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萧萧》展少侠

2、第 2 章

　　侍童恭敬地将饭食递到我面前。

　　我微抬双臂接过，这阵子，府上请了人教我礼仪，有意把我往端方的大家公子培养，食不言寝不语这啊那的。

　　我本来话就不多，初来乍到的也不敢造次，教习的先生很满意。拍马屁说龙神大人已有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风范。

　　其实就是怕生。

　　刚熟悉了院子里的人，现在就要搬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虽然按理说龙神庙才是我的“家”，我还是有点忐忑。

　　我毕竟是个假龙王，没有什么辟谷的神技，饿了大半晌早就前胸贴后背了，但大庭广众的我也不好意思大快朵颐，只能象征性地吃了几口就将饭递出去。

　　身上黏着许多双眼睛，有兴奋、探究，也有疑惑。

　　但愿他们不会疑惑神仙怎么也要吃饭。

　　等众人用完饭，主要是原朱用完饭，又重新启程。

　　这回一路没有停歇，我直接被送进了龙神庙。

　　龙神庙装修得并不富丽堂皇，相反，还有些清修道观的意思。

　　我又从高轿上下来，被竹椅抬进庙。竹椅从仪门穿过，经过两座殿宇，来到大殿前。

　　大殿的牌匾上刻有四个大字：

　　护佑清和

　　殿中一座巨大的龙神像，有两层楼那么高。人身龙首，金丝织就的宽袍广袖，衣袂飘飘，绣有云纹、游龙图案。肩披云肩，腰系玉带，流苏轻摆，爪中握有一只玉色龙珠，端的是仙风道骨。

　　龙头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须飘逸，龙角似鹿角，经典的天朝古龙的形象。龙眼微闭，似是在睥睨着脚下众生。

　　众人口念“恭送龙神回山”，纷纷下跪。跟送队伍有百余人，殿外还有一路随驾的平民百姓。

　　这样盛大的仪式。我独立于殿中巨大的龙神像前，心中居然生出一丝神圣感。

　　不管原朱是为了什么要搬出我这尊假龙神,这些百姓的信仰是真实地存在的。

　　接下来就是一顿洒扫祭拜，等各项仪式结束，已经日薄西山。

　　原朱给我留了六个侍女，十个侍童，和洒扫仆役若干，就带着人下山去了。

　　进了龙神寝宫，一切喧嚣都被关在了门外。

　　折腾了一天我累得站都站不稳。挥退了想要服侍的侍女，我随便洗漱了一下就歪到床上睡着了。

　　半夜做梦，梦见自己在天上遨游，呼风唤雨，好像真的变成了龙一样。地上的百姓山呼“谢龙神降恩！”

　　我心中畅快，得意地拨开脚下云朵，睁开眼睛却被这高度吓了一跳。

　　“啊！”

　　哪里是什么梦？我现在人就在空中飞呢！

　　拎着我的人“啧”了一声，“别吵！”

　　我能不吵嘛？我好端端地睡着觉，突然站在楼顶上，吓都要吓死了好吧！

　　“你谁啊？你放我下去！救命啊——”我在他手中挣扎，借着月色看清此人，好家伙，正是今天中午随侍在我轿撵旁的那个侍童！

　　他现在神情冷峻，眼中满是不屑和不耐烦，与白天的惊恐恭敬判若两人。我倒抽一口凉气。

　　我这是遇上劫匪了嘛？而且还是早就潜伏在身旁的劫匪！

　　楼下站了一堆发现人丢了与他对峙的侍童，但是他们没人能上得来，上来了也都被他一脚踹下去了！

　　那人将我两手反剪到身后，一手就攥住了我两个手腕，另一手往我嘴里塞了一团布。“说了别吵。”

　　他拖着尾音，似有不耐，但又并不急切，好像绑架龙神对他来说是个轻松的活似的。

　　从小到大我还没被人这么粗暴对待过，扭得我痛不欲生，这具身体又是个小孩子，皮肉细嫩，我眼泪汪汪地冲着他摇头，示意他我不吵了，赶紧把我放开。

　　这人跟没看到一样，硬拧着我跃到一棵树上。

　　他轻功十分了得，耍得庙里的人团团转，这时才有人想起要去请城主。

　　我于是被他挟持着一路下山，他钻的净是些崎岖陡峭的小道。我两只手不得自由，仅靠两条腿哪里行？才下到半道上我就跟死狗一样摊地上，走不动了。

　　他威胁要把我杀了，我嘴里塞了布瞪着他，杀就杀呗，又不是没死过！一刀杀了我也好少受点罪！

　　见威胁不动，他放开我的手腕，把嘴里的布扯出来扔掉，说：“那好，谅你也逃不脱，我现在带你下去，你要是敢逃，我就剁了你这双爪子！”

　　我被他恶狠狠盯着，点了下头。

　　说完他手臂箍上我的腰，脚尖一点，就跃下去二十来丈。我吓得顾不得这家伙刚刚还虐待我，立刻死死搂紧他的脖子。

　　他闷哼一声，“你要勒死我！？”

　　我被他扯下来，委屈道：“你这人怎么这么不讲理啊！我又没你这样的功夫，不搂紧点掉下去摔死怎么办？”

　　说着我眼泪又涌上来，妈蛋，我也不想哭的，这具身体有毒。

　　他不耐烦地低声骂了句废物，冷冷地指着自己的腰说：“搂这儿！”

　　我从善如流。

　　原本要两个小时才爬完的山路，二十来分钟就下山了。也不知道那报信的侍童脚程怎么样，有没有赶到原府。

　　那个坏人从隐蔽处牵出一匹马，见我回望，嗤笑到：“鹭归城这帮废物，你就别指望了。”

　　他跳上马冲我伸手，命令道：“上来。”

　　骏马一路疾驰，我跨坐在他身前以一个扭曲的姿势仍旧搂着他腰，脸埋在他胸前。没办法，风太刺人了，现在还是初春呢。

　　身上的法衣似乎真是什么宝物，不腐不烂，穿着也不冷，就是脸上受不了。

　　夜色寂静，一路上只有马蹄声和风声，还有路边草丛中不知名的虫儿叫声，那坏人却说背后有不少人在追我们。

　　我不知道他来自哪里，要把我带到哪去，是带我去生还是带我去死。但此时我难以生出反抗之心，因为他武功应该很高，我确实逃不脱，另外一个原因是我太累了。

　　不知道狂奔了多久，我在马上都打盹了，突然就停下了。

　　“在这休息，天一亮就进城。”

　　我下了马四处张望，周围了无人烟，只有一座破庙伫立在路边，不知道供奉的什么神，我顺从地被他拉下马，惊觉大腿内侧被粗糙的马鞍磨得丝丝地疼，但也不敢说什么，一瘸一拐地进了庙，找到一个草堆窝下打算眯一会儿。

　　那坏人也不管我，挎着个小背包，径自靠在柱子旁闭目养神。

　　神人一个，这样能睡着嘛？我怀着这样的想法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