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惊鸿》兰亭风沙

3、以退为进

　　逐日双蹄腾空，扬起尘沙，骏马的嘶鸣响彻营门。

　　萧灼未等马蹄落稳，翻身越下马背，守营士兵见他前来，匆匆行了拱手礼，无须吩咐便领着他朝军帐去。

　　军营内依旧井然有序，只除了萧九帐外的守卫从帐前校尉换成了两位车骑将军。

　　两位将军尚未及抱拳行礼，便听萧灼沉声问道:“情况如何？”

　　二人侧身，掀开帐帘，一边将萧灼迎进去，一边回道:“小九仍在昏睡。军医们也尚未查出原由，只纷纷说不似中毒，也不像内腑急症。”

　　“嗯。”萧灼点头，大步跨入账内，军医们闻声回头，纷纷朝他行礼，萧灼开口遣退众人，“诸位辛苦，烦请先行商议进一步诊疗方案。文启、海荣守在门外，没有本帅应允，任何人靠近军帐一丈内，军法处置。”

　　“诺。”两位车骑将军应声退下。

　　萧灼走近床边坐下，右手掌心轻轻贴上萧九脸颊，拇指指腹在他线条锋利的眼睑下轻轻蹭了蹭。

　　萧九睁开清亮的眼睛，眼眸黑白分明，干净纯粹。

　　萧灼轻声笑着夸赞，“小九聪颖，智计无双。”

　　“陛下召您进宫了吗？”萧九担忧。

　　萧灼点头回应，“那两个倒霉蛋来散播的消息？还说了什么？”

　　萧九盯着自家主子腰间细细看了一圈又一圈，皱眉确认道:“昏君果真收回了您的虎符？”

　　萧灼看他凤眼瞪得溜圆，义愤填膺仿佛自己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只觉得无比可爱，受用极了，“是啊，他急了。这些年咱们迫着他修桥铺路，拆庙建学堂，没一件他心甘情愿的，却因为势弱，只好忍气蛰伏。如今他有一帮恨不得将我等嗜血啖肉的贵族豪绅鼎力支持，自觉有了与我们分庭抗礼的实力，迫不及待要兔死狗烹了。”

　　萧灼冷哼，显然气得不轻，“哼！心浮气躁，不知所谓，实在糊涂！”

　　萧灼压着笑声，素来低沉的嗓音因为忍笑，听着轻快又破碎，“哈哈哈……我也是这么……骂他的……咳咳……他自己还认呢！又想同我提旧事叙旧情，连吃带拿的，怀柔都如同施恩般高高在上，也不知是跟谁学的这些，不伦不类。”

　　萧九被他眼里的愉悦情绪感染，也跟着弯起双眼，低声问，“殿下，咱们的时机到了吗？”

　　萧灼见他认真又期待的模样有趣，低头挑眉逗他，“唤一声陛下，我考虑考虑。”

　　萧九扬起脖子，凑到他耳边又问了一遍，“陛下，起事吗？”

　　温热的呼吸吹过耳廓，萧九刻意压低的声音，轻柔又小心翼翼，语气里满是信赖和仰慕。

　　原本只是笑闹的敬称，由心上人耳鬓厮磨地低唤出来，像一根极轻柔的浮羽，搔在心尖最柔软敏感处，萧灼半边身子都酥麻了，不受控地臆想，若是在暗室烛光下，小九情动时，双颊潮红，眸底含水，神色痴迷又克制，双臂环在自己颈间，大汗淋漓地贴上来，凑在自己耳边唤一声，陛下……

　　嘶！

　　萧灼眯了眯眼，强迫神智压过欲念，微微撤身与萧九拉开一拳距离，抬眸正对上萧九清正的一双眼，黑白分明，剔透流光，满眼都是自己。

　　！！！

　　萧灼抬手用掌心轻轻捂住萧九眉眼，通红的血气迅速漫上脖颈，连耳尖都红得滴血。

　　萧九疑惑，“殿下？”

　　萧灼解释，“抱歉，我又淫邪了，暂且先这样说话，让我缓缓。”

　　“好。”萧九不动，虽然主子想要，他理当尽力迎合，但当前确实不可行。

　　他闭着眼想事，试图转移萧灼的心力，“陛下如今放纵世族权贵……”

　　“小九，换个称呼好吗？”萧灼嗓音微哑，打断道。

　　“好。”萧九顿了顿，改口道，“昏君如今放纵世族权贵，打压我们，以为能像历代先祖那般执掌天下，集权在手。殊不知，殿下这二十年润物无声的筹谋，这天下早已与过去千百年历朝历代都不同了。”

　　“如今我朝百姓几乎人人识字，家家有粮。”

　　“百姓富足，便有余心关注朝政。”

　　“真正的杀招早就不在军营刀光，而在市井唾沫、朝堂奏章与史官笔锋之间。”

　　“小九通透，胸有大略。”萧灼赞赏道，鼓励他继续说下去，“今日之后，我们便是被帝王忌惮民心，被权贵嫉妒军功，蒙冤受屈，遭人戕害的忠臣良将。小九下一步作何打算？”

　　萧九想到自己的谋算，唇角弯起好看的弧度，“秦将军今日一闹，定然全京城都传遍了，陛……昏君压不下群情激愤。御史大人明日在朝堂上定会闹着彻查，殿下届时要求三司会审，再添上一把火。”

　　“回京当夜，我已同四哥一起，在几个要闹事的权贵家中，妥善放置了勾结江湖叛军、意欲谋害忠良，乃至刺王杀驾的书信。”

　　“事发大致一旬日左右，殿下带着三司兵马去府上拿人的时候，我便拖着病体，打马从闹市过，拦在队伍前，率先原谅佞臣陷害，请殿下为国计民生、君王威严考虑，大事化小。”

　　萧九说得越多，脑中越流畅清晰，“茶楼的话本、酒馆的词曲，乃至学子们张贴的檄文，我都在心中拟好了。”

　　“小九深思熟虑，运筹帷幄，不但是百姓的救星，也是我的福星。有小九在，我进可无后顾之忧，退可享一世清福。”萧灼不吝赞扬，满心骄傲。

　　两人继续就日后的部署，进行更详细周密的安排，不觉间日已上三竿，账外传来秦参带着御医前来会诊的通报。

　　“我先睡了，殿下别担心。”萧九从贴身荷包里翻出一颗白色药丸扔进嘴里，闭眼睡了过去。

　　萧灼眼见他面色迅速苍白，气息逐渐微弱，梗了一下，这才冷声唤人进来，自己去仍坐在床边不肯离开。

　　众太医鱼贯而入，片刻后苦着张脸聚在一起摇头叹气。

　　秦参在一旁看得目眦欲裂，忍不住瞪着牛眼喊道，“杨院正，您这是什么意思？！”

　　被点名的太医院院首，硬着头皮出列，对萧灼行礼道:“我等学艺不精，诊不出适合病症，只能开些温补促醒的方子。自古高手在民间，王爷或可悬赏民间圣手，来为萧大人诊治，也许还有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