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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骄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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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松僵硬地转头,将目光投在绳索另一端的几个鬼魂身上。
为首的鬼看起来神色自如,正等着他走回去。
是谁控制住了他?
叶松朝给他符纸的鬼魂望了过去。
那鬼魂露出了一个诡谲的笑容。
是他!
他给的符纸上一定有古怪!
叶松心道糟糕,然而腿却不受控制地带着他向那只鬼走去。
不能过去。
他想把手里的花揣进口袋,然而手却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怎么办?绝对不能把这花交给他!这只鬼或者说这些鬼让他过来恐怕就是为了通过他拿到这朵花!
他凝神想要摆脱控制,可稍微一反抗,针扎般的疼痛就细细密密从身体各处传来,疼得他险些跪倒下去。
不行,他做不到,太痛了,像是淬了毒细针把他从头到脚扎了个遍。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一定有不这样痛的办法。
正当他挣扎间,一阵强劲的风声顺着屋顶的破口传了进来。
没等他意识到风声的来源是什么,屋顶就轰然砸了下来。
“找到你姑姑了吗?”谢川稳当地落在他身边。
叶松被符纸控制着,无法出声。
塌陷下来的房顶砸在地上,卷起阵阵烟尘,鬼魂们向后躲了几步,而后警惕地拿起剑对着谢川:“你是谁?!”
谢川一挑眉,问叶松道:“这的鬼都会说话?”
叶松依旧没有应声。
谢川连着问了两句话都没听到身边人的回答,不仅蹙眉转过头来。
叶松慢半拍地答道:“这里的鬼还保留着做人时的意识,当然也会说话。”
谢川似乎没察觉出异样,点了点头,又道:“这里的鬼和外面的鬼有什么区别,怎么这里的鬼有意识,外面的鬼却没有?”
叶松:“此间鬼魂都是靠树下的女子……就是我姑姑来维持意识的,但我……姑姑的魂魄在很久以前就已经虚弱了,她自顾不暇,剩下的一点能力不足以供给所有鬼魂,所以慢慢就有很多鬼魂无法再维持清醒,不一定在哪一时刻就会忽然丧失最后一点人性。”
叶松“唔”了一声道:“你知道的还挺多。”
“你出来!”绳索另一边的鬼魂对谢川突然落到女孩附近而怒不可遏,却又被一层看不见的结界拦在外面,即便着急也无法将谢川扯出来。
谢川也看出他们靠近不了自己,所以并不着急,他拉着叶松道:“你知道怎么把你姑姑带出去了吗?直接抱着她走行吗?”
叶松还要向前去,但被他拉着胳膊,不得不再次站住脚:“当然不行。”
谢川:“那要怎么做?你别在这闲溜达了,带上她我们赶紧走,这里又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
“不行!”叶松立刻道,“不能走!”
谢川奇怪道:“为什么不能走?”
叶松挣开了谢川的手道:“……这里的鬼魂尚且要靠我姑姑来维持清醒,要是我们把她带走了,那他们怎么办?”
谢川:“没关系,我们出去了再找沈前辈他们帮忙就是了,他们一定有办法。”
叶松抿着唇再不吭声,依旧朝着绳索另一边走去。
谢川咂了下嘴,忽地追上前去,一手箍住叶松的脖子,一手就朝他额间的符纸袭去。
叶松目光一凛,仰头向后撞去,头重重地撞在了谢川的下颚上。
谢川吃痛地松开了手,他便趁机朝等在绳索另一端的鬼怪跑去。
“等等——”谢川又一次伸手抓住了叶松的手腕,“你这个人……”
“我说你啊,到底在做什么?”
“跟着我们稀里糊涂地进来,拿着个手机到处问别人见没见过你姑姑,就觉得自己是努力了吗?”
叶松站住了脚步,他张了张嘴,似是在挣扎着想要说些什么。
不是的,他是被控制住了,所有的行为和话语都并非出自于他,他也在寻找办法的啊!
“我是真的很讨厌你们叶家人,”谢川扶着磕红的下巴,慢慢抬起头,“明明最有天赋,却从来不肯努力。”
“你们这些有天赋有能力的人,明明只要动一动手指就能达到我无法企及的高度,却连手指都懒得动。”
或许是情绪起伏的缘故,谢川一时竟红了眼眶。
人小时候总觉得自己无所不能,在学校画了张自觉不错的画,就有了当漫画家的梦想,考了一次一百分,就觉得自己能去清北。
而谢川幼时更是一个非常骄傲的人。
他自命不凡,觉得自己会是千年以来最优秀的归魂人,将来手里只要捏着张符纸,就能横行天下。
他一直做着这样的白日梦,一直为了这自命不凡的梦想竭尽所能地努力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发现自己没有能力的那一刻,几年的幻想与努力成了一场空。
就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漫长旅程,却在上车时才得知自己没有车票被赶下了车。
很痛。
直到现在谢川也记得那一瞬间胃部痉挛的感觉。
世界好像静止了,他在一片茫然中忽然想到了“平庸”这个词语。
大梦初醒,往事皆是虚妄。
他崩溃,他想逃避,他耿耿于怀,最后他出奇地愤怒——凭什么有天赋的人不是他呢?他那样努力,曾抱有那么多的期待。
怨怼和怒火轻而易举地在他心上种下了种子,然后还不等发芽长叶,又被他在从小到大接受的教育规束下狠心拔去——
要学会接受自己的平庸,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能够顺利地度过这一生,就已经很幸运了。
就算没有天赋,终其一生成为一个普通但幸福的普通人,难道不好吗?
是啊,只要好好活着,慢慢长大就足够了。
他一遍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
可是!
即便他接受了自己不是被选中的人,也永远无法认同自己的平庸!
他从小就骄傲,到现在依然弯不下脊骨,他接受不了平庸这个词落在自己身上。
但他又没有能力,撑不起自己的骄傲。
无能与那不值一提的骄傲将他生生扯成了两半,他把自己埋在碎了的幼时梦想里失声痛哭,他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怨天怨地,怨了所有能怨的东西,最后小心翼翼地藏起了自己的骄傲。
因为他终于发现自己并没有骄傲的资格。
于是他大概想象了一下普通的一生要怎样度过,然而只是短暂地想到他的一生都与归魂无关,他就难受得想要流泪。
他觉得自己很奇怪。
最初他什么也不懂,跟着姐姐走上这条路,再之后他因为好奇心好胜心或是对各种事物的幻想发自内心想做出一番事业,后来这又成了他自己给自己背上的责任。
归根结底,他一直都没有多么喜爱这件事,为什么一想到要放弃,就这样难受?只是因为不甘心吗?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想不明白。
但放弃太痛了,比坚持还要疼痛,所以他走上了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
或许有一天。
说不定能有那样一天,他还是可以成为一名足够优秀的归魂人。
他一直这样想着,走着,在一条无法与任何人同行的路上坚持着。
那些幼时的自大和妄言渐渐被他遗忘在了岁月里,久远得仿佛是上辈子的事。
然而这一刻,他看见叶松,不知怎的又都想了起来。
“连我都这样努力了……”谢川死死扣着叶松的手腕把他拉了回来,一拳打在他的脸上,话语几乎是吼出来的,“你有我从出生那一刻起就再也得不到的能力,凭什么不拼尽全力?!”
叶松摔在地上,在阵阵耳鸣中艰难地转过头来。
他不拼尽全力?强行摆脱控制很痛啊!万一他承受不了昏了过去,难道一切不会更糟吗?
他难道不该是最着急的吗?如果把花交出去了,有危险的是他姑姑!
何况就算他没有尽力那又怎样?他和他们又不一样,他来这里只是想救姑姑,说到底,谢川凭什么管教他?
叶松怎么说也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被同辈莫名其妙打了一拳,又这样说当然会生气,因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也喊道:“你凭什么管教我?”
话出口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自浑身上下传来,叶松额间一轻,而后痛得失声缩成了一团。
谢川一个箭步迈过去,撤下了他头上的符纸。
“早这样不就好了吗?”谢川咕哝道,“非要人骂一顿才好受。”
这时其他鬼魂终于发现了不对劲,为首的鬼问道:“怎么回事?”
谢川将符纸拿在手里,小心地搓捻开,只见那符纸赫然分成了两张,束缚行动的符纸下还藏着另一张符纸。
之前带叶松进屋的鬼见势不对,立刻转身向外跑去。
旁边一只鬼怒吼着扔出手里的剑,直接刺穿了他的胸膛,将他钉在了门框上。
谢川不理睬那些鬼的内斗,他一把拎起半死不活的叶松的脖领子,一手朝破碎的屋顶扔出一张符纸。
符纸变作绳索,他抓住绳索就要将自己和叶松甩上去。
“等等!”为首的鬼急走几步撞在结界上,“并非是我们有心伤他,那个鬼他太想一直保持清醒了,我们早该想到的。”
谢川抓着绳索等他把话说完。
“我知道现在祈求你们帮忙有些厚颜无耻,但如果可以的话,你们有办法救救我们吗?”
原本这里有成千上万只鬼,一年又一年过去,现在仍然清醒着的只剩下他们几个,如今留在这里的姑娘残魂也马上也要离开了,他们接下来应该也要失去意识了吧?
“抱歉,我做不到。”谢川温声回答,“但出去后我会找能做到的前辈来帮忙。”
“不能让他走!谁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刚被其他鬼从门框上扯下来的鬼魂大声道,“他们也是归魂人,只要他们留下来,我们就还能存在很久!”
其他鬼魂抓着他的动作也微微一滞。
想活着,想像人一样长久地存在都是人之常情,哪怕他们知道不该阻止谢川两人离开,但在这一刻也生出了将他们留下的私心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