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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寒庭药香烬   院里青 ...

  •   院里青石小道上的枫叶叫行色匆匆的人们踏碎了,几个小丫鬟看似忙着各自手里的活,终于熬走那啰哩啰嗦烦人的老妈妈,一转眼全都聚在了一处,轻声交互道:“听说前几日落水那个清心院的十一姑娘还没醒过来呢。”
      拿着把剪刀,左手上还捏着几根杂草的轻蔑笑了笑,说道:“什么十一姑娘,一对娼妓所出的私生子女,没了娘亲在外面流浪了几年才认回来的,也配称作姑娘公子?”她捣捣手中的剪刀,那锋利的刀片在阳光下闪着寒光,“就凭她也配和府里的姑娘们争?恐是连那不受宠的林氏所出的六姑娘也不如,先前本就病恹恹的,这下落了水,别说挺过这个冬天,怕是这几日都撑不过去。”
      旁边一个模样较小的丫鬟接话道:“她身旁那个贱丫头倒是护主心切,要是没下水去捞她,池子里早就多了一具尸体。这粗使丫鬟累死累活没有几个月钱,却这样给落魄的主子卖命,听说落水后也是卧病不起,整日昏昏沉沉的说着疯话,整个院里全仗着十公子呢……”
      “你们几个,还不快去干活,聚在这里嚼什么舌根?”众人回头一看,原来是管事妈妈来了,小丫鬟们连忙应是,四散而去。
      落叶如秋蝶般飞入寒凉破宅中。
      穿过油漆剥落的朱红大门,门上的铜环早已失去光泽,一条青石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两旁的杂草丛生,假山上的水流早已干涸,荒芜一片。
      透过朽木窗棂,屋里头只有一张褪色木床,一对朽烂桌椅,霉臭的床子里窝着个双眼紧闭,两侧脸颊吹得通红的少女;一旁还木木坐着个大一些的女孩,脸色苍白,双目无神,像是丢了七魂六魄;其左站着个给她们擦脸喂水,忙得眉头也展不开的少年。
      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眉眼间隐约有几分与府中老爷相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这便是十公子欧阳卿。
      他的嘴角紧抿,看着这个失了魂的丫头,低骂道:“你醒了就搭把手行不行,问问问,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鬼上身了。”
      丫头抬头看着他,听了这番话突然比前几日都要精神不少,嘴角有些抽动,似乎是又要开始说话。
      欧阳卿当然知道她又要问……
      “我是谁?”
      “你是苏咏,是我们兄妹俩的丫鬟,懂不懂啊!”欧阳卿恨恨地把毛巾盖到她脸上揉搓着,心里十分郁闷。
      他就不该放妹妹一人去外面领什么金花簪子银花簪子,原是嫡出的挑剩了的才丢给几个庶出的,施舍给她这种话都是狗屁,这才屁大点孩子心眼子一点也不比那些生养她们的姨娘少,拿她当笑柄倒也就算了,竟把人折腾进了水里。
      他这妹妹怎么就不能学聪明一些,哪怕是倔一点,反抗一点,硬气一点,倒也不会弄得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
      整个屋子只有窗外的风轻轻吹动窗棂,发出框当的响声。
      苏咏的回忆一下子又从那段身陷阴暗潮湿的地牢那几年拔出,她许久不曾见这样的光亮,一直一直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回来了。
      她沾了公子的福气,跟随公子去到长青宗当了个外门弟子,又被药王谷的人接回做了个什么药神卷继承人。
      后来药王谷被灭,她逃回了宗门,整天对人装疯卖傻,结果她真像是个丧门神,过几年长青宗就被一个魔教灭了,她却因为被认出是药神卷传人所以才保住了小命。
      在她认命的时候有人来劫牢,要多衰有多衰,这些人也同魔教之人一样,不给她一个痛快,把她关到地牢里天天逼她写下那本《药神卷》。
      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忍了整整两年,那些人也失去耐心,给予的吃食越来越少,最后她定是活活饿死的。
      若这不是死之前的泡影,她是真的回来了,回到欧阳曦还没死,欧阳卿还没上长青峰,而她也没有被传授药神卷——却也不是什么好过的日子,他们现如今连温饱都解决不了,更别提什么逆天改命的事情了。
      “现在,是哪位皇帝在位?”
      苏咏终于不再重复那句话,欧阳卿也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哪位皇帝在位?”
      欧阳卿恨恨地“唉——”一声:“你就不能让我静一静?得了得了,现今乃是宁帝谢疏月在位。”
      苏咏闻言,心中一凛,这不是十年之后叛军头子吗?怎么这时候就当上了皇帝?
      “那这位皇帝上位几年了?”
      欧阳卿靠过来看了看苏咏,这才发现苏咏脸色红润起来了。
      “大概是……五年?”
      苏咏越来越想不通为什么忽然就改朝换代了呢?明明还有十年……她轻叹口气,从硬床板上一跃而下,感觉身体从未这样轻盈灵活过。
      欧阳卿瞪大了眼睛,没想到这个一直昏昏沉沉的丫头突然间下床走动了,便将手从她眼前晃了晃,直到看见她的眼神终于聚焦在他的脸上,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我还以为我得伺候你一辈子,既然醒过来了,桌上还剩了粥和窝门,你去吃吧。”
      欧阳卿的脸上还带着些稚气,但在她们面前已然是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了,虽然她只是个下人,但在这院子里没有什么规矩约束着,也没有什么高低贵贱,只有三个相依为命的孩子。
      苏咏没有客气吃了起来,却始终觉得嘴里没有味道,她心里想着哪怕是被关在地牢里好歹吃个粥还能就点小菜,马上就有了好点子。
      他们所在的这处庭院没有打理,所以路边全长着些野菜杂草的。
      一路闲逛出去,在庭院里挖了不少荠菜出来,摘洗、焯水,便直接端上了桌,欧阳卿质疑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但看见苏咏吃出了一脸吃肉的幸福感,也夹了一点往嘴里送。
      入口清爽,还有些许回甘,并不难吃那就是能吃。
      苏咏咽下最后一口冷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粗瓷碗沿的缺口。窗外忽有细碎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猛地攥紧碗沿——这分明是前世大厨房王婆子来克扣月例时的步调。
      “十公子安好。”尖细的嗓音刺破窗纸,三个粗使婆子抬着半筐发霉的粳米跨过门槛,领头的王婆子将竹筐重重砸在朽木桌上。
      “夫人体恤清心院病患多,特赏了双份月例。”她嘴上说着,布满老茧的手却飞快从筐底摸出两包药草揣进袖中。
      欧阳卿正要发作,却被苏咏扯住衣角。苏咏突然笑道:“王妈妈袖里藏着蝴蝶呢!”她猛地扑过去抓住对方手腕,两包上等黄芪应声落地。
      “反了天了!这黄芪是铃音院的!”王婆子疼得直抽气,盯着地上散落的黄芪,三角眼在浮肿的眼皮下凶神恶煞。
      “这黄芪分明写着清心院领用!”苏咏抓起药包上朱砂批注,指尖点在王婆子鼻尖前,“妈妈若想辩,咱们就去夫人跟前验验这墨迹新陈?”
      王婆子后颈瞬间沁出冷汗。前日大夫人刚用这法子处置了偷吃的丫鬟——朱砂遇醋三日泛白,这丫头的指甲缝里还沾着午膳时偷藏的梅子醋。
      “小蹄子倒是伶牙俐齿。”她突然扯开嘴角笑得阴森,枯枝般的手指却暗暗发力,竟是要将药包往炭盆里掷,苏咏一跃而起,抢过药包。
      欧阳卿走来,一字一句地说道:“昨儿个替三哥抄的《孝经》里说,‘窃钩者诛’,不知偷盗主家药材该当何罪?”
      三个婆子面面相觑。领头的突然捂住心口往后栽倒:“哎哟我这心绞痛的老毛病……”另两人立刻架着她往外退,竹筐里的霉米撒了一路。
      欧阳卿松了口气,看着床上依旧昏沉的妹妹欧阳曦,叹气道:“她昏迷了这些天,不吃东西怎么行?”
      欧阳曦只比欧阳卿小了不到一个时辰,从小到大就没吃过一顿像样的,瘦弱的跟个猫儿一样,他这做哥哥的又怎么会不心疼呢?
      如果欧阳曦能活下来,过不了多久,欧阳卿就会带着她上山享福了,去到那个吃穿不愁的地方。
      但是,她很快就要病死了,大概是这两三天的事,就这点黄芪能指望它治什么病?
      如果用她在药王谷所习的治疗术,七重功力却也够用了,若要根治,还需辅以几味药材,若要寻还是要走进药铺里,可他们手上没有几枚铜钱。
      药王谷的治疗术是她见过最神奇的东西,不论是什么病症什么奇毒,只要搭配上精配药方,并不用等多少时日,瞬间便能痊愈,但也要看药神卷修炼重数来判定所能治的病症,但只有什么谷主传人才得以窥见高重数的药神卷,据说甚至可以起死回生,就算她是那个传人,反正无人途说她还没修炼到那个重数就死了云云。
      眼看这就要病死了,他那些姨娘还是拦着他见老爷。就算见了老爷,又怎么会背着那正室夫人帮一个不重视的私生子?避也避之不及呢。
      他爹,欧阳家的老爷,叫作欧阳策,前些日子刚升了吏部待郎,官居正四品,府上的吃穿用度从来是侯服玉食,全仰仗着欧阳卿那位一年见不到几次镇国大将军祖父留下来的财富,欧阳策虽然是正四品的吏部待郎,但他的官职多半也是靠着这位老爷的余荫,因此这位老爷才是府中真正的掌权者。
      欧阳策的正室夫人江氏掌管家中财政,对这几个非嫡出的孩子却是苛刻,对这两个私生子女更是连基本的吃穿都难以保障,别提请医问药了。
      苏咏心中对这些早已明了,她知道,要想救欧阳曦,府里上下都是靠不上的,她记得药王谷的药典中有个方子。
      这不是巧了吗?他们这宅院里头别的没有,杂七杂八的草药倒是挺齐全的,但要配齐那简方还需几味较为稀有的药材,这药材在药王谷或许不算难得,但在这欧阳府中,却是难以寻觅。
      她思量片刻,想到了一个人。
      她在药王谷的时候经常来造访的客人,她跟着谷主修习,那人在旁边听着,有时候也要上前对苏咏指点迷津。
      这样一来二去,苏咏与这个年长自己十几岁的女子结拜金兰。后来才知道她竟然是云家新一代掌针人,也是给宫里皇帝嫔妃治病的御医!她曾听闻她经常免费为穷苦百姓看病施药,在阳明城中颇具盛名。
      她看了看自己破旧的衣裳,又想了想那些衣着华丽的病人,心想她现在与云纤若素昧平生,若是冒然地去敲门,大概会被当作要饭的赶出来吧?
      这么想着,苏咏不知从哪里翻出来纸笔,将几味药材的名字抄录了下来,欧阳卿拧紧眉头看见上面写着什么“苍耳、桂枝……”
      先不说苏咏这丫头竟识得这么多字,更不知道纸上写的竟是救他妹妹的药材,苏咏看欧阳卿皱着眉头盯着那张纸发呆,便知道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
      苏咏一看便觉得糟了,这下该怎么解释她一觉醒来就变成了个半吊子神医这种事情?
      苏咏轻咳一声,故作镇定地胡扯道:“上面写的都是些药材,小时候我娘开了间药铺,耳濡目染,学到了一些皮毛,后来我娘死了药铺也倒了,如今看到十一姑娘病情加重,我只想尽自己的一份力,试试看能不能救她。”
      “皮毛?这怎么行?”
      欧阳卿自然是不敢拿她妹妹冒险的,但是看到苏咏认真严肃的表情,再多劝阻的话又堵在嘴边。
      说皮毛就皮毛,你还真是什么都信啊?
      苏咏心里还是想着许多我不行还有谁行这样的话,手上找着趁手工具。
      但这破院子里什么铲子什么锄头通通没有。她拿着把锈了的刀和随地捡的粗木棍就开工了。
      欧阳卿吃了她做的菜,自然是知道她又要干嘛,但还是一声不吭地跟在她身边看看能帮上什么忙。
      两人便在院子里挖了半天,苏咏为了给他分辨一些相似的草药,时而把手里的药草放进他口中嚼着尝味,找见了一株就拿给欧阳卿让他观形嗅味,许久才终于在一堆杂草中找到了几株能用的。
      她从前在药王谷那几年,师傅为了让她辨识各种药草,都是叫她按照病症一味一味药上山去找的,然而药王谷的见习弟子们不懂得爱惜脚下的草药踏多了近山,久而久之那几座山头就寸草不生了,只得跋山涉水去到更远的地方。
      苏咏好久没有这么兴奋的感觉了,这座破败庭院地方不大,但许些当时日翻了一座山头都没有的竟神奇的出现在了这里!
      欧阳卿看不见苏咏偷笑的脸,辛苦比对着方才给他的那株荆芥。
      苏咏走过来,仔细看了看,心满意足地说道:“不错嘛,这么快就找着了。”
      想着欧阳卿好歹有存些他娘给的银两,便问道:“这点东西要拿来治病,还差远着呢,我那丹方上写着几味药材,若是能去药铺找找,那就最好不过了。”
      毕竟他妹妹的命哪有银两重要?他毫不犹豫地拿出那袋银子就要出门去,苏咏拦住了他。
      “不够,远远不够。”
      欧阳卿没进过药铺,不知道药贵,一时半会苏咏还搞不到钱,只在纸上圈了几味寻常药材便放他出去了。
      苏咏知道云府的大致方位,但现在若从欧阳府走过去,到处打听一户户找,要走到什么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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