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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夏茶劫火 1935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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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5年夏初的姜家坞,太阳毒得像要把茶山烤焦,新焙的龙脉茶堆满茶肆,香气浓得熏眼。我站在柜前,手里攥着个竹篾扇,汗顺着额头往下淌,鼻子里全是茶香和暑气。伙计们扛着茶篓跑来跑去,纪老三蹲在门口抽旱烟,嘀咕着今年价钱高,能多攒点钱。我低头称茶,脑子里却转得像锅里炒豆——邵本树那小子,天天往我这儿跑,扛茶、修梯子,笑得跟个傻子似的,眼里热得让我脸红;章少泉走了快俩月,留下的绸缎还搁在我箱底,我没碰,可那鹅黄的颜色老在我眼前晃。纪老三老念叨让我离邵本树远点,说邵天龙那老东西瞧不上咱们,可我心里乱得像夏天的风,分不清往哪儿吹。
茶肆忙得像开了锅,邵本树扛着一篓茶走进来,脸上汗珠子滚得像雨,咧嘴冲我笑:“翠姑,这篓刚焙好,给你搁柜上。”我白他一眼,扇子扇得更快:“搁那儿吧,别在这儿碍事。”他不走,蹲下来帮我理茶篓,低声道:“昨儿我爹又骂我,说我跟你混一块儿没出息。”我手一顿,心里像被针扎,嘴上却硬:“他骂他的,你管不着。”邵本树抬头看我,眼里亮得像夏天的溪水:“我不管他,我想跟你在一块儿。”我脸一烫,低头不吭声,手里的扇子差点掉地上。纪老三从门口瞅过来,哼了声:“丫头,别犯傻,邵家那门槛你跨不过。”我瞪他一眼:“我自己的事,你少掺和!”
正说着,邵天龙黑着脸走进来,眼一扫我和邵本树,冷笑:“邵本树,你又在这儿磨蹭?回家干活!”邵本树皱眉:“我帮翠姑搬茶,咋了?”邵天龙拍桌子:“帮她?她纪氏的丫头,穷得叮当响,你跟她混什么!”我气得攥拳,刚要回嘴,茶肆外传来马蹄声,一群穿着洋装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矮胖子操着生硬的汉语喊:“这儿谁管事?我们要买茶!”邵天龙迎上去,点头哈腰:“几位老板,龙脉茶刚焙好,要多少?”那胖子眯眼打量茶肆,笑得像只狐狸:“全要,还要看看你们的茶山。”
我皱眉,觉得这帮人不像正经茶商,那胖子眼里藏着股阴劲儿,像要吞了姜家坞。邵本树低声道:“翠姑,这帮人不对劲,别让他们上山。”我点头,冲邵天龙喊:“这茶不卖外人,山也不让看!”胖子愣了下,转头用日本话嘀咕了几句,我听不懂,可那腔调让我心一跳——日本鬼子?这时候跑姜家坞干啥?邵天龙瞪我一眼:“丫头,闭嘴!生意要紧!”我气得咬牙,可那帮人已经往山上去了。
第二天,国军又来了,七八个兵,领头的军官还是上次那张臭脸,喊:“日本奸细混进村了,查!”我心里一沉,暗道那帮洋装的果然有鬼。军官瞅见邵本树,哼道:“你小子,上回硬气,这次帮我抓人,饶你。”邵本树冷笑:“抓鬼子我干,用不着你饶!”军官眯眼:“嘴硬,那就跟我们上山,别拖后腿。”我拉住邵本树,低声道:“别去,太乱了。”他拍拍我手:“没事,我回来找你。”我看着他跟国军走了,心里像塞了块石头。
傍晚,邵本树回来了,脸上多了道血痕,说山上撞见那帮日本商团,跟国军打了一架,抓了个活口,供出他们是来踩点的。我倒吸口气,心想这仗还没打到这儿,鬼子就先伸爪子了。正说着,山下喊声响起来,纪老三跑进来,慌道:“土匪下山了!抢茶!”我冲到门口一看,几十个蒙面汉子扛着刀枪,冲进村里,见茶就抢。邵天龙急了,喊着伙计拿棍子挡,又跑去找国军帮忙。我攥着茶竿,脑子乱得像炸了锅——鬼子刚走,土匪又来,姜家坞咋这么倒霉?
土匪涌进茶肆,我挥着茶竿砸过去,邵本树扑上来扭住一个,喊:“翠姑,躲后面!”我哪肯躲,抄起茶篓砸另一个,嘴里骂:“抢我家的茶,找死!”正乱着,章少泉竟提着篓茶跑进来,喘道:“翠姑,我在山下听说土匪来了,回来帮你!”我愣了下,他扔下茶篓,拿凳子砸翻一个土匪,喊:“国军呢?”邵本树冷笑:“用不着你,滚!”章少泉没走,冲我低声道:“那帮日本商团不是茶商,是鬼子的探子,我在杭州听说了。”
茶肆被围得像铁桶,土匪嚷着放火,国军总算赶到,跟土匪混战起来。邵天龙带着伙计挡在门口,喊:“守住茶!”我跟邵本树挤在柜后,搬茶篓堵门,他手被刀划了道口子,血滴在茶上,我撕下袖子给他包,低声道:“别逞强,活着比啥都强。”他看我,眼里热得像夏天的太阳:“翠姑,有你在,我死不了。”我脸一红,心里却稳了点。
乱战中,章少泉拽住个国军军官,喊:“那帮日本商团是探子,查清楚!”军官愣了下,骂:“这时候添乱?”可还是派人去山上搜。土匪扛了几篓茶跑了,国军追出去,茶肆里满地碎茶和血。我喘着气,扶着邵本树站起来,章少泉捡起地上的绸缎,递给我:“翠姑,姜家坞不安全,跟我走。”我摇头:“这儿是家,我不走。”邵本树瞪他:“她哪儿都不去!”
天亮时,土匪散了,国军抓回几个日本商团的人,村里静得像被掏空。邵天龙走过来,看看我和邵本树,叹口气:“丫头,你护茶护得狠,我不拦你们了。”我愣了下,没说话,邵本树咧嘴笑:“爹,你早该这样。”章少泉提着空篓,低声道:“翠姑,杭州的路还敞着,我想带你走,可你不走,我也没法。”我看着他那双暗下去的眼,低声道:“章老板,谢你回来帮,可姜家坞是我的根。”他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夏日的姜家坞,茶香里夹着硝烟味。我站在茶肆门口,邵本树靠着我,手上的血干了,眼里却亮得像新芽。我攥着那块绸缎,心里乱得像夏天的风,可脚下稳得像老茶树。远处山风吹过,鬼子和土匪的影子还在,可我不想走了——有他在,姜家坞就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