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22、D29区（一） 感染区

　　深港的凌晨四点，天幕是深蓝与灰白的交界。
　　柒越站在廊桥上，俯视着下方恢弘的战舰群。舰长专属的廊桥从主体延伸出去，孤悬在侧，与泊位入口连接。
　　这条路她曾经走过很多次，有时候会遇见厉铭铮，有时候不会。如果遇上他，偶尔会拌两句嘴，更多时候只是擦肩而过，和其他所有人一样。
　　柒越摸了摸后脖颈，她被咬伤的创口已完全恢复，冷硬甲面下的肌肤平整光滑。
　　身上有开放性创口是不能进入感染区的，厉铭铮差点让他自己的800万打了水漂——加上舰队与科研院其余的部署和安排，成本也许不可估量。
　　自柒越两天前从飞行艇里醒来后，厉铭铮就没有出现在她面前——这也挺好的，因为她也没有想好如何去面对他。
　　Beta绞尽脑汁地从贫瘠的想象里推论着对方这样做的逻辑，最后只能得出Alpha可能到了易感期这样的结论，毕竟上一次她出任务的时候，厉铭铮的后颈就贴着双层抑制贴。
　　柒越额角的两侧都各自贴着一个拇指大小的圆形金属片，这样的金属片还遍布了她的后脑与脖颈。
　　“这套装置可以帮你控制你的能力，防止你的思维不受控外溢。”说到这里时，林屹昭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着柒越。
　　那双眼睛的颜色很浅，像冬日里结了薄冰的湖面：“如果与危险的虫类产生连接，你的意识可能被永远困在其中，无法再回来。”
　　“你看上去挺有经验啊，像我这样的实验体很多吗？”柒越也望着他，语气异常平静。
　　“你没有怀疑过我可能会害死你吗？”林屹昭不答反问。
　　“那我换一种方式问。”柒越放低声线：“从进D16区开始，你就计划着把我变成实验体吗？”
　　“如果我没有记错，是你主动开口与少将达成协议的。”林屹昭的声音依旧平稳：“我并没有逼迫你前去抹杀虫母。”
　　柒越面色淡然，无意辩驳。
　　林屹昭和厉铭铮一样，不会在任何一件事情上留下可以被人指摘的把柄。
　　他们只是把你所有的生路都断掉，让你无路可走，再端出一副圣人般的做派，干干净净地撇清自己所有的责任，等着你自己一步一步走向黑暗。
　　也怪不得这两个人会联手合作。
　　“行，那我先回答你的问题。”柒越摊开手：“我现在确实无路可走，也不知道我这个所谓的‘能力’究竟会导致怎样的结果。”
　　“整个栖息地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她望着他，冰绿的眼眸泛着冷意：“而你似乎在探寻什么，可能与那个答案相关，只是我暂时无从得知。”
　　“柒舰长，我确实愈发欣赏你了。”林屹昭眼底的微光晃动了一瞬：“有一件事我可以向你保证。”
　　“我确实无意加害于你，并将尽可能保证你的安全。”像是为了佐证这份承诺，他补充道：“你对于我而言非常有价值。”
　　“你没有必要和我证明你的动机。”柒越的内心毫无波动：“既然是合作，我也有我需要获得的东西——除了医疗和药品之外。”
　　“明白，没有问题。”对方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合作愉快。”

　　回过神时，通道尽头已经站了一个人。
　　厉铭铮全副武装，黑甲覆面，廊桥的冷色白光打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和每个穿着制式战甲的特种兵都并无分别。
　　不过这一次她将他认了出来。
　　任务出发时间是五点，此时已是凌晨四点二十，主力队伍开始陆续进入战舰。
　　柒越将目光收了回去，落在桥面上，她说不清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既不是愤怒也不是平静，而是比这些都更加复杂。
　　脚步声由远及近，Beta没有对信息素的感知，即使他们已经产生了标记行为，她也仍旧无法感知到他的信息素。
　　她只能感觉到战甲坚硬而冷冽的气息，现在那股气息正缓缓靠近到她的身边。
　　很快他的肩甲便擦过她的身侧——
　　然后她的手被握住了。
　　手是血肉的那一只——被厉铭铮整个拢住，手指被分开，Alpha修长的指节嵌入她微微蜷起的指缝里，与之十指相扣。
　　柒越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对方蓦然将手收紧，力道近乎于蛮横，她低低地嘶了一声，只觉骨节快被碾碎。
　　廊桥尽头响起脚步声，这个时间点，其他舰长也应该陆续进场备战了。
　　厉铭铮松开了手。
　　“走了。”他的声音从面罩后面低低传来。

　　舰队全员列阵，黑色的战甲铺满舰桥入口，又尽数归位。
　　黎明号启动时，阳光正破晓而出。
　　这一次他们所处的队伍位于舰队主力的左翼，随着舰身的启航，灰色的天幕裂开一道间隙，露出一缕灿烂的朝霞。
　　“全员就位。”柒越坐上主驾驶位，扶住耳麦：“各部门汇报。”
　　“动力系统自检完毕。”
　　“武器系统校准完毕。”
　　“医疗系统准备就绪。”最后汇报的声音是她最熟悉的那一个，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晰。
　　这一次柒越拥有了对队伍更大的控制权，把整个团队的医疗系统全都交给了穆菲。
　　灿烂的光芒倾泻而下，落在舰桥的舷窗上，将玻璃染成了一片雪亮的金色。
　　出战的前一晚，夜色格外宁静。如同之前的每一次任务那样，柒越总是在临行的前一夜独自前往战舰检查。黎明舰的灯开着，在暗色的夜里，像一盏漂泊的孤灯。
　　药品室在舰体的中后部，是一个狭长的隔间，穆菲正盘腿坐在角落里，对着一整面墙的抗生素发呆。
　　柒越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贴着她坐下。
　　“药物清点好了？”她也望着那一面放满药的墙。
　　“嗯。”穆菲点点头。
　　曾几何时这些昂贵的药物都是舰队的资产，而现在他们被允许尽情享用——虽然说没有人想要享用药物。
　　“你是说......”柒越不动声色地切入主题：“很有可能在第一次碰面的时候，林屹昭就已经认出你了？”
　　“嗯。”穆菲的声音仍旧轻柔，她低下头去，将下颌抵在胳膊上：“最开始不确定，但现在确定了。”
　　“他确实不是个好糊弄的人。”柒越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你在科研院读书时，和他打得交道多吗？”
　　穆菲想了想，她的目光仍旧盯在那面墙上，大约半分钟后才缓缓开口：“15岁时我曾选修了高危病原体与生物安全，林屹昭刚好是这门课的老师。”
　　“出于兴趣我短暂地接触过他的实验团队，但他并不是我的直系导师......”她讲得很慢，像在回忆一条很久没有走过的路。
　　“意思是有接触，但不多，是吧？”柒越总结道。
　　“嗯。”穆菲再次点头，嘴唇因忧虑而不自觉抿紧。
　　柒越偏头看她，许久后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穆菲的脸颊上。
　　“别担心，反正你也认识他。”她的声音也变得很轻，随后嘴角又弯起一丝笃定的弧度：“这个人忙着呢，对猎杀无关紧要的Omega和Beta没有兴趣。”
　　穆菲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你怎么知道我在担心你。”
　　“因为你太单纯了。”柒越仰着头，那双透绿的眼眸晃了晃，像是树影下摇曳的月光：“什么都露在脸上，还像个孩子。”
　　“放心，我知道怎么应对。”她在穆菲的鼻尖上点了点，随后站起身来。

　　所谓感染区，是指明确存在感染类虫族的区域，而五级及以上则意味着，这个区域同时存在着多种高危感染类虫群，且已经在此区域形成了稳定的领域与生态体系。
　　这也意味着这里可能共同存在着多个虫母，它们谁都吃不下谁，又或者是在一种互不打扰又彼此共存的状态。
　　D29区位于这片广袤地域的边陲，是这一次虫族入侵中最先沦陷的区域之一。灰砾城成为了沦陷大区的中心，无论从交通还是地域位置来看都是必须争夺之地，这也是厉铭铮此次出兵的目的——
　　当然这样宏大的叙事与柒越无关，只是她的任务又碰巧与他的战场重叠到了一起。
　　战舰跃出甬道的那一刻，一道强光自舷窗外一闪而过。
　　最开始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片深黑，柒越打开了外部环境成像系统，蓝光从屏幕中透出，随后画面浮现。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巨型甲壳虫族的躯壳残骸，灰砾城的穹顶早已坍塌，这具庞大的骨骸几乎占据了目之所及的全部，从地底深处拔地而起，朝上支撑起破灭的天际，成为一座新的山脉。
　　柒越没有来过灰砾城太多次——因为身份手环的限制，每个地盘都有自己的雇佣兵势力，只在必要时才产生流通与合作。
　　“黑市”也只是泛指的区域概念，实际上的交易点几乎遍布每一个区域的下城区，只是最核心的枢纽与交易点，通常只在最大的几个雇佣兵聚集区，灰砾城和边境城一样，都属于其中。
　　柒越只有在前几年处理一些市场需求非常狭小的灰产时，才到过灰砾城几次，她很难将此时眼前看到的景象与从前的记忆联系在一起——
　　在巨大甲壳骸骨的支撑下，发着光的菌类长满了的断壁残垣，它们一层叠着一层，潮水一般漫过巨轮的残骸，照亮了光怪陆离的地底世界。
　　这是一座死去的人类城市，虫族在这座钢铁的遗骸上种出了一片发光的森林。
　　微小的浮游虫类在光中游曳，星星点点，蜿蜒前行。
　　这些微小的低级虫类形态各异，有的细长，有的圆润，漂浮在暗淡的长夜里拖行出发着光的轨迹。它们也拥有各自的巢穴与虫母，只是它们过于微小，位于食物链的底端，对人类也不足以构成威胁。
　　战舰呼啸而过，卷起凌厉的气流朝着周遭扩散，这些小虫子便像流萤一般被风吹拂了开去。
　　从构成天际的虫骨遗骸来看，给人类造成巨大损失的甲壳类虫族，只是这里所存在的虫类里最弱小的一种，它们甚至只是刚刚攻破人类的城墙，便被其他虫类吞噬掉了。
　　厉铭铮早在此次防御工事被突破之前就按停了黑市，广义上的“黑市”并不止局限于交易市场，雇佣兵和赏金猎人只负责搜集与收购各类原材料，绕过栖息地的监管将其加工为药品与工业品，才是这个庞大体系的真实面目。
　　“你是说......甲壳类虫族能长到这么大，是因为另一种寄生类虫族的存在？”
　　柒越的手指在主控台边缘轻声扣着：“用外源性生长激素刺激甲壳类虫族，目的就是为了攻破人类的防御工事？”
　　“是的，可以这么理解。”林屹昭淡淡开口，声音冷冽平直。
　　“那这不就等于，这些巨大的虫子只是它们豢养的工具与奴隶？”艾尔望着舱外横空的巨大遗骸，打了个哆嗦。
　　“这有什么好怕的，人能养奴隶，虫子也能。”奎林漫不经心地回着。
　　“行吧，搞了半天是虫子雇佣兵和人类雇佣兵的对决。”柒越短促地笑了一声。
　　“那......为什么它们又把甲壳类虫子吃掉了？”艾尔的声线有些发紧：“不留着它们继续往里打吗？”
　　“因为甲壳类虫族是有极限的。”林屹昭开口道：“人类一旦开启坚船利炮，它们就只能变成被动挨打的靶子。”
　　“所以现在战术升级了？”柒越捕捉到了对方话里的深意，那双绿眸透过镜面的反射注视着身后的人：“虫族开始从微观层面朝着人类渗透了？”
　　“对。”林屹昭没有否认：“这正是我的工作。”
　　这是栖息地高层绝不可能公之于众的真相，舱内顿时一片寂静。
　　战争仍在持续，真实情况远比表象所现更为严重，20年前那场规模庞大的战争是看得见的硝烟，而这一次，危险与死亡来得悄无声息。
　　“那再说说我的工作。”柒越将指尖收回，重新握在一起：“现在整个前线战局的调度都归厉铭铮管，这次的行动干扰大吗？”
　　“比之前更大。”林屹昭答得利落。
　　意料之中的事，但柒越还是微微偏了一下头，眉头蹙起一个极浅的弧度：“他们有什么办法绕过最高指挥官的权限？”
　　林屹昭抬手点了点自己：“少将阁下目前拥有的前线指挥权仅限于舰队，不包含科研院。”
　　“明白了。”柒越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做追问，目光落向舷窗外。
　　厉铭铮的嫡系力量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前线，如果强行这样做，他的嫡系队伍会在一个月内耗尽，刚刚得手的D16区也将立即拱手让人——
　　将人吊起来，到一个他刚好可以够到却难以维系的高度，上下不得，进退维谷。
　　柒越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记忆里的统帅就坐在那片圣殿的白光下，神色寂静、目光深邃，像是一片波澜不惊、望不见底的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