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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彩云误闯风 ...

  •   暮春的午后,药香混着院里新绽的蔷薇气,漫进彩云的医馆。竹帘被轻轻掀开,走进来个面色蜡黄的汉子,一手按着小腹,额角渗着薄汗。

      “姑娘,我这肚子胀了三天,吃不下饭,夜里还老吐酸水。”汉子声音发虚,刚坐下就忍不住蜷了蜷身子。

      彩云放下手里碾药的石杵,指尖搭在他腕脉上。指腹下的脉象沉缓无力,像被水泡透的棉线。她又掀开汉子眼皮瞧了瞧,眼白泛着淡淡的青。

      “最近是不是总喝凉井水?”彩云收回手,取过纸笔。
      汉子愣了下:“是啊,天儿渐热,干活渴了就舀井里的水灌……”
      “症结就在这儿。”彩云笔尖在纸上划过,“寒气积在胃里,搅得脾不运化。我给你开两副温胃汤,煎的时候加三块生姜,喝两天就缓过来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药柜里抓药,当归、白术、干姜……动作麻利,分量丝毫不差。包药时又叮嘱:“这两天别碰生冷,粥要熬得烂烂的吃。要是夜里还胀,就用热水袋捂捂肚子。”

      汉子接过药包,沉甸甸的带着暖意,连声道谢。竹帘再次晃动,将药香和那句“下回来复查,给你带朵院里的蔷薇当药引”送了出去。

      彩云送完最后一位病人,转身要去收晾在院里的药布,却见石桌上那个靛蓝布包没了踪影——里面是她攒了半个月的诊金,本打算明日给山下张婶抓救命的药。

      心口猛地一沉,她快步冲到院门口,只见巷尾有个灰衣身影正攥着布包狂奔。“站住!”彩云拔腿就追,素日里为病人推拿练出的力气此刻全用在腿上,裙摆扫过青石板路,带起一阵风。

      追过三条巷,那身影竟踉跄着撞在墙上,布包“啪”地掉在地上。彩云喘着气扶住墙,才看清是个面黄肌瘦的少年,正抱着膝盖发抖,怀里还揣着个空空的窝头。

      布包拉链开了道缝,露出里面用麻纸包好的碎银。彩云捡起布包,指尖触到少年冻得发僵的手,忽然想起他前几日还来讨过治冻疮的药膏。

      “这钱有急用。”她没提偷字,只从包里数出两枚碎银递过去,“够你买些米粮,剩下的……我得给人救命。”

      少年愣住,抬头时眼里滚下泪来,攥着银子的手松了又紧。彩云已转身往回走,阳光透过巷口照在布包上,靛蓝色里掺着点暖意——她忽然想起,药柜里还有些治风寒的草药,或许该给那少年留一副。

      为抄近路,她拐进风园后侧的窄巷——这园子今日张灯结彩,听说在为园主的公子选亲,此刻侧门虚掩着,她没多想便推门穿了过去。

      园内抄手游廊上站满了珠翠环佩的丫鬟,见她进来,一个戴青帽的管事模样的人眼尖,几步迎上来:“姑娘可是来迟了?快随我来,吉时就快到了!”

      彩云一愣,还没来得及开口,已被管事不由分说地往正厅引。廊下候着的女孩们都穿得花团锦簇,见她一身素布衣裙,鬓边只别着朵晾干的艾草,都投来诧异目光。

      “不是,我……”彩云想挣脱,管事却更急了:“莫不是害羞?李大人特意交代,凡适龄女子都可参选,姑娘快些,公子都要开始瞧人了!”

      彩云被王管事半拉半劝地拽回正厅时,选亲的队伍已按序站好,她一身素布衣裙混在绫罗绸缎里,像株误闯花圃的艾草。风临肆正坐在主位旁的梨花木椅上,见她进来,眉梢几不可察地挑了挑。

      “既来之,则安之。”老夫人被丫鬟扶着,笑眯眯地拍了拍她的手,“临肆这孩子挑媳妇,不看家世只看心性,你便当陪老婆子说说话也好。”

      彩云没法再退,只能垂眸站到队伍末尾。轮到她时,满厅目光都落在身上,倒比面对急症病人时还要让她手心发烫。

      “民女彩云,不是来参选的。”她福了福身,声音清亮,“家在巷尾开了间小医馆,平日里给街坊瞧些头疼脑热,也会制些药膏药丸。”

      有人窃笑她寒酸,她却抬眼看向风临肆,继续道:“不懂琴棋书画,只会辨药草真伪;不会描眉画鬓,却能识脉象浮沉。方才误闯贵地,惊扰了公子选亲,是民女的不是。”

      风临肆指尖叩着桌面,忽然朗声笑了:“彩云姑娘倒是坦诚。依我看,能辨药草、识脉象,可比会背几首诗厉害多了——毕竟,能救命的本事,才最金贵。”

      风临肆的话刚落,厅里静得能听见檐角风铃的轻响。老夫人先笑了,用拐杖点了点地:“临肆这话在理,我瞧这姑娘眼神亮堂,是个靠谱的。”

      风临肆站起身,月白锦袍扫过地面,径直走到彩云面前。他没看旁人,只望着她沾着药粉的指尖:“方才你说,医者以救人为要。那往后,你救街坊的病,我护你的医馆,如何?”

      彩云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里。那些参选小姐的惊呼和议论仿佛都隔了层纱,只剩下男子清晰的声音:“我不要会吟风弄月的娇娘,要个能在冬夜里为病人熬药、在春日里种药草的实在人。”

      王管事早已惊得说不出话,风家旁支的几位长辈想开口,却被老夫人一个眼神制止了。

      彩云攥着手里的布包,她深吸一口气,药香混着海棠花的气息漫进鼻息:“民女……应允了。只是医馆不能停,我还得给张婶送药去。”

      风临肆朗声大笑,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明日我让人把医馆的药柜再添一层,往后你出诊,我给你赶车。”

      阳光穿过雕花窗棂,落在两人相触的指尖上,竟比风园里最艳的海棠还要暖。谁也没留意,彩云袖中那包风寒药,不知何时悄悄换了地方——或许,该让那个偷布包的少年,也沾沾这桩奇事的暖意。

      风临肆这边定了亲,厅里的目光刚落定,另一头忽然响起大公子风临野的声音。他一直沉默地坐在主位左侧,一身玄色锦袍衬得面色愈发沉静,此刻却抬手指向队伍前端的柳轻盈:“就她吧。”

      柳轻盈猛地抬头,脸上的错愕很快化作羞赧。她是柳家嫡女,自幼习得琴棋书画,方才见风临肆选了个医者,正暗自失落,没料到大公子竟会点自己。

      风临野站起身,身形比风临肆更显挺拔,眉宇间带着长兄的沉稳:“方才见柳小姐抚琴时,指尖在琴弦上停留的弧度,与我平日练剑收势时的手势相似,想来是个有韧性的。”

      柳轻盈脸颊微红,屈膝行礼:“谢大公子垂青。”她虽出身名门,却不似一般闺秀那般娇弱,父亲曾教过她些防身术,此刻听风临野提起“韧性”,倒比称赞她美貌更让她心折。

      老夫人见两个孙子都选得合心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好!轻盈姑娘端庄,配临野正好。这下好了,两处喜事一起办,风园可要热闹些日子了。”

      柳轻盈抬眼看向风临野,见他虽神色依旧淡然,却在与她目光相触时,微微颔首示意,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她悄悄抚平裙摆上的褶皱,忽然觉得,这位不苟言笑的大公子,或许比想象中更懂如何识人。

      一旁的彩云看着这幕,想起方才柳轻盈为参选女子中一位晕过去的丫鬟掐人中时的利落,心里忽然明白了——风家的公子,选的从来都不是虚名。

      选亲的喧闹刚歇,后院忽然传来“哐当”一声——三公子风临雨捧着的一摞古籍没拿稳,哗啦啦散了一地,正砸在一个穿水绿衣裙的姑娘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风临雨忙蹲下身去捡,抬头时却愣住了。那姑娘正弯腰帮他拾书,鬓边的银铃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眼尾微微上翘,像含着两汪春水。

      “公子当心些,这书看着有些年头了。”姑娘将一本医书递给他,声音软乎乎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手背,像落了片羽毛。

      风临雨这才认出,是杨家二小姐杨婉儿。方才在前厅,她安安静静站在角落,不像别家小姐那般争着展示才艺,只在有人打翻茶盏时,悄悄递过了帕子。

      “多谢杨小姐。”他接过书,指尖竟有些发烫,“我……我看书太入神,没留意路。”

      杨婉儿抿嘴笑了,眼尾的小梨涡浅浅陷下去:“公子也喜欢医书?我爹是药商,家里也有几本,只是我看不懂,总觉得那些药材名字像绕口令。”

      “我可以教你啊!”风临雨脱口而出,说完又觉唐突,耳根瞬间红了。他平日里埋首书堆,鲜少与人说笑,此刻却想把书里的趣事一股脑讲给她听——讲当归为何叫“当归”,讲甘草如何调和百药,讲那些枯涩的药名背后,藏着多少救人的故事。

      杨婉儿眨了眨眼,把最后一本书递给他:“那……改日我去请教公子?”

      风临雨忙不迭点头,看着姑娘提着裙摆转身离开,水绿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手里的古籍仿佛也染上了淡淡的甜意。他低头捡起掉落的一页书,上面正好印着“菟丝子”三个字——这草药缠树而生,古人说它“得所托则茂”,倒像极了此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牵绊。

      风临雨抱着那摞古籍冲进正厅时,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大声嚷嚷:“祖母,大哥二哥都选了亲,我也要!”

      老夫人正和两位公子说着婚期,闻言被逗笑了:“你这孩子,急什么?”

      “方才在后院碰到杨小姐,我……”风临雨话没说完,就被风临野打断。大公子放下茶盏,语气沉稳:“上个月母亲来信,已为你定下了城南苏家的小姐,庚帖都换过了,你忘了?”

      风临雨顿时像被扎破的灯笼,蔫了下去:“可……可那是母亲定下的,我都没见过苏小姐……”

      “苏小姐的绣活做得极好,”风临肆慢悠悠地补充,“前几日还给祖母送了对枕套,针脚比你抄的医书还工整。再说,你去年生辰许愿,说想娶个能帮你整理药草图谱的妻子,苏小姐恰好懂些花草辨识。”

      他说着,朝风临雨使了个眼色,又看向老夫人:“不过三弟既对杨小姐有好感,往后让杨小姐常来府里与苏小姐一同看书便是,都是性情温和的姑娘,想必能处得来。”

      老夫人颔首:“临雨,婚姻大事由不得胡闹。苏家与咱们是世交,苏小姐知书达理,你该好好待人家。真喜欢交朋友,往后让婉儿姑娘常来玩便是。”

      风临雨捏着古籍的手指微微收紧,想起苏小姐那方绣着兰草的帕子,又想起杨婉儿眼尾的梨涡,忽然没那么执拗了。风临肆拍了拍他的肩:“等你见过苏小姐就知道了,她辨起药草来,未必输给你。”

      风临雨低头看着书页上的“菟丝子”,忽然懂了——缘分未必是初见的惊鸿,或许也藏在那些尚未谋面的默契里。他嘟囔了句“知道了”,转身往外走,却在出门时悄悄回头,望向后院的方向——水绿色的身影早已不见,只剩廊下的风信子开得正盛,像极了方才杨婉儿笑起来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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