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姀未赆》忆思～C

2、第一章 冰镇盐汽水

　　老式吊扇在教室天花板吱呀转着

　　温昭姀盯着成绩单上第11名的位置，舌尖还残留着晨读课偷吃的话梅糖的酸涩。窗外知了聒噪得厉害，把班主任宣布按月考排座位的声音都搅成了黏稠的糖浆。

　　"第10名江隐淮，11名温昭姀——"中年男人扯松领口，喉结滚动时带起颈侧青筋，"你俩坐二、三列！按名次轮下去这么简单的事..."他捏断的粉笔头在玻璃板划出刺响，后排偷吃辣条的男生呛得满脸通红。

　　骚动如潮水漫过教室。温昭姀抱起护理课本时，发梢扫过前排男生支棱着的肩胛骨。江隐淮正漫不经心转着解剖图册，黑色耳钉在逆光里忽明忽暗，工装裤下的小腿肌肉随转椅动作绷出流畅弧度。

　　“借过。”她轻声道，帆布鞋尖撞上他横在过道的书包。

　　肖伊把生理盐水袋捏得噼啪作响，塑料声混着老旧电扇的嗡鸣在教室里发酵。温昭姀低头穿过过道时，后颈已沁出薄汗，六月的阳光正透过褪色的蓝窗帘，在她蓝白相间的校服上烙下晃动的光斑。

　　“某些人别以为挤进前二十就万事大吉！”班主任突然拍响墙上的倒计时牌，去年本科录取名单在褪色的红纸上蜷缩成三个小点，“全市职教高考本科率不到3%，咱们班...”他咽下后半句，粉笔灰混着消毒水味在鼻腔横冲直撞。

　　温昭姀偷偷展开掌心，护理胶布上画着的加油小人早被汗水洇花。前桌突然传来薄荷糖纸窸窣的响动，江隐淮反手扣在她桌上的《基础护理》，第143页用红笔圈着“静脉炎处理流程”空白处画了只抱着针筒打瞌睡的小熊。

　　午后护理课弥补着昏昏欲睡的气息，

　　粉笔头精准击中温昭姀的额头时，她正用红笔给课本上的心脏解剖图画笑脸。春日的阳光透过起雾的玻璃窗，在她乱糟糟的丸子头上晕出毛绒绒的光圈。

　　“温昭姀！”班主任拍着黑板上的碳酸氢钠方程式，"说说抢救酸中毒患者的首要措施！"

　　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帆布鞋尖踢到前桌椅子。江隐淮的后颈在阳光下泛着蜜色光泽，黑色耳机线从校服领口蜿蜒而出。正当她盯着他发尾的小漩涡发呆时，忽然瞥见他竖起的三根手指——第三页笔记右下角。

　　“静脉注射5%碳酸氢钠溶液100-200ml...”她磕磕巴巴背诵，后颈渗出细汗。程野突然向后靠来，草稿本上画着个吐舌头的吊瓶小人，旁边标注着正确步骤。

　　“同学们下课时间到，老师们辛苦了……”

　　下课铃解救了她

　　下课铃刚响，肖伊就举着辣条袋蹿过来，塑料包装在闷热的空气里哗啦作响。温昭姀正用课本扇风，发尾黏在后颈像沾了糖丝。

　　"坦白从宽啊温同学！"肖伊一屁股坐在江隐淮空位上，他桌上倒扣的《人体解剖》被震得滑出半截便利贴，"刚老杨让算静脉滴速的时候，某些人是不是..."她故意拖长音调，指尖戳着江隐淮留在桌角的薄荷糖。

　　"他那是怕我拉低班级平均分。"温昭姀摸出桌洞里融化的巧克力派，糖浆沾在指尖亮晶晶的，"上周实操课我差点把模拟人胳膊卸了，你又不是没看见。"

　　后排突然传来陆明远被汽水呛到的咳嗽声。他校服领口别着三色圆珠笔，正往月考排名表上画折线图：“最新数据，江隐淮这学期第三次卡在第10名...”话没说完就被肖伊用辣条包装糊了满脸。

　　温昭姀低头抠着橡皮屑，忽然瞥见江隐淮的草稿本从书包侧袋滑出来。密密麻麻的公式堆里夹着张皱巴巴的奶茶小票，备注栏画了只抱输液瓶的熊猫——和她笔袋上的贴纸一模一样。

　　"让让。"熟悉的声音裹着运动饮料的柑橘味砸下来，江隐淮拎着冰镇矿泉水站在过道，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结痂的擦伤。他踢开陆明远伸过来的腿坐下

　　杨孟丹的声音从后门飘进来时，江隐淮正把玩着钥匙串上的齿轮挂件。金属碰撞声混着窗外篮球场的喧闹，温昭姀看见他食指勾着钥匙圈轻轻一抛，银光在空中划出抛物线：“储物柜第三格，别被逮着了啊。”

　　"知道啦！"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倚在门框比OK手势，护理服袖口露出半截彩色编织手链，"考完单招请你喝奶茶！"她转身时带起的风掀起讲台边的课程表，六月末的桃花瓣趁机涌进来，落在温昭姀没合拢的《生理学》上。

　　肖伊突然用圆珠笔戳她后背："听说杨孟丹保送卫校了？难怪最近..."她朝前桌努嘴，江隐淮正往健身包里塞护膝，后颈被晒伤的皮肤蜕着细小白皮。

　　温昭姀把橡皮屑聚成小雪山："他本来就这样。"自动铅笔在"静脉血栓形成机制"旁画圈，笔尖却戳破了纸页。

　　废弃花坛边的野猫被脚步声惊散时，温昭姀正踩着香樟树影往家赶。拐过生锈的自行车棚旁有一辆黑灰的车身刺破暮色撞进视线——江隐淮倚着电动车，左手笼着簇猩红的光，烟雾从指缝溢出，在晚风里扭曲成淡蓝的蛇。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帆布鞋碾碎半截枯枝。少年猛然转身，烟头在铁艺围栏按灭的瞬间，温昭姀看见他脖颈绷紧的肌肉线条，喉结滚动时带起银色耳钉的冷光。车尾灯映着他校服领口溅上的烟灰，像落在雪地的星火。

　　“过来。”江隐淮突然勾了勾食指，电动车警报器在他掌心遥控器上闪烁红光。温昭姀捏紧书包带，课本硌着后腰，空气里浮动的薄荷烟味让她想起实训室里的医用酒精。

　　他弯腰从车座下抽出瓶冰镇盐汽水，冷凝水珠滚过车身："敢说出去，"易拉罐拉环"咔嗒"弹开，"就把你上周往解剖模型静脉塞辣条的事捅给老杨。"

　　温昭姀接过汽水时碰到他指尖的薄茧，薄荷混着尼古丁的气息缠上她腕间的银手镯——那是外婆在她很小的时候买的。

　　“闭眼。”他气息拂过她刘海，温昭姀听见烟盒落进车筐的轻响。再睁眼时少年已跨坐在车上。

　　"走了。"引擎轰鸣碾碎蝉鸣，江隐淮甩尾时车灯扫过围墙裂缝里探出的野蔷薇。

　　夕阳把青石板路烙成金红色，她摸到盐汽水罐底的凹凸——江隐淮用指甲刻了朵蔫巴巴的云，云隙里藏着个烟圈状的"嘘"。

　　温昭姀单肩挂着书包推开斑驳的铁门时，中药味混着老式雪花膏的气息扑面而来。外婆的轮椅卡在藤椅与五斗橱之间，歪斜的脖颈努力转向门边，左手蜷缩成僵硬的兰花指，正勾着个锈迹斑斑的月饼铁盒。

　　“姀姀…”老人浑浊的右眼泛起光亮，涎水顺着歪斜的嘴角滴在洗得发白的围兜上。铁盒里黏着七八颗融化的水果糖，糖纸与铁皮锈蚀在一起，像封存着彩虹的琥珀——那是街坊们探望时塞给她的，她总用还能活动的右手一点点推到铁盒边缘。

　　“上周王奶奶给的。“外婆含混地说着，右手颤巍巍地掀开铁盒夹层。陈年的喜糖在红绸布上结成糖霜

　　“姀姀吃，姀姀爱吃……”老人树皮般的手背青筋凸起，铁盒哐当砸在地砖上。散落的糖果滚进柜底，有颗荔枝味硬糖卡在轮椅轱辘间，正被斜射进来的夕阳烤出糖浆。

　　温昭姀剥开黏糊糊的糖纸，荔枝香在舌尖炸开的瞬间，外婆的右手忽然抚上她发顶。老人蜷曲的指尖勾着花瓣，是回来路上时落在她马尾上的桃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