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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八重樱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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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寄云数到第七片梧桐叶飘过车窗时,方听澜的脑袋又歪到了他肩上。早班公交车像醉汉般摇晃,晨光透过起雾的玻璃在他们膝头织出毛茸茸的光毯。两人坐在一起堪比视觉盛宴,后座女生偷偷举起手机,镜头里两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依偎在蓝色座椅上,像从漫画里裁下来的跨页彩图。
"醒醒。"沈寄云轻轻戳了戳靠在自己颈窝的脑袋,"要坐过站了。"
昨晚方听澜睡的很早,导致半夜偷偷爬起来补作业,结果早上醒来后喜提两个黑眼圈。
方听澜迷迷糊糊抓住他衣角,鼻尖蹭过衬衫第二颗纽扣:"哥身上有晒过太阳的味道......"
这一下弄的他有点痒,不禁哆嗦一下。这句话被刹车声碾碎在风里。沈寄云拎着两人书包跳下车时,看见方听澜追着一片银杏叶跑过校门口的减速带,发梢沾满金灿灿的晨光。
无聊数学课永远在第二节课。老张头的三角板敲在黑板时,方听澜百无聊赖的正往橡皮上刻第三个小人。沈洛秋的解题步骤列得工整漂亮,粉笔灰落在他睫毛上,像落在宣纸上的雪。等听到老张头喊沈寄云回答问题时他立刻支棱起头。
"沈同学的方法很特别。"老张头用三角板尖点了点黑板,"就像在废墟上重建宫殿。"
方听澜突然坐直身子,涂鸦本上未完成的小人长出天使翅膀。他望着讲台上清瘦的背影,突然觉得那些枯燥的公式都变成了跳动的音符。他哥声音很好听,声线像冬夜橱窗里的雾气,初听是浸过井水的青瓷般清冷,尾音却总带着未褪尽的哑。当他低头讲题时,音节会裹上一层图书馆旧书页的毛边感,偶尔被粉笔灰呛到轻咳,喉间便滚出细雪压枝的簌响。
数学课回答提问时,他的声音是规整的楷体字,每个平仄都嵌在逻辑的网格里。可方听澜凑近耳语时,那些工整的声纹会突然泛起涟漪,像被雨滴惊扰的湖面倒影,漏出几缕未及藏好的温软。
上午的课终于结束了,同学全都如饿狼扑食吧赶去食堂了,倒霉蛋张铄留下来当值日生擦黑板,“哥几个还不去食堂,等着吃空气呢。”张铄边擦黑板边把头转向方听澜他们。方听澜变魔术般从课桌掏出两个保温盒。“食堂的菜是人吃的吗,我可不想让我哥跟着学校受苦。”
“以前是好哥们儿的时候没见你对我这么好啊,不过现在也是好哥们儿,小没良心的。”张铄扑过来拧方听澜的耳朵,却被方听澜单手束缚住正在装模作样的喊疼。“那能比吗,这可是我最爱的亲哥。”“是是是,你和你亲哥好一辈子。我先去觅食了你们慢慢吃哈。”
沈寄云正埋头做卷子,对着响动充耳不闻,除了张铄刚刚要拧方听澜耳朵。
方听澜走上去抽走沈寄云手里的笔。
“哥,别写了,走,去吃饭。”
沈寄云这才抬起头,对上方听澜的眼睛。
“去哪。”
“ 学校天台。”
方听澜抓起沈寄云的手,直接带着人往天台走。
天台的铁门吱呀作响,梧桐树荫漏在水泥地上,斑驳得像打翻的拼图。
"王阿姨偷偷给我加了鸡腿。"他咬着筷子尖,把金黄的炸鸡块拨到对方饭盒里,"说是庆祝哥哥数学考了满分。"
沈寄云望着饭盒里堆成小山的菜,想起上周学校家政课。方听澜把土豆丝切得乱七八糟,最后捧出一团焦黑的不明物体时,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哥,永远是多远?"方听澜突然仰起脸,嘴角粘着粒白米饭。
这突如其来问题把沈寄云吓了一跳
梧桐叶沙沙掠过他们头顶。沈寄云想起孤儿院漏雨的屋檐,想起每个被雷声惊醒的深夜,想起领养手续上墨迹未干的签名。但此刻阳光正好,虫鸣像融化的太妃糖般粘稠。沈寄云突然意识到已经快到夏天了。
“大概......"他夹起自己饭盒里的卤蛋放进对方碗里,"就是每天中午都能一起吃饭。"
方听澜笑得露出小虎牙,汽水瓶里的气泡争先恐后涌向湛蓝天幕。他们用吸管在水泥地上画迷宫,蚂蚁背着面包屑在碳酸河流里迷了路。
“哥,快看,那排快谢的八重樱还剩一朵。”
“不过……。”
阳光在防火梯上切割出菱形光斑方听澜突然很轻的拽住沈寄云的袖口,指尖还沾着生物课福尔马林味。暮春的风掠过实验楼拐角,卷起他乱糟糟的笔记本,纸页间簌簌落下十几枚压平的樱花瓣,每片都用钢笔标着日期。
"哥你闻——"他捏起一片边缘泛褐的标本举到对方鼻尖,"这是去年暴雨前最后一批花,我在树脂里掺了蜂蜡,能锁住雨水的腥气。”
沈寄云的镜片蒙上薄雾,看见花瓣脉络间极细的荧光纹路,像植入皮肤下的微型电路。
"樱花最妙的是葬礼比花期长。"少年用解剖刀尖挑起标本对光端详,"你看这些细胞壁的裂纹,像不像在给春天写悼词?"
有瓣尖残缺的标本突然被风吹走,方听澜追着那道粉色的抛物线跑过草坪。他转身时校服下摆掀起,露出腰间别着的银色采集瓶,里面漂浮的樱花芯蕊正渗出蛛丝般的菌丝。
"等它们腐烂到第七天,"他喘着气把追回的标本按进沈寄云掌心,"菌丝会分泌类金属物质,能在月光下接收电波信号——这可是我在老张头实验室偷做的课题!"
沈寄云感觉掌纹被某种细微的震动刺痒,仿佛有密码正顺着植物导管注入血脉。方听澜突然贴近他耳畔,呼吸间带着樱花发酵后的酒香:"我总觉得这些花在等人破译,就像哥那些解不开的数学题。"
上了一个下午的数理化方听澜眼睛都要花了。不过恰好的是上完这些索然无味的课后就是体育课。
“不是这才几月啊,热成这样。”
方听澜现在从数理化的折磨后”满血复活”。
“哥,你打不打球。”
“不打,你和张铄他们去打吧,我坐在那边看你,”沈寄云指了指篮球场附近。
方听澜“奥”了一声 ,回头把葡萄汽水塞进沈寄云手里,“哥,这个给你喝。”
下午的体育课总在四点钟变得温柔。沈寄云坐在双杠上看方听澜投篮,球鞋摩擦地面的声响混着蝉鸣,在暮春的风里酿成葡萄汽水味的交响曲。汗水顺着少年纤长的脖颈滑进衣领,在空中划出晶亮的弧线。
"接住!"篮球突然飞过来,沈寄云伸手的瞬间,方听澜已经蹿到他身后。两个人的影子在橡胶地面上交叠成飞鸟的形状,远处传来不知谁的自行车铃,叮铃铃惊起满树白鸽。
“哥的睫毛变成白色了。"
方听澜突然凑近,温热的呼吸拂过对方眼睑。沈寄云握着笔的手顿了顿,耳尖泛起点莫名的红晕。他嗅到沈寄云口中淡淡的葡萄味。不禁蹭了蹭他的衣领。
“走啦,哥,回家啦。”
回家路上要经过七个路灯。方听澜总爱踩着沈寄云的影子走,数到第四个路灯时突然拽住对方书包带:"今天英语听写本没签名!"方父方母出差去国外一两个月不回来是常有的事,家里就只有保姆和方听澜自己,直到沈寄云的出现,枯燥的生活终于有了些许味道。
暮色里浮动着油炸糍粑的香气。他们蹲在便利店屋檐下模仿家长签名,方听澜的"沈"字总是多出一撇。暖黄灯光漫过少年低垂的睫毛,在作业本上投下颤动的阴影。
暴雨来得毫无预兆。他们挤在报刊亭的塑料棚下,雨水在脚边汇成闪亮的小溪。方听澜的校服外套带着柠檬洗衣粉的味道,罩在两人头顶时像撑起一艘诺亚方舟。
"要跑咯!"他抓住沈寄云的手腕冲进雨幕。水花在裤脚绽放成透明的花,远处便利店的霓虹灯牌在雨帘中晕染成星云。方听澜的笑声清脆地撞碎雨声,像一串散落的玻璃珠。沈寄云脱下外套罩在两人头上。
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时,他俩身上的水落了一地毯
“两只落汤鸡。”
他们看着彼此滴水的发梢笑出声。王姨端来姜汤时,方听澜正用毛巾胡乱揉着沈寄云的头发:"哥变成蒲公英了!"
沈寄云抓住他的水的手放在他自己头上,你头发也擦擦,别光顾着擦我的,快去洗澡。”
夜雨敲打着阁楼的天窗。沈寄云在数学卷子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时,隔壁传来轻轻的叩墙声——这是方听澜发明的“晚安暗号。”
他望着墙面上晃动的树影,突然希望这个雨季永远不要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