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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小瓦镇困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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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茉,此去一别,竟不知何时能够再见。”季润心满眼的担心与不舍。
他是隔壁瓷器行老板的儿子,小瓦镇未来的首富。家里本来为他安排求娶镇长之女,然而他却倾心于镇上普通农户家的养女,两年来坚持不懈地追求她,可惜这婚事还没成,他的心上人就要离开家乡前往上界修仙问道。
面前这女孩儿看着不过十八岁上下,面容清秀,不施粉黛,肤白若雪,面颊是淡淡的粉色,粗布麻衣都无法掩盖她的美。最漂亮的是她的眼睛,眼型较圆,瞳色好似黑玉,如小鹿一般,看人时会很认真地盯着对方。
方尔茉已经作别了养父母,背上行囊正准备出发,见到季润心也并不惊讶,只是低头轻轻应了一声,权当礼貌。
季润心见她垂眸,细而密的睫毛微微颤抖,彻底心碎了:“早知如此就不要让那劳什子仙人来我们这里招摇撞骗,什么天赋石……阿茉,你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
“季小公子,我去意已决。”方尔茉淡淡地回应道。
“那……你一定保重。要是在上界受欺负了,一定写信给我!不想待了就回来,你回来我就……”
季润心话还没说完,方尔茉就打断他:“好,我走了。”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只留季小公子一人傻愣愣地对着越来越远的背影惆怅。
阿娘说,见到人莫要害怕,要叫人,别人问话一定要回答,这是最基本的礼貌。方尔茉在心里默默背诵阿娘的名言警句,走一步背一个字,很快就到了渡口,阿娘的箴言却还没背完。
给守船的大哥看了“仙人”给的通行证,她成功地上了小舟。沉默寡言一脸凶相的船夫恶狠狠地盯了她一会儿,便开始划船。小舟在水上随波起伏,方尔茉轻轻闭上眼睛,开始回想这一切。
要从哪里开始呢……她的记忆,始于两年前。
前尘往事破败不堪,只记得美艳的女人将她从尸山火海中带出,精雕细琢她的身体与面庞,在她的各个关节处穿上傀线。女人操纵她做了许多许多的事,只是她记不得了。方尔茉身上的傀线仍在,只是断了,或许这与她的记忆受损有关。
醒来后,她的心脏隐隐作痛,胸口有一个狰狞的疤痕。她小心翼翼地藏好傀线,赤着脚一直走了三天三夜,终于看见了光亮。然而自从莫名其妙醒来,她没吃过一口东西,已经饿得头昏眼花。就在她即将一头栽在地上时,一对好心的夫妇路过,见她可怜,将她带了回去。
方尔茉醒来后,就看见这对夫妇关切的脸。
他们问她从哪里来,她心里想着尸山火海,嘴上答着我不知道。
他们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尔茉”。
男的说:“你以后就跟着我们吧。”
女的说:“现在你有家了。”
从此她就是小瓦镇的农户之女,前尘往事忘记便忘记,随它去。
数日前,上界开始了一年一度面向所有年满十八周岁者的天赋测试,被称作璞玉遴选。测试方法很简单,只要将手放在天赋石上等待数秒,就能根据石头的发光颜色判断受试者的天赋。白光为不合格,蓝光为合格,紫光为中等,黄光为良好,红光为优秀,而拥有绝顶天赋者则会产生眩目的金光。在下界,拥有仙缘者少之又少,尤其是在小瓦镇这种偏远的地方,从未出过什么修仙者。
果不其然,小瓦镇一天的测试下来,一个蓝光合格的人都没有。在一群青年的唉声叹气中,仙使正准备收摊回家时,方尔茉恰好从北市卖完布料回家,途经此处。
“今年也是一个都没有呢……”
“去年压根就没有仙人来吧!”
“我们这种地方出个仙人才是了不得。”
“我好像知道修仙是什么样的啊,上次见到仙人御剑飞行,真是羡慕啊……”
人们议论纷纷,都把这次测试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方尔茉从他们的闲言碎语中捕捉到“测试”和“修仙”这两个词语,才想起来好像是有这么一回事。这两年来她一直在强迫自己忘记那些七零八碎的记忆,只要记得名字叫“尔茉”就行了。年龄是十八岁,家世是世代农民,父母恩爱,生活虽然质朴却十分幸福。
但她的身体一直在提醒她,她跟别人不一样,甚至有可能她压根不是一个人——她是一只傀,一个被他人操纵的木偶。她痛阈很高,干农活受伤时,伤口也会很快愈合;她的体温常年偏低,心跳很轻很轻;流氓混子要侮辱她时,她通过运转体内的“气”,轻而易举就能将几个大汉放倒;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会梦到一片被血染成红色的土地,尸横遍野,怨魂的叫喊声会将她惊醒,全身上下如同烈火焚烧一般疼痛……
起初,方尔茉觉得夜长梦多,也试图寻找过这一切的答案。可小瓦镇什么都没有,除了算不上肥沃也并不贫瘠的土地、流传千年都没有变化的针织花样和几乎看不出区别的男人女人。小瓦镇就像古籍中记载的桃花源,与世隔绝,远离朝野之争,远离上界纷扰,是一个时常被人忘记的地方。
方尔茉还有一个秘密。她曾握住一把剑的剑柄,彼时脑海中剑声呼啸有如山涛,一招一式身体都记得。就像有人抓着她的手,带着她挥剑。
当时季润心满心欢喜:“你喜欢这把剑吗?我送给你!无论你想要什么东西,我都一定一定给你找来。”
“不必了,这把剑……季小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她想要的,季润心给不了。
她乖乖装了两年的普通女孩,也实打实地做了爹娘两年的女儿。此刻她也应装作耳聋,假装自己不知道璞玉遴选这回事儿。可那里流动的灵气就像花蜜一般散发着甜甜的香气,引诱她往那个方向去。
真的要去测试吗?那或许意味着放弃现在安逸的生活,放弃来之不易的幸福,作别亲人,前往未知的地方。她已经不受傀线的控制了,选择的权利在她手上就是一只烫手山芋。可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怨魂在耳畔尖叫,火焰烧遍经脉。是幻觉吗?明明不是暴雨天。
阿娘在她床头点燃烛火,轻轻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没事的,孩子,只是生病,明天就好了。”
这样的场景一次又一次发生,可是这场病就像一只毒虫,蛀进骨髓。明天永远都不会到来。
她受够了,真的受够了。
她注定无法度过平凡的一生。
仙使正要将天赋石装进百宝匣中时,只见一个少女冲了进来。她束起的头发都散了下来,显得很凌乱。略显狼狈的女孩儿没有忘记恭敬地行礼:“您好,我想进行测试,有劳您了。”
“已经结束了,”仙使试图严词拒绝,但对这个邻家妹妹似的女孩说不出什么重话,“况且天赋测试需要年满十八岁,你……”
“我已经十八岁了。”她诚恳地望着仙使,可怜兮兮地眨了眨眼睛。
仙使心里叹了口气,妥协了:“好吧,只需要把手放在这里,沉下心来,让身体中的灵力,就是那股气沿着经脉运转后输送进来……我跟你说那么多干嘛……”
他话还没说完,一只洁白得不像是做过粗活的手就毫无章法地放了上来。
“反正你不可能……”顷刻间流光溢彩,他的眼前被金光照亮,刺眼得让他一时间流出了刺激性的泪水。
“你……你叫什么名字?”
“方尔茉。”
这个名字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小瓦镇,也传遍了上界。
方尔茉最开始并没有反应过来这金光代表着什么,她只是碰了一下这块石头,就有一种爆裂的灼烧感传来。她十分耐痛,只是这烈火焚烧的感觉随着灵力的注入渐渐放大,直侵骨髓,好像要把她从里到外烧个干净。在异常被发现之前,她装作无事地将手缩回,在还未消散的光芒中笑眯眯地问仙使:“我合格了吗?”
仙使跌破眼镜,仙使惊恐,仙使不语,只是一味地点头,颤巍巍地将通行证交给她。
“七日后,在小瓦镇渡口,会有人来带你去上界。”
七日时间,方尔茉都用来查找信息。当然,在小瓦镇,大家会拿出来讲的倒来倒去都是那么几件事,并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所谓的藏经阁里也都是些教人造楼建桥、种田养花的书卷,再就是些小说话本。一番努力下来,她原先知道的现在还是知道,原先不知道的也还是不知道。
唯一的线索是测试时的金光,她敢肯定这绝对不是什么天才的光芒,哪有天才会在天赋测试时遭受烈火焚身之痛的。那种疼痛让她想起了缠着她的噩梦。战火,尸体,黑红的天际……自从天赋测试之后,她梦中的场景更加清晰了。
“喂!别睡着了。”一道粗犷的声音将方尔茉从回忆中惊醒。
是船夫。他的左眼被一道狰狞的疤贯穿,增生的白肉与黝黑的肤色格格不入,法令纹很深,与之相称的是他那夸张的手臂肌肉,撑杆时肌肉用力,爆出三两条青筋。
阿娘说,不管面对什么人都要保持基本的尊重,别人问话一定要回答。
方尔茉打起精神来:“叔叔好。”
“你叫我叔叔?”船夫一脸不可置信,声音比刚才还要嘶哑,“你知道我多大岁数吗?”
“五十?”方尔茉忽然有些拿不定。难道此人比看上去的岁数更大,应该叫爷爷吗?
船夫拿杆的手卸了力,声线太粗以至于很难听出他的低落,但他的语气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我才二十四啊呜呜呜……”
阿娘说,要是身边的人感到伤心,要恰当地安慰他。
方尔茉出言安慰:“别伤心,至少……你看上去很有威严。”
“呜呜呜呜呜呜……”船夫哭得更伤心了。
过了一会儿,船夫平复了一下心情,完成他的师尊交给自己的任务:“我叫郑魁,是御灵门门主万荣峥的亲传弟子。你已经在上界出了名啦,所有宗门都在暗地里想办法招揽你。”
方尔茉没想到她会受到如此重视,看来金光天赋者比预想中的更加稀有。
“等出了这条水路,就到大渡口了,那里是上界与下界的交界处,来争你的人只多不少。我就是被派来提前跟你打个招呼,加入御灵门,肯定会给你最优待遇,资源丰富,我师尊还保证会直接收你为徒。到时候想要什么灵兽都有,我师尊那白虎可威风了,刘师兄那海东青也不错……反正你想要什么都有!”
阿娘说,保证不了的事千万不要直接答应别人,也不能直接拒绝,要委婉一些。
方尔茉沉默了一会儿,决定转移话题:“那你的灵兽是什么?”
黝黑的脸颊上泛起一阵微不可见的红:“这个么……吱吱,出来。”
通体雪白的小鼠从郑魁的衣袖里钻出来,熟练地爬上他的肩头,冲着方尔茉叽叽地叫。吱吱似乎很喜欢方尔茉,屁股一扭就往她身上扑,它刚腾空就被郑魁一把抓住尾巴,倒吊着按回肩膀上。
吱吱委屈巴巴地装死了。
方尔茉:“……”
郑魁:“……”
沉默顿时笼罩这叶小舟,好在两岸的芦苇渐渐消失,狭小的水路很快开阔起来。支流汇入主流,再往前就是繁华的交通枢纽——大渡口。
远方先是出现了一个小点,逐渐变大,很快大到能够辨认出是一艘巨轮。巨轮是四方的形状,上边是楼阁样式的设计,青色的瓦像层层堆叠的山,缭绕着山雾似的水汽。人间工匠并没有这样的技术,哪怕是皇宫也造不出这样的巨轮。
从小瓦镇这样的偏僻之处到大渡口,满打满算也只用了一个时辰,想必是用了什么术法。
方尔茉思索着,很快就抵达大渡口,与郑魁道别。
她即将登上巨轮,前往那个修仙者的世界。
她忽然想起临别之际,阿爹嘱咐了几句,红了眼眶,摆摆手便往家里去了。阿娘握着她冰凉的手,含泪道,尔茉,往前走。
“小瓦镇困不住你的,你的命不在嫁人生子织着布过一辈子。阿娘先前教你要乖,要安分守己,是因为你没得选。往后你有得选了。”
就在此刻,她做了拥有记忆以来的第一个选择,踏上了巨轮的甲板。
一切都将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