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观察日记》sleep1000

7、第六章 “小师妹天

　　宋予白离开后，方尔茉独自在房间中思考最近发生的事情。
　　她的主要目的是寻找自己身上的谜团，解决雷雨天浑身疼痛、梦中战火滔天的问题。从最近四处听来的消息中，她猜测自己大概率就是前代魔头兰滟厌留在人间的傀。千面傀没落，世上再也没有人懂傀术，她想要从这方面挖掘信息十分困难。既然来了学院，应该能想办法从藏书阁之类的地方获得一些信息。
　　师兄说，大部分人什么都会一点，那他会傀术吗？师兄不会的话，师尊会吗？
　　她到现在连师尊的面都没见到，不知道师尊会不会看出她是傀。
　　方尔茉不由得有些紧张。但两年来，上界还没能找到一只傀，只要她藏好些，应该不会有问题。
　　她隐藏傀线的办法很简单。傀线本就是由傀师的真气凝结成丝，操纵傀的一行一动。现在傀线断了，只要她不刻意向傀线中输入真气，这根线就看不见也摸不着。
　　她在桌案前想得有些头痛。
　　桌上，做工精细的砚台会自动研墨，不知是用了什么术法。
　　方尔茉拿起毛笔，沾了些墨。
　　她回忆了一下今天在山脚下，宋予白在她掌心写的符。
　　落笔，一气呵成，她默写出符上的内容。白纸上黑色的符毫无动静，让她有些怀疑自己写错了。
　　研究了一会儿，困意涌了上来，她不再纠结这个符咒，倒在床上就睡着了。这一路上她都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好不容易能睡一晚还遇上下雨。
　　幸好今天是个晴夜。

　　宋予白就没那么容易睡着了。
　　他过多地想方尔茉，她的忽然出现好像是个谎言，他再三确认自己没有再一次被拉入幻境，这一切是美梦成真。虽然以前的那些事儿，倒也算不上美梦。
　　后半夜，他勉强睡着了。只是睡得很不安稳，梦一个接一个，破破烂烂，是幻境中的场景。
　　他十八岁那年被兰滟厌拉入幻境。树根的预言说，他是修炼无情道大成的救世主，除尽天下魔头，守护清平盛世。兰滟厌自然不许这种情况发生，就想让他为情所困，破他的无情道。可兰滟厌这一步棋走得偏，明明以她的修为实力，直接杀死宋予白应该不成问题，可偏偏选了一个费力不讨好的法子。
　　不过这幻境却有古怪。若是他真的修炼无情道，可能走都走不出来了。
　　那间阴暗潮湿的房子困住了他。茉莉花香，温暖濡湿的嘴唇，妹妹的声音。
　　“哥哥，这样……可以吗……”
　　宋予白猛地从梦中惊醒，天还黑着。
　　他摸了摸自己的嘴唇，是干燥的。他起身喝水，让自己冷静一点。

　　翌日。
　　火急火燎赶回来的顾鸿直奔剑阁，想找那只读不回、传音不接的大徒弟算账。
　　“好你个宋予白……”顾鸿骂人的话还没说出口，就看到个白白嫩嫩的女娃子从楼上下来。
　　方尔茉还穿着粗布麻衣，看着破破烂烂的，再配上她那清秀的脸庞，感觉好生可怜。她刚刚起床，还不知道今天该干什么，去敲师兄的房门，结果无人应答。于是她就下来想找师兄问个清楚，结果碰巧撞到刚赶回来的师尊。
　　顾鸿青衣鹤发，面容和善，与外界传言的尊者形象有所出入。但是山下有结界，所以能进来的人只能是师尊。
　　阿娘说要尊重长辈，礼数周全。
　　顾鸿还没说出什么具有实质性内容的话，就看见漂亮的女娃娃给自己行了个大礼。
　　就在此时，去斋堂买饭的宋予白回来了，一进门就看到方尔茉跪在地上。
　　顾鸿也注意到气人的大徒弟回来了。
　　两人面面相觑后两个声音一齐响起。
　　“好你个宋予白，先斩后奏代师收徒就算了，居然还虐待师妹！”
　　“师尊你竟然为老不尊，欺负师妹一个女子！”
　　地上的方尔茉小心翼翼地抬头，看见师尊气得翘起来的胡子和师兄愤怒的神色。她试探地开口：“不是这样的……”
　　但她声音太轻，正在气头上的顾鸿和误会这事儿的师兄吵了起来。
　　“我欺负师妹？你也不看看让她跪在地上的是谁？”
　　是我自己……方尔茉在心里默默地说。
　　“你看看她穿的什么衣服！传出去还以为剑宗搞虐待那一套！”
　　“师尊，有没有一种可能昨天学院招新刚结束，弟子服还没送到。何况我会带师妹去买新衣服的。”
　　……
　　“呵！伶牙俐齿，为师说不过你！还不快扶你师妹起来！”
　　方尔茉一直听着师徒俩的战况，见提到自己，赶紧麻溜地从地上站起来。
　　“师尊好。”她怯生生地看了顾鸿一眼。
　　一旁的宋予白略有些不满地看着她。
　　“……师兄好。”方尔茉被盯得没脾气。
　　宋予白满意道：“这就对了。来，师尊，师妹，我们先放下心中的成见，一起吃早饭吧。”
　　他手上赫然是四份早餐——东食堂特供的杏花莲子粥和瘦肉粥。至于为什么是四份，他拿不准师妹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就算用“妹妹”的喜好去揣测也无济于事，妹妹是没有偏好的人，对什么都一副感情淡漠的样子，甜的也好，咸的也罢，对她来说能吃就行。
　　宋予白将早餐放在偏厅的桌子上。顾鸿坐在方尔茉右边，宋予白坐在她左边。
　　“要甜的还是咸的？”宋予白把瘦肉粥放到师尊面前，低头问方尔茉。
　　方尔茉道：“都行。”
　　于是，两份粥被放在她面前。方尔茉拿了离她更近的杏花莲子粥，见师尊已经开始吃了，动作小心地用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尝起来有种淡淡的甜味，伴着一股扑鼻的清香。
　　宋予白在她边上优雅地喝着莲子粥，注意力却一直放在她身上。
　　剑阁外的阳光洒在桌子上，又一点一点照亮他们。师妹额前的碎发变成金色的了，宋予白分心。
　　师徒三人一起享用早餐的氛围相当恬静，恍若刚才的争吵从未发生。

　　许久，三人吃完，在餐桌上面面相觑。
　　顾鸿率先发话：“你的名字是哪几个字？”他一进门就想把宋予白揍一顿，现在全上界都知道他顾鸿收了个小徒弟，只有他本人连小徒弟的名字都不知道。
　　方尔茉乖乖地把自己的名字说了一遍。
　　“尔字属火，点燃身旁的草，五行缺火？”
　　“嗯。”方尔茉本想说不知道，但是那样就要败露自己没有过往，没有生辰，容易引发事端。
　　“让我看看你的修为。”顾鸿隐约知道一点方尔茉的情况，但是具体的境界修为都不知情。
　　方尔茉没有结丹，也就是说，从修仙界对修为的规定角度看，她根本没有修为。她略微有些手足无措，也不知道怎么让师尊查看自己的修为，又有些担心这会暴露什么。
　　边上许久未出声的宋予白说话了：“师尊，师妹还没有结丹，是从未修炼之人。”
　　顾鸿对方尔茉昨日的表现有所耳闻，从未想过她甚至还没有结丹。
　　“来，伸手，”顾鸿对方尔茉说，“释放真气，会吗？”
　　方尔茉向师尊伸出左手，小心地放了一点真气出来。那一小团金色的气紧紧地贴着她的手掌，好像担心被别人抓走似的。
　　“是灵力啊。”顾鸿惊奇道。
　　此时方尔茉微微侧身，背对着宋予白。听闻师妹体内的“气”是灵力的宋予白倾身，和她贴得很近，从她后上方观察那团气。
　　方尔茉顾不上身后隔空传来的隐隐约约的温度，此刻她全神贯注地观察顾鸿的反应。昨天没人看出她用的是灵力，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这究竟是真气还是灵力。
　　顾鸿道：“你看，虽然跟真气几乎一模一样，但是似乎是有灵性的，在怕我。你有妖族血统？”
　　方尔茉见他没有异常的反应，松了一口气。她摇摇头：“不知道。”
　　此时她才发觉师兄在看自己的掌心，为了维持这个动作，他不得不贴过来。
　　“师兄，你也想看吗？”方尔茉转了回去，把左手抬高到他面前，没控制好距离，差点撞上他的鼻子，“你靠我好近。”
　　宋予白被她猝不及防的一下给弄得有点懵，他越过透明的灵力，对上方尔茉的眼睛。
　　方尔茉不明所以地眨了两下眼。
　　不解风情的师尊适时地打断了徒弟们有爱的互动：“小茉啊，你体内的真气相当充沛，要不现在就把内丹结了？”
　　他对方尔茉的天赋相当好奇。顾鸿也是天才来的，就像当初他一眼就看出宋予白天生剑骨，是传承他剑法的不二人选一样，他一看就知道方尔茉和常人不一样。莫非宋予白真的误打误撞把预言里他那小徒弟找到了？

　　宋予白默默地把碗筷收拾干净，顾鸿找了个清净地儿教方尔茉结丹。
　　“结丹很简单的，”顾鸿让方尔茉盘腿坐在蒲团上，给她描述了一下结丹的流程，“你只要闭上眼睛，运气，把你体内的真气梳理一下，全部汇聚到丹田处就成了。”
　　“哦。”方尔茉自然不知道顾鸿这个教法要是被学院的教习们看到，铁定要被嚼舌根，说天下第一尊者连结丹都教不好。顾鸿的描述确实模糊，连最关键的如何将那一部分封闭，不让真气消散都没讲。
　　方尔茉轻轻闭眼，开始赣州自己体内的真气。或者说，灵力。
　　她很轻松地就“看见”了沿着经脉缓缓运行的灵力，轻而易举地操纵它们，让它们往丹田处去。最近她对灵力的运用很多，也逐渐熟悉真气运转的过程。那些金色的“气”也很听话，她完全没碰上灵力消散无法成丹的情况。
　　只是她体内的灵力太多，结丹这个过程相当漫长。她看见战火，眼花缭乱的招式，倒下的人，惨叫声，痛哭声。
　　别叫了……她加快灵力的运转，试图盖过这些声音。
　　一柱香后，她的额头上冒出细汗。
　　一个时辰后，她的身体微微颤抖。
　　还差最后一点点就完成了……

　　顾鸿想让她结丹试试，完全是突发奇想。看到方尔茉现在这个情况，感觉她应该挺痛苦的，想说“要是不行的话就算了，从古至今剑宗第一次就能结丹成功的绝不超过三个人”。
　　在躺椅上百无聊赖晒太阳的宋予白认真地看师妹结丹看了一个时辰。他注意到师尊的焦虑，幽幽开口：“别担心啊师尊，师妹快成功了。”
　　“你这么肯定？”顾鸿斜眼看他。
　　“肯定，”宋予白道，“小师妹天赋异禀，远超过我。”

　　方尔茉控制着灵力往丹田去。
　　有人在血泊中大喊：“毁灭吧！全都毁灭吧！你保护不了任何东西！”
　　有人在哭泣：“我们生来就是罪人，这是惩罚，是赎罪……”
　　她的五脏六腑都要烧起来了。过去两年的暴风雨夜，这种声音她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她都哭泣，尖叫，想掐死自己。
　　阿娘那样瘦弱的女人，却大力按住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阿茉不怕，阿茉不怕……”
　　方尔茉不怕。
　　她对那些声音恍若无闻，强忍着疼痛，控制最后一点灵力汇聚到丹田之中。
　　过去两年她身上的力量就像是她的附属物，她能控制它们，却好像跟它们不熟。此刻这些金色的气汇聚，就像水汽凝结成冰晶，最后化作万年不动的冰川。
　　她没有生辰年月，也并非五行缺火。
　　属于她的、崭新的内丹，正像漫天大雪一样消解她体内灼烧的疼痛。

　　方尔茉缓缓睁眼，看见焦急的师尊，含笑的师兄。
　　“我好像……成功了？”她说。
　　宋予白道：“恭喜你啊，师妹，你是全剑宗第三个结丹一次成功的人。”
　　方尔茉问：“那还有两个是谁？”
　　顾鸿觉得自己这大徒弟比起当师兄，似乎更想当师尊，他没好气道：“一个是我，一个是你师兄。”
　　“那我好厉害。”方尔茉小声夸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