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不胜姝》叶潇音

2、同行 初识，学后

　　暮色像滴入清水的橘汁，在操场上层层洇染。旗杆投下的阴影横卧在草坪中央，宛如一道被拉长的时光刻度。夏姝踏着林荫小道，听见风掠过香樟树梢的沙沙声，空气里浮动着被晒化的柏油与少年人校服皂角香交织的气息。

　　车筐里不知何时落进一片银杏叶，叶脉上还凝着白昼未尽的暑气。夏姝用食指拨动金边小扇，金属车把的余温透过掌纹渗进血液，让她想起下午那个慌乱的瞬间——当她站在高中部数学提高班后排，看着黑板上复杂的函数图像时，那个清冽如泉的声音是怎样漫过燥热的空气。

　　"令x=1是极值点，代入导数方程求参数。"

　　此刻这声音的主人正被江亦辰拽着衣袖，下午的白衬衫外，深蓝的校服外套在拉扯间泛起波纹般的褶皱。
　　“哎呀，快快快，别算你那题了，小姝还等着！说好一起走啊”江亦辰拉着陆昭，冲到夏姝跟前。

　　夏姝抬头望去，恰好撞进陆昭垂落的视线里，暮色在他睫毛下碎成粼粼的光斑。
　　"原来你叫陆昭啊。"她目光扫过对方校徽旁褪色的姓名贴，斑驳的宋体字迹仿佛被无数个黄昏抚摸过。

　　夏姝怔怔地看着陆昭的时候，陆昭也在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她的脸上带着上一天课的疲惫，但依然掩盖不住她的美貌。她的眼睛大而明亮，像是两颗璀璨的星辰。

　　"我叫夏姝，下午......谢谢。"道谢尾音消散的刹那，陆昭忽然伸手探向校服口袋。金属糖纸撕开的脆响惊飞了车筐里的银杏叶，薄荷清凉的气息乘着晚风拂过夏姝鼻尖。

　　"嗯，昭然的昭……骑车别分心。"他将裹着银箔的糖果放进车筐，指尖擦过铝制边框时发出风铃般的清鸣。夏姝注意到他腕骨处有道浅褐色墨痕，像是长期握笔留下的印记。

　　江亦辰的笑声惊起灌木丛里的麻雀："陆神居然随身带糖？上次我在实验室低血糖，你递过来的可是装在烧杯里的葡萄糖。"染着栗色挑染的发梢随着他夸张的摆手动作晃动，"见色忘友啊这是！"

　　夏姝耳尖发烫地去拧车锁，却瞥见陆昭校服后摆沾着片深绿色银杏叶。当她伸手的瞬间，对方恰好转身，指尖猝不及防擦过少年腰侧。牛仔布料下的体温烫得她慌忙缩手，金属锁匙"当啷"砸在水泥地上。

　　两道影子在暮色中倏然重叠。

　　"你......"

　　"那个......"

　　蝉鸣突然汹涌如潮。夏姝蹲身捡钥匙时，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震碎了悬浮在光线里的微尘。江亦辰早已跨上他那辆天蓝色自行车，车把上的金属链随着动作晃出细碎光晕。

　　"红豆冰要卖完了。"他故意把车铃按成欢快的旋律，校服衣摆灌满晚风鼓成帆，"陆神的数学本可在我书包里哦。"

　　三个影子在林荫道上缓缓流动。陆昭的黑色自行车始终与夏姝保持半个车轮的距离，落日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融化成蜂蜜色的柔光。当他们的车轮碾过裂缝里钻出的蒲公英时，夏姝听见身侧传来低语：

　　"你设辅助角解三角方程的方法很特别。"

　　车头猛地歪向木槿丛，她慌忙捏紧刹车，听见那人补完后半句："虽然最后算错了正弦值。"带着薄荷清冷的声音里，藏着星点未化的笑意。

　　霞光将他们的影子揉成长长的丝带。夏姝悄悄偏头，发现陆昭肩头消失的银杏叶正安静地躺在自己车筐里，紧挨着那颗薄荷糖，糖纸折射出的虹彩温柔地漫过叶脉的浅浅金边。

　　远处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闷响，混着少年们模糊的喝彩声。夏姝忽然希望这条缀满香樟树影的路，永远延伸不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