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BO]覆巢》朝颜__

1、故人 冤家路窄

　　夜色仿佛幽深的海底，一只半透明的巨大翅翼自树影中悄然掠过，在银白的月色下显露出身形。
　　那是一只罕有的战列级雄虫，浑身覆盖着坚硬的铠甲，在深黑的夜里反射着冷冽的光，仿佛出鞘的利刃。
　　这一带的磁场与雾气干扰了战舰的感应器，等到搜寻警报后知后觉地响起时，这只巨大的雄虫已经迫近到了他们眼前。
　　此时，整个驾驶舱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柒越身上。
　　倒霉的雇佣兵头目盖住了自己的脸，如果可以的话，她想找个地方把自己埋了。
　　栖息地拉响三级防御警报已经有两个月，可对于踩着刀尖过活的雇佣兵而言，无论警报响不响，他们都需要接单子讨生活，真撞上虫族只能算自己倒霉。
　　很显然，好运从来没有太多地眷顾到柒越身上，她叹了口气，缓缓抬起头来。
　　年轻的雇佣兵头目有着一双绿色的眼睛，璀璨而明丽，像是透着光的宝石。此时，这双生机勃勃的绿眸将目光锁定到了身后的4点钟方向，那里伫立着一座50米高的信号塔。
　　她的振作让队员们重新恢复了一些信心，柒越比了几个手势，大家便各就各位。按照测算，40秒后这只雄虫便会迫近到他们身边，即使是已经开了隐形模式，这样近的距离也很难不被发现，除了殊死一搏，他们没有别的生路。
　　柒越坐到了主驾驶位上，调整好自己的座位，队伍里唯一的Alpha副队默契地坐上了副驾驶的位置。
　　30秒。
　　航线员走到狙击手的身旁，轻轻拍了下对方颤抖的肩，帮他校准控制另一侧的武器。
　　20秒。
　　身材瘦小的随行队医已经坐到了不会影响到任何人的位置上，把自己用安全带牢牢固定住。
　　10秒。
　　雄虫的前行步伐忽然停下，柒越的眼神从仪表盘移向了眼前的玻璃，月光从未如同此时这般耀眼明亮，在它皎洁的映照下，夜色中的一切纤毫毕现，包括雄虫那双深色的眼睛。
　　“来吧，宝贝。”柒越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那副一直收拢在身后的巨大翅翼蓦然张开，狂风凛冽地涌起，气浪暴烈地抽打着舰体，遮天蔽日的沙石与断裂的枝叶将他们笼罩。
　　而下一秒，舰体迸发出雪亮的蓝光，柒越猛地一打方向，战舰以一个迅疾的弧度侧转，冷冽的寒芒裹挟着劲风、自左侧猛然落下，那是雄虫尖利如铡刀般的前足——
　　几乎是同时，电磁炮对准了那一侧的方向，火力全开。
　　“坐稳！”柒越沉着脸甩出舰体，将燃料一推到底，朝着信号塔撞去。
　　机体急转的巨大惯性几乎要将他们从座位上抛出去，柒越抿着嘴，目视前方，她已经计算好了信号塔与山体之间的夹角，此时的战舰在她的操控下如同飞驰的闪电。
　　雄虫紧随其后，被柒越再一次刁钻的急转惹怒，信号塔与山体的夹角十分狭小，陡峭的转向使它庞大的身躯无可避免地擦过塔身，锋利的甲壳将钢筋混凝土轻易地撞碎，而这正中柒越的下怀。
　　剧烈的声响伴随着雄虫的嘶鸣划破夜空，眼前碎石崩裂、地动山摇。
　　驾驶舱内的众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信号塔已拦腰折断，巨石滚落而下，将雄虫的身体淹没其中。
　　“电磁炮！！”柒越一边疾声命令一边加速撤退，密集的炮火朝着崩塌的塔身扫射，可这艘舰船的武器当量实在太小，只能延缓一小会儿时间。
　　果然，雄虫很快便从信号塔倾轧的废墟中爬了出来，发出震天动地的尖啸。
　　柒越用余光往下看，仪表盘上的燃料和能量所剩无几，但经过刚才那一阵拖延，她已经把和虫子的距离拉开到了500米，把速度加到底，她有40%的把握逃离……
　　柒越注视着前方的黑暗，血腥从紧咬的唇齿间蔓延开来。

　　一道雪亮的光刺破眼际，伴随着剧烈的声响与雄虫的嘶鸣。
　　就在刚才，四点钟方向忽然奇迹般地出现了火力支援。密集的电磁炮如同流星一般降临，穹隆被明亮的雪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遥远的黑暗深处忽然亮起无数的光点，像是群星越过浩渺的宇宙，降临在他们身前。排列整齐的引擎阵列发出低沉的轰鸣，庞大的舰队从空蒙的夜色中显露出轮廓。
　　“巡航舰队？”柒越缓上一口气，与副队交换了一个眼神。刚刚的极限操作让她的后背湿透了，也许是紧张过度，她感到右臂的连接处泛起一丝隐痛。
　　三年前，柒越在一场事故中失去了右臂，此时连接在身体上的是一支通感的仿生机械臂。
　　这么些年下来，机械臂已与她充足磨合，很少会痛得这么厉害。柒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疼痛上移走，将目光投向遥远的窗外。

　　驱逐舰在经过他们时压根没有停下来，直冲着雄虫逃离的方向追去。大约十分钟后，舰队的托运船停在了他们面前，正对着被撞毁的信号塔残体。
　　一位年轻的舰官从甲板走了下来，脸色难看：“谁是负责人？”
　　“我。”柒越声音暗哑地答道。
　　“身份手环。”舰官面无表情地命令道，大家各自摸出自己的手环交了上去。
　　在栖息地，所有人都需要有身份手环，这是他们的合法生存凭证，也有他们的个人信息与编码，方便管理。
　　年轻舰官接过柒越的手环，导出了她的个人信息：柒越，25岁，女性Beta；雇佣兵，T-73X舰船负责人，队伍人数：5人；舰船用途：商业运输
　　“长官，我们刚才遭遇了虫族侵袭，为自保才损坏了设施，这符合栖息地第一百四十六条人身安全法。”道理虽然是这样，柒越的声音却显得有些没底气，毕竟在这样紧张的防御警报期，平白无故损失了一座造价昂贵的信号塔，搁谁都不会高兴。
　　他们破损的战舰此时已被舰队扣下，并进行全方面的搜查。显然，这一次的检查将无比严格。
　　来往纷沓的脚步声中，舰官右侧的耳麦忽然闪了闪，他伸手触摸耳麦，随后将目光重新落到了柒越身上，神情微妙：“请和我走一趟。”
　　“什么？”柒越眉头一皱，这是要直接羁押？却见对方开口道：“我的长官要见你。”

　　柒越已经许久没有登上过重装母舰了，旧日的记忆被刻意放置在遗忘的角落、积满灰尘。
　　深黑的天际开始泛起一丝黛蓝，天快要亮了，而他们也需要立刻回到地底。
　　湿透的冷汗已经被风干，右臂的连接处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柒越打了个寒颤，白色的灯光映照在森冷的舱壁上，门扉一道道开启又落下，将寒冷的黎明隔绝在她的身后。
　　才经历了漫长的航行，又从虫子的追杀下脱身，还要应付舰队的检查，柒越已经有十多个小时没有休息。
　　但即使如此，她仍旧强撑着思考对策，虽然自己在法律上有支持的依据，但巡航舰队毕竟手握重权，她不能太得罪。
　　引领着她的年轻舰官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她被留在了一个圆弧形的办公室内，这里的墙壁与地板都是由深色的金属构成，冷硬而简洁，没有一分多余。

　　许久后，眼前的金属重压舱门才缓缓打开，军靴踩踏在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
　　柒越不得不艰难抬头，随后她便如遭雷击般地被定格在了原地，因为此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她绝不想见到的脸。
　　拜托，不能的吧，巡航舰队上万人，怎么会偏偏遇上他。
　　厉铭铮神色冷峻地走了进来，舱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关上。他的眉眼比她记忆中还要冷冽许多，仿佛深黑的冰湖，隐匿在鸦羽般的阴翳中。
　　视线移向肩头，她数了数他肩章上的将星，随后不得不承认他这几年混得风生水起。
　　好吧，他毕竟是高阶Alpha，这并不让人意外。
　　“数完了？”厉铭铮缓缓扬起嘴角，还是那副熟悉的、令人上火的欠揍样：“知道自己捅了多大篓子吗？雇佣兵小姐。”
　　柒越背在身后的拳不动声色地攥紧，原本撞坏信号塔就有够棘手了，人怎么能倒霉到这个地步。
　　她从12岁开始讨厌厉铭铮，到现在已经有十多年了。
　　在特战学院那会儿，所有人都知道他俩不对付。从学院一路干到巡航舰队，她也实在是累了，没想到最后即使是离开了舰队、避到了这样远的地方，都还能被他碰上，真是冤家路窄、阴魂不散。
　　要早知道来的是他，她还不如两眼一闭拿自己喂虫子算了。

　　“要杀要剐给个准话。”最终，柒越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
　　“杀也得先走流程。”厉铭铮公事公办地答着，眼底却笑意更甚：“先交证件，你应该很熟悉吧？雇佣兵资质、开采证、武器携带权限、物资经营凭证……”
　　“辛苦长官，都做到准将位置了还要亲自审我一个小雇佣兵。”柒越咬牙切齿地掏出自己的电子凭证。
　　“不辛苦，职责所在。”大量的资质证件被传送到了厉铭铮的电子屏上，那双冷黑的眼逐一扫过上面的数据：“可以啊，雇佣兵资质考到了一级，这些年挺辛苦的吧？”
　　“多谢长官关怀，挣点小钱。”柒越努力控制着面部表情。
　　“资质拿到一级就可以远途航行……”厉铭铮继续翻看T-73X的航行记录：“今年才过了一半，累积远途航行次数就到了3次，这么拼命……你很缺钱？”
　　“……”柒越感到自己额间的筋脉突突直跳，她的数据与痕迹全部暴露在对方面前，被任意地观摩羞辱，而她只能沉默以对。
　　她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上去和他干一架就完事。此时此刻，对方是舰队的高层，而她只是一个小雇佣兵，他可以随意地为难自己，以损坏舰队设施的罪名将她送上法院、或者将她的舰船无限期扣下盘查，无论哪一样她都无法承受。
　　“我撞毁信号塔，确实是因为被虫族袭击，有监控作证。”柒越冷静下来，再次客观地陈述道：“我也购买了商业保险，保险公司会进行评估和赔偿。”
　　“现在整个栖息地都在三级戒备状态，虫族随时可能发动突袭。”厉铭铮的指尖轻轻划过屏幕，将她的资料翻回第二页：“损毁一座信号塔的后果不是赔钱就可以弥补的。”
　　“……”柒越无言以对。
　　“再提醒一下，商业保险最多赔到70%，你需要自行承担的赔偿费用大概在……”他在屏幕上点了点：“450到520万之间。”
　　“至于你的舰船，还需要进入流程进行检查……”他的眉梢微微扬起。
　　“你把我的船扣着还指望我还什么钱？”柒越气极反笑。
　　“我只是叮嘱审查局多加关照而已，不客气。”厉铭铮饶有兴趣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像是注视着走投无路的猎物。
　　呵呵。
　　不过也是，以他俩的关系，好不容易找到这样的机会，怎么能不把对方整死。
　　赔不上钱的后果大概率是坐牢，栖息地可不会好吃好喝地供养罪犯，被判刑的人通常会被派往最边缘的区域做苦力，他们会很快死于苦力劳作或虫族袭击，平均存活时间不会超过三年。
　　因而在栖息地，判罚即等于死刑。

　　“悉听尊便，长官。”柒越觉得有些累了：“不过如果你想要钱，最好还是给我条活路。”
　　“别那么灰心，大额赔偿有30天的宽限期。”厉铭铮漫不经心地将电子屏放到了一边：“鉴于这次事件你的自保情节，还能帮你再酌情争取10天。”
　　“哦，那谢谢你。”柒越噙起一丝冰冷的笑意。
　　“不客气，大家同窗一场，应该的。”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知道栖息地的法律和逾期赔偿的后果。”
　　话音未落，Alpha已倾身向前，握住了柒越的手腕。
　　“你——”柒越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音节，便感到浑身一阵发麻，五脏六腑仿佛被一股无形巨力压住，令她无法动弹。
　　是……信息素压制，冷汗瞬间浸透了Beta全身。
　　“老实点。”Alpha毫不费力地扣住她的手腕，随后她的手环上便浮现出一道日期条码组成的红光：“如果逾期，你的身份手环会立刻失去权限。”
　　做完这一切后，他松开了她，那股子压制着她的信息素蓦然一轻。
　　“加油，雇佣兵小姐。”他扬起下颌，教她看清他毫不掩饰的笑意：“我对你有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