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云檀 这场冬 ...
-
这场冬雪下个没完,到今日还是有三两片雪花。
忠勇侯府坐落宁都西边,朱门金钉庄严肃穆,门前石阶如玉,一尘不染。门楣上高悬一红底金字牌匾,题“忠勇侯府”,字迹遒劲有力,尽显威严之势。
云府侧院,两个团子蹲在刚刚清扫过的雪堆前,一个捧着手炉,另一个戴副手套在地上堆“四不像”。
院内一侧种有两棵红梅,正是梅花开的季节,几片片雪落在花上,相互映衬,好不惹眼。
树下女子挑雪练剑,身若游龙,柔也,劲也。剑尖擦过雪花,引起的风让雪花变了落点。
头顶急速坠下一朵完整的梅花,女子稍一偏头,提剑旋身,剑势忽变,似骤雨疾风,剑尖破空发出铮铮响声,挑中坠下的梅花。
女子瞥向地上,看白玉碎屑与红梅瓣交织着,收剑回身望向廊下,一朵梅花还在剑尖挑着。
云檀路过廊下,怀里抱着手炉,狭长的眼尾下垂,静静看着女子身后剑尖上的红梅。
女子弯腰,右手握剑背于身后,另只手垂着,行礼开口:“景明,见过主子。”
云檀微微颔首以示回应,从剑尖上的红梅回神过来,看着景明,说:“行云流水,势如破竹,你的剑法和魏先生学的很好。”
景明又是一拜,“还要多谢主子栽培。”
云檀微微点了点头,抬手示意她直起身子,眼尾还是垂着,瞥见景明身上单薄,因为习剑出汗而被置在一边的大氅上落下片片雪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还是没开口。
主子又发呆了。
景明在心里腹诽。
往往这样的情形落在景明眼里,就是她聪慧又无所不能的美人主子又在发愣了。
但她不敢说。
“你把我的花伤着了,罚你帮他们两个堆个雪人出来吧。”
云檀盯着景明剑尖上的红梅看了一会,又偏头望向不远处的两个“团子”,挑了挑眉,放下这么一句话之后,便不疾不徐的向前院走了。
“?”
景明回头看那两个团子和地上的一堆“四不像”,盯了一会。
“……”
其实美人主子心眼小。
§
穿过长廊,前院风景布置是极好的,相互堆砌而成的假山,环绕池塘两侧,一侧是石亭,石亭两侧栽种了两棵柳树。
冬季的池塘水面上结了层厚厚的冰,柳叶早落光了,只剩下张牙舞爪的枝干,显得几分萧条。
走在卵石铺成的石子路上,不一会走到石亭外,云檀抬眼,躬身喊人。
“爹爹。”“赵大人。”
“阿檀,进来坐。”云文钦朝云檀招手道。云檀踱步上前,拎着裙子入座。
“今日下朝,赵大人同我说他最近新得一块美玉,晶莹剔透,浑然天成,想来你对这些玉石玩意感兴趣,故前来拿这一块美玉,换你一副字画,你换是不换。”云文钦哈哈笑着,手上比划着,大有指点江山的气势。
云檀盈盈一笑,温声细语的开口,“赵大人慧眼,相中的玉石自然也是极品,这种稳赚不亏的交易,阿檀哪有不做的道理。”
温婉贤淑,秀外慧中。一番话叫人挑不出一点差错。
赵荣守在一旁哈哈大笑,一旁小厮递来一红木匣子,赵荣守从中取出纸卷递来给云檀,哈哈笑道:“那还劳烦云家小姐了。走,咱们上我那去看这一眼美玉!”
墨香外溢,卷边镶金,这是顶好的纸卷。
“赵大人将这等好物托付予阿檀,阿檀自然竭力爱护,定然好好交还赵大人府上。”
云檀摩挲着纸卷,笑盈盈地开口,“赵大人慧眼相中的美玉怎会有差错,这一眼就免了罢,改日这幅字完成,我亲自送到赵大人府上,再一睹美玉之姿。”
“哈哈哈,阿檀懂事大方,这纸卷交由你来写我就放心了。侯爷,你这女儿才是宝玉啊。”赵荣守一边起身一边称赞,笑得看不见眼睛。
“哈哈哈,那我就不送了,你我改日再叙,走好。”
云檀也笑,嘴角轻轻勾着,温婉贤淑果是没错,言语自然地同长辈谈话,又不失分寸,让人相处起来舒服地很。
待赵荣守一行人走了,云文钦开口唤她:“阿檀。”
“女儿在。”
“数九寒天,还是要多添衣。”
云檀低头看了看团子一样的自己,刚想说自己已经穿的很暖和了。
“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爱美,可也不能冻坏了自个身子,寒天腊月,该补的也得给自己添置上,你看看你那院子屋子,哪个姑娘家似你这般的。你在家里还要照料很多,很多时候别让自己太劳累了,不想做的事情咱就不做了,你爹我身子骨还硬朗的很,等爹爹回来去跟那堆老东西掰扯。”
我们阿檀轻轻松松的就好了。
云檀垂眸听着父亲一股脑关心的话语,思绪被拉回从前。
云文钦发妻早亡,那时云檀也不过十岁,父亲在外征战,她一个人带着弟弟妹妹站在灵堂外,看着往来进出的人,整个天空好像都是哭声和啜泣声。
看着陪她长大的嬷嬷站在一旁,想来牵她,但她什么都看不到。
她看不到阿娘了。
四周都是哭声,她看不清嬷嬷眼眶里的泪水,看不清她从小生活的屋檐。
直到眼里泪水积攒不下,她的眼睛才逐渐清明。
前一天,是西北守备军打了胜仗的日子。云文钦回到宁都,听到的是妻子已故的消息。
那天是怎么过来的,她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晚上父亲坐在床沿,无声地抱着她,他颤抖的肩膀笼罩着她,想替她隔绝无尽的哭声。
怎么隔绝的完,她就是哭声的源头。
好像自从那天起,父亲就在笨拙的模仿着母亲对她的关爱。
“阿檀。”
“阿檀?”
“你在听爹爹讲话吗!”
思绪随着云文钦的喊声回笼,“在听的。”她答道。
“那就好,你们这些孩子就是太不爱惜自己身体,老了病了怎么办!以后决计没有你爹这样的身子骨——”
“哎还有,那些个妃嫔小姐递来的宴会帖子,咱不想去就不去,都是其他人巴结你爹爹,什么时候轮到咱们给她们面子了。那什么宴会的,你想去溜达就去溜达,不想去的就尽管把帖子拒了,有爹爹给你撑腰!”
云檀失笑,静静听着父亲的唠叨和一两句“厥词”,时不时点头应和几句。
看的云文钦更来气了,“行了!回去吧。和你说你也是应付我这老骨头,我让王妈备些厚实衣裳,你回去添上。”
说完便大手一挥,像赶小鸡仔一样,赶紧将云檀赶回自个院子里了。
女儿长相太像早亡的发妻,云文钦时时会望着出神。眼神里有思念,有愧疚。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