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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老钟头 3月里一个 ...

  •   3月,寂寥的日子里,钟表泛着银冷的光,针尖刻薄地指向十点。朔风似游丝飘絮,翩跹起舞。一丝一缕,消散了清光,携走了温度。余下的昏黄,惨淡羸弱,正竭力扒住校墙。
      看向窗外发着呆的男生轻轻拨回视线。安静的表面下,是“掏空灵魂”的内里。他被昏沉的大脑、酸痛的肌肉,轻微地、一丁点地消磨着精力。“失魂”的他拉起帽子,头枕上弯曲的臂弯,脸深深地埋进了来不及整理的书本堆里。窝在黑暗无声的环境里,外界分外聒噪。
      “这破钟,指着十点就不动了!这可好,便宜了“怪哉”整整20分钟,我认认真真听他讲了半天,上课铃一响,我才知道刚上课!”
      “唉,想念网课啊,下周还要补考,天要亡我啊。”
      ……
      “啊啊啊,这么多!”教室一角,一个声音混在人堆里,响得出奇。
      “刷啦啦”,书页被狂暴地翻折、卷曲,却远不足以发泄主人心里的躁动。程翊轩睁圆了双眼,与书本面面相觑,他几乎要被它射出的灼灼目光烧伤了。书本在期待吗?他疑惑它到底在期待着什么?难不成指望自己读它、做它、填满它?密密麻麻的黑字错综排列在白纸上,白色被推挤到一旁,像小溪一样流动,斗折蛇行、蜿蜒曲折……前凸后翘,它曼妙的“身材”直把人勾的眼花缭乱,引发阵阵晕眩。
      黑色的字又变成小蚂蚁了!钻入他的眼眶,深入身体,在攀达心脏后,随着如鼓的心跳,奔向四肢百骸,登时麻了人全身。程翊轩迫切渴望着一股冲天的热流,来洗刷走他心底的无力感,温暖他冰凉的heart。
      他攥着本子,宁静片刻,手上却暗自发力——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无声中,胸腔内,千言万语被堵回去,被送去经过一套完整的工序——压缩、融合、凝炼。得来的加工品,堆积、堆积着。达到一定量后,一经点燃,便如核裂变材料在段时间内达到超临界状态!
      “畜牲啊!”从口腔中轰地冲破口罩的束缚,将排山倒海的怨气骤然释放。
      蜻蜓点水都能漾起圈圈涟漪,那就更不必说说是“胖子”跳水了。
      “哈哈哈哈哈……”周围瞬时像是被万米海啸波及,笑声、吠叫一齐奔涌开,喧哗声犹如crescendo那般愈来愈响……
      以上乱局,该怎么解释?此话又当从何说起?
      话说2020年的新冠狂潮,汹涌张狂。它横行肆虐一时,直至撞上“疫情防控”的礁石,才碎裂成花,飞溅“血”沫。而2023年,残浪不灭,妄卷新潮起,却是大海收狂澜,小事一桩。
      复课的学生,再次实感地接触,难免话多,连着几天教室里都乱哄哄的,像是开了特权般,老师放任着没管。现在,新奇感才被时间消磨殆尽,弥漫在教室里的浮躁思绪,渐渐归拢,尽数压在各自的口罩下。
      换气间,湿热的气息喷薄而出,一部分热气液化,迅速黏湿了鼻尖,死死扒住鼻头。伴着阵吸气,凉气侵蚀过来,与残存的余温殴打着。这里成了冷与热针锋相对的战场,他们厮打在一起,却独独苦了戴口罩的学生。白炽灯照亮了教室,白晃晃的光线直逼地人眼球干涩疲惫。白砖白墙的室内原是空荡荡的,如今黑头攒动,拥挤起来。
      这样环境里的学生,大多没缓过寒假的慢节奏,本想继续保持懒洋洋、乐呵呵的状态,奈何上学期缺失的期末考再度紧逼而来、迫在眉睫。空气里都浸着股“焦虑”。此时,出现一个打破它桎梏的人,是必然的,而程翊轩就是那位好汉。
      他丢下的核弹,于同学而言,效果可见一斑。然而,这片由他而起的喧闹中,他却没感受到那该有的熟悉。他猛地转身,目光直直看向那个带着帽子,睡觉的男生。
      此事头一回见,程翊轩甚是好奇,探近身,眯起眼,细细打量着,手也悬在半空中,不自觉地描摹起对方的模样——一条白皙的胳膊挂在桌外,全身裹在藏青色的冲锋衣里,唯有帽外探出一小撮黑发。余光一扫,一不小心瞄到了对方的表,顿感被一盆冷水浇了个透,悔恨着刚刚多余的一眼:已经两点四十二了,短暂的课间要结束了!他还没重默,放学要被留下来了。
      程翊轩非得火烧眉毛的时候,才想着灭火,于是忙叫醒休息的人:“喂,畏,秦清畏!别睡了!快、快借我默写本!”
      在一阵猛烈的晃动后,男生才不情不愿地开口:“自己拿。”
      程翊轩得到准许,一扯手,抽出垫在那人胳膊底下的作业本,狂野地翻找起来。
      “啧啧”“哦呦”——来自程翊轩的惊叹,“刷啦啦”——纸张划破空气,互相拍打的声音。二者押韵巧妙,在秦清畏耳边奏响一曲交响乐。
      “不是挺急的吗?怎么还有空乱叫?”秦清畏被吵得将头埋的更深,试图打断对方。
      “我都惊了!这么卷?唉,我看你算是误入歧途了,大兄弟,知不知道修炼魔功,稍有不慎,易走火入魔啊。”
      “我手机被收了,迫不得已写的,赖不了我。好心提醒你,只剩三分钟了。”
      “你想让我去重默?上一边去,老子就不带重默的。别转移话题,秦小畏啊,早些醒悟,回头是岸!”
      “去你的。”
      程右手戳戳秦的肩膀,左手扬扬手里的本子,见对方任自己如此这般唠叨,依旧稳如泰山,不以为然,便继续发力:“哎呀,内卷危害大啊,你看看,小孩自从染了这个,话都不说了,一直睡觉,这可怎么办啊……”。
      这话从口出,毫不费力,甚至做到依次递进、环环相扣,前面的可全当瞎话,只有这最后一句是顶顶真的:“嗯,看来,我有必要介入此事,替你没收作案工具了。”
      话毕,他一点头,自己便做了主。末了,再深吸一口书页间溢出的油墨味,俨然是彻底地陶醉了,沉迷了。他不知道,一旁的秦清畏早把他看作弱智,不想理会。
      上课铃从不迟到,按时响起。
      秦清畏嗤笑出声:“呵呵,谢了啊。”
      程翊轩见对方还是那副身处世外桃源,聊以卒岁的欠样,甚感无趣。听着打了铃,也赶紧回了位子,提了最后一嘴:“悠着点,下节自习,有人检查,要是被扣了分,你就等着老师让你体会什么叫“飞起来!”。喂,喂——你怎么老是不理人啊,什么臭毛病。”
      “呼呼——”窗外松柏连理,无花无草,一色灰褐,唯有愈来愈大的风在鬼嚎。铃声、风声纷沓至来,不停地催赶着同学回教室,人群熙来攘往的走廊重归宁静。
      “嗒嗒”的脚步声再度响起,显得突兀。由远及近,幽灵般在空荡的走廊里游荡。洁白的砖清晰地映出人影,一行人默不作声,步履匆匆,隐隐透着股锋芒。
      一人进一教室,一直到走廊尽头。最初领头的,独自一人,站在了初二四班的门口。
      “叩叩”指关节擎着力道,敲着木板,门被拉开,人裹挟着寒气,一道倾袭进来。
      “报告,检查。”底下的学生见不是老师,继续讲话打闹着,却也不敢太放肆。
      “等等!祁衡?”
      “谁?”
      “就他,我们纪检组组长,一个被称为“大冰山”的帅哥。”
      “呵,阿玛的狗奴才。”
      “哈哈哈哈哈……”
      “嘴巴放干净点!”
      ……
      议论的洪水,一经开闸,冲破阻碍,汹涌狂奔。各色的目光跟着一一探刺而来。
      “汇报一下学生到校情况。”
      看纪律的班长应声抬头,反应过来,抬头扫了眼人:“50……应到50,实到48人。”
      “假条有没有?”
      “啊?哦哦,我找找。”
      检查的人趁着空档,迈步走出教室。里头这么闷,不头脑发昏才怪。
      热气聚集在他的脸颊上,口罩下早已汗涔涔一片。他快步走到窗台边,温热的指尖轻抹过冰凉的瓷砖,再翻过来检查。他又去翻小木桌上的体温表,这表和摆设没区别,基本是随便填的,但他格外留意了眼那一列学号后头跟着的姓名和温度。看着字迹各不相同,写的倒挺认真。
      “诶,找着了。喏,只有一张请假条,那个人刚来不久就不舒服,被老师赶回家了,还有一个,在外地隔离,暂时回不来,没开假条,老师应该汇报过。”祁衡接过假条,顺手将夹在右臂里的小册子拿出,里面有一沓纸条子。
      他抬头看了眼钟表,往下扫视一圈,目光停顿片刻,面无表情地走下讲台:“下次检查,提前准备好假条。窗台不干净,纪律差,这次不扣分,下不为例。”
      与此同时,程翊轩早已迷失在了自己的一小方天地里,正埋着头,死抄活抄,迟迟没有发现一个紧逼而来的身影。直到那人已经走到自个儿身后了,才像被锤了一样,怀着拔凉的心,僵着脖子,转回头,眼神来回看过身后那一站,一趴。他一时间也哭笑不得,“中奖”的不是他,却是他的好兄弟。
      他迅速打量起这位近在咫尺的人,感觉眼熟,但一时想不起是谁。对方一身着装干净利落,右臂夹着本子,左臂别着纪检的红袖,双手插兜,颇有范儿。听别人提醒,再看向门口,更不得了了,那人的“同事”已经陆陆续续在外面等着了。这么看,就是三个“小弟”一个“大哥”啊。这哪里还是老师的走狗,校园里的免费劳动力?分明是恐怖的□□。程翊轩不禁为秦清畏默默祈祷。
      然而,祈祷时,浮现在他脑海里的,并不是秦清畏的“生前”美好和“死后”世界,而是自己的好言相劝,和对方不屑的模样。思及此,便忍俊不禁。作为秦清畏的多年好友,他不但不出声提醒,还满脸兴奋地欣赏起来。不过,与他人还是略有区别:别人,看的是单单一个人,而他,看的是所有人齐聚目光只为观看“泰山猿人”睡觉的奇观。
      “同学醒醒。”祁衡俯视着秦清畏,出声提醒。秦清畏本就没睡熟,桌子被扣出闷响后,便悠悠转醒。
      正是睡眼惺忪之际,就见眼前这么“一个大,门口三个小,全班47个好”的诡异景象,饶是心里早有准备,也不禁头皮发麻,起了层鸡皮疙瘩。
      “上课睡觉,在这签字。”大册子又派上用场,拿开前面的假条,底下就是加减分用的字条。
      秦清畏头昏脑胀,“给所有人邦邦两拳”的想法已经萌芽、破土,他沉着气,扶着额头来撑住沉甸甸的脑袋,没好气地开口:“身体不舒服。”
      “跟老师解释去。”祁衡的话太无情。
      “通融下啊。”秦清畏真的烦了,他不理解。他还是太嫩了,他的世界服虽然开了“理”“义”“礼”“智”“信”的选项,但每个选项却是按他量身定制的,并不适用于所有人。
      “如果你真难受,老师会理解你的。”
      但你不理解我!秦清畏听了,心里直骂娘,这么较真做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到时候还要跟老师解释。真是死脑子、死呆子,放过他能死吗?这个不通人性的入!
      他双眼还朦胧着,此刻像是被套在一个塑料袋里,里头大把的气出不去,看外头也是模糊的。他心里窝着股火,见着自己手里还窝囊地握着对方递过来的笔,手下压着粗糙的字条,逆反心理占据了大脑的高地。他心一横,甩下笔,任笔出乎意料地滚下桌,“啪嗒”一声,摔在冰凉的地上。他顺势把纸塞进对方摊开的册子里,又闷头趴了回去。
      祁衡全程没有出声阻拦,一直冷眼盯着对方。他最终也只是瞥了眼自己的笔,没捡。他攥住字条,手一收,夹回册子,转身离开。路过门口,顺道把烂了的字条甩进了垃圾桶。
      “吱呀”一声,门惨叫着被关上,二氧化碳失去逃出的通道,再次堆积起来,密闭的空间逐渐闷热。
      刚刚禁声的程翊轩,在祁衡走后,不由赞赏起秦清畏这个“真”好汉:“哥,你牛啊,硬刚霸道学长。”
      “栓子,你认识他?”闷闷的声音从帽子里钻出,只是随口一问,他对那人其实不感兴趣。
      “嗯,我之前不是提前上过高一级的课嘛,遇到的就是他。刚刚,他们说他跟校长儿子关系特好,是真的!叫什么,吴……吴行止。他俩还被磕过cp,俩人长的都帅,祁衡更帅……”程翊轩一开口,刹不住车了,什么陈年往事都往外抖落。
      “哦。”秦清畏出声打断了对方。
      “你咋了,身体真不舒服啊,不会又阳了吧?”
      “不可能,我前几天才好的,短期内有抗体。估计是后遗症加上我最近熬夜没休息好。”
      “你牛,熬夜卷,怕不是卷坏了吧。”
      “滚犊子。”
      “哎哎,等会放学,我不想被老师留,你帮我把书包先带出去,在校门口等我,我到时候趁老师不注意就溜出来。”
      “哈哈,真的?可以。”秦清畏一听,来了兴趣,就是再难受,也愿意帮对方这个忙。
      课上的插曲不了了之,除了学生和那几个检查的,再没人知道这件事。班主任直到放学都没来,班上却来了个维修工。指针卡住的老钟表在五点四十七那一刻重新运转。
      地轴与指针一同转动,和时间同频。秦清畏再次抬头,窗外的天由灿烂金黄转为深黑愁黯。沉沉的夜色笼着人的思绪,安恬静谧抹去了白日的喧闹,微不足道的事早早隐匿于暗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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