沈寂然说,“这里暂时出不去,你们得等着和我们一起离开。”
谢向竹没有能在这种地方安心睡觉的心思,谢川和叶松还记挂着那碎镜片中的鬼魂,几人对视一眼,皆跟上了沈寂然两人。
路上谢川三言两语讲完了碎镜片的事,又问沈寂然可否想办法送碎镜片里的鬼魂也进到轮回中。
沈寂然听见镜片里有鬼魂并不意外,他摇头道:“说它们是鬼魂,是因为它们的存在形态与鬼魂无异,都曾来源于人,都保留有人的一部分记忆。”
“但它们并不是真的魂魄。”
“它们只是一个人一世因果的一种表现形式而已。”
谢川没太明白:“您是说它们同这里的黑雾一样?”
“它们就是这里的黑雾。”沈寂然回答说,“只不过你们借由镜子,看到了它们的本相。”
谢川:“怎么可能?”
那些鬼魂明明有那么厚重的情感,怎么可能只是因果的化身呢?
叶松插嘴道:“您是说我姑姑一直在这里守着的只是一些因果吗?”
他以为她留下来是为了让故去的魂灵保持清醒,可原来它们并非生灵吗?姑姑……那个小姑娘她知道自己守着的到底是什么吗?
沈寂然眨了眨眼,笑道:“你们呐,是认为只有魂魄才有感情吗?”
“是我的一些行为导致了这些人入轮回时没能带走上一世的因果,正常情况下人的魂魄和因果从来都是缠在一起的,即便是轮回转世也不会分开,所以人们常常以为自己产生的情感是出自于灵魂本身。”
“其实人的魂魄只是魂魄而已,无情无挂无碍,是有因果缠身,人才有了七情六欲。”
“人的因果要比人的魂魄更接近于人。”
谢川“啊”了一声。
叶无咎抽出一张符纸递给谢川。
谢川接过来,认出那是沈寂然之前用过的踏空行走的符纸。
“您这是?”
沈寂然:“给你就拿着吧,他刚画的,你看看就懂了。”
谢川想起了方才自己被一众鬼魂围剿的场景,那时他就想要是能会这踏空行走的符就好了。
不过沈前辈和叶前辈怎么知道……
是了,碎镜片中的鬼魂就是这里的黑雾,怪不得他能耍小聪明从群鬼之中脱险,原来是有沈前辈他们相护。
谢川:“多谢。”
谢向竹低声问弟弟:“打什么哑迷呢?”
谢川:“没什么,刚刚在碎镜片里有些危险,沈前辈他们帮了我一把。”
沈寂然抿着唇,没有再掺和小辈间的闲聊。
“不开心?”叶无咎低声问沈寂然。
沈寂然:“没有,只是在想事情。”
叶无咎:“什么事?”
沈寂然顿了片刻道:“我在想徐晓灿的身体会在哪里。”
叶无咎:“你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沈寂然没吭声。
当年他的确已经做得足够了,但如果生在沈家的不是他,如果换一个人来做,是否会有不一样的结局呢?
沈维一直跑到二楼才放慢脚步,他拿着符纸仔细感受着,最后在那面曾经摆放过镜子的墙前停下了脚步。
镜子破碎后,这里只剩下一个支着镜子的矮柜。
沈寂然轻声道:“果然是这里。”
沈维将符纸凑近矮柜,又确认了一遍,而后道:“没错了,就是这。”
他一手拿着符纸,一手就去拉柜门。
沈寂然:“等一下——”
柜门没上锁,沈维一拉就开了,一股淡淡的腐臭味随着柜门的打开溢散出来。
沈维看见里面的情形,瞳孔骤缩,脚一软坐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