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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 后来,她再 ...

  •   02

      姜满与梁颂声第二次见面时下了百年难见的特大暴雨,地势低平的和平路已经被淹成了河塘,琼枝六百多条公交线路停运,仅余最繁忙的百条干线还跑着,保障正常出行,以及抢险救援。

      大街上空无一人,这样的鬼天气也没人敢出来硬碰硬。

      都说与天斗其乐无穷,但哪个敢嫌命长。

      梁颂声也困于这样的天气不能去集团,只能在家里办公。

      接到黎元任电话时,他才结束今天第三场会议。

      一场会议开两小时,他已经在这把雕花黄梨木椅子上坐了一下午了,满脸都是不耐烦。

      震动声响个不停,梁颂声坐直身子拿手机,才接通,就传来老师焦急万分的声音:“颂声,你帮帮我,帮我去山棠找找姜满。”

      姜满,又是姜满。

      这个他在琼枝听了两年多的名字,却只在下葬那日见过一面。

      十五岁的小姑娘穿着黑裙,胸口别着白花,头发落在身后,一脸哀愁。

      眼睛更肿得像核桃,盖住了原本的风华。

      她该是个好看的小姑娘,可现在憔悴的不成人样。

      父亲死了,母亲死了,外婆也被怄死了,原本家庭美满的姑娘,顷刻间成了孤女,戴这副面容,也是合情合理。

      记得那一天,梁颂声推了半日工作,拿一束白菊,去吊唁他在琼枝处了两年多的师兄与他的妻子,以及岳母。

      他将白菊放在碑前,默哀了三秒,小姑娘朝他鞠了一躬,仅此而已。

      他上车后,丝丝缕缕细雨落了下来,似也在为她哀悼。

      而他,让秘书驱车离去。

      “她不是跟您在一起吗?”

      姜清石与其妻亲缘都淡,都是差不多四十岁过半的样子,亲厚之人都走光了。

      姜满没了亲人,又才十五岁,就由她父亲的老师黎元任带了回去,和他的亲孙子养在一处。

      “我今日出去了一趟,回来就不见她了,我让人查了,她买了回山棠的票。我这里这会儿被管控了,出不去,你替我去一趟。这样烂的天,那姑娘又那么小,没人看着,出事了可怎么办。”黎元任说得急切。

      毕竟是他师兄唯一的女儿,梁颂声没有推迟,挂了电话后令何鸿光开车,亲自去山棠一趟。

      车子疾驰在柏油大路上,天却是像被人捅了窟窿一般,水直灌,几乎令整个琼枝的排水系统瘫痪。

      从没见过这般大的雨,人人道,是否惹了龙王,要遭此一祸。

      梁颂声到了山棠,镇上的人都聚在一处,在搞排水工作。

      如今这水才淹到鞋底,但照这个下法,保不齐一会儿就淹在了腿肚子。

      梁颂声下了车,跟他们打听姜满家在何处。

      其中,镇长指到,“往前走,瞧见院里种一棵樱桃树的,就是她家了。”

      梁颂声道一声谢,按照他指的方向走,没多久,就看见了那株樱桃树。

      本该绿油油的树已经被暴雨打成了棵秃树,哪里还有初春的样,活像不见光的冬日。

      院子门没锁,梁颂声走了进去,可屋门却锁着。

      他抬手拍了拍门,声音之大,连暴雨声都盖过了,可屋子里却无人应。

      莫非不在这儿?

      可不在这儿,她一个小姑娘又能去哪里?

      他又敲了敲门,还是没人应。

      雨大,风也大,伞再大也遮不住,他与何鸿光身上已经被淋湿了大半,在等下去,准要全湿。

      何鸿光出了一个主意:“砸门吧。”

      是个馊主意,却是眼下最有用的主意。

      于是,梁颂声就真砸了门。

      好生生一扇檀木门就这样毁于一旦,可砸门的人却没一点愧意。

      他进了屋,开了灯,只有一片清清冷冷,连个小姑娘的影子也没见着。

      何鸿光不禁怀疑:“难道黎教授消息有误?”

      梁颂声没出声,朝二楼走去,推开一扇又一扇门,终于在最后一扇门里,找到了姜满。

      彼时她抱着娃娃睡觉,眼角却都是泪。

      何鸿光见了这场景顿觉好笑。

      “咱们为了找她,淋了一身雨,可这小姑娘到睡得安稳,好心态。”

      梁颂声也哑然失笑,静悄悄地退了出去,合上门,给黎元任通了个电话,告诉他人找到了。

      黎元任放了心,嘱托他照顾一下。

      梁颂声挂了电话,何鸿光问:“今夜就在这儿了?”

      梁颂声看着外头黑漆漆的天:“不然呢?”

      来都来了,又是这样晚,小姑娘也睡得熟,总不能把人折腾起来。

      再说,他们也没有急事,更不必冒雨回琼枝了。

      “你何时这般心善了?”

      这不是何鸿光认识的梁颂声,他那人,是最不爱惹麻烦的。

      不过是跟着黎元任学了几年法,与那姑娘的父亲称一声师兄弟,远未到让他发善心的地步。

      梁颂声那时候没做声,只静静的看着窗外的雨,神思淡淡的,谁也瞧不出他的心思。

      后来再想起这件事,他莫名其妙找何鸿光说:“她不一样。”

      他丢下这句就走,徒留何鸿光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品不出他是何意。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什么不一样。

      没有任何头绪。

      干坐是一件很无聊的事,特别是梁颂声有事做,而何鸿光无事做的情况下,他的瞌睡一个接一个,但要真去睡吧,又没困到那个地步。

      何鸿光坐不住了,起身活泛身子,走到博物架瞧着上面放着一副围棋,他拿了下来,问梁颂声:“来一局?”

      “好。”他关掉手机,放在一边的小几上,走到了棱花窗边与何鸿光对弈。

      都说棋如人,梁颂声下慢棋,看似无害,却在不经意间一点点将对方蚕食,等何鸿光发现不对时,已经救无可救。

      好深的心思。

      好厉害的棋。

      幸好,他们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对手。

      “还来吗?”梁颂声捡着棋子问。

      “来。”何鸿光答。

      两人方开始,楼上忽然传来了啜泣声。

      梁颂声扔下棋子就往楼上跑,推门一看,小姑娘已经泣不成声,捏着睡衣,蜷曲成一团,面容难受。

      “这是梦魇了?”何鸿光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拿不准道。

      梁颂声走了过去,将被子裹在她身上,将人抱在了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道:“没事的,没事的……”

      小姑娘听了声音静了下来,手也渐渐松了睡衣,动了动身子将他抱住。

      何鸿光一愣,没想到会如此。

      后头问他,怎晓得这哄人的法子的?

      他答,师兄教的。

      他下放琼枝的这些日子里,听得最多的就是姜满这个名字。

      他师兄爱说,每每都会说上一两个小时不带停止。

      他老师也爱说,也是一说就说个没完没了。

      听多了总能记住一些,譬如,小姑娘命浅,总会被一些东西唬住,容易在梦中难受,这时候只要抱着她,对她说,没事的,没事的,她总能好。

      那一夜姜满睡了个好觉,梁颂声却难受极了,想躺,躺不下去,想坐,更坐不直,只能将就那个半躺不坐的姿势,挺了一晚,第二天,腰疼得不像话。

      最最可恨的是,那小姑娘醒来后,一脸警惕地看着他,说要报警,他私闯民宅。

      最后,还是黎元任一通电话解决了这件事。

      何鸿光想着想着笑,实在憋不住了,大笑出了声,拍了拍他的肩道:“想不到咱梁总也有今日,要去警察局咯。”

      梁颂声没理会他的打趣,看向那低头,面露尴尬的小姑娘,问道:“饿吗?”

      她点了点,诚实道:“饿。”

      梁颂声看何鸿光,何鸿光忙摆手:“别看我,我可不会。”

      都是自小有人做活儿的主,谁都不懂这些。

      最终,只有梁颂声认命,去厨房做了一锅面。

      餐后梁颂声的电话就未停过,一个接一个来,通常是一个正接着,另一个就打了进来,忙得没一丝停歇。

      何鸿光正经道:“有些事得回集团处理,这里不能待,该回琼枝。”

      梁颂声却看向姜满:“想回吗?”

      她摇头,不想回琼枝。

      那是个伤人的地方,在琼枝的高架桥上,她没了父亲,也没了母亲,甚至外婆也因为他们的死,太怄了,伤心而亡。

      用老人的话说,琼枝不祥,犯冲,她不要去。

      这样,父亲还活着,母亲也还活着,外婆也还在,她还有一个家。

      她这般自欺欺人地想。

      最后,离开山棠的只有何鸿光一人。

      梁颂声本意是陪姜满在山棠待上两日,度过了她的伤心就回,哪知山棠镇为了抗洪,关了镇门,所有人都不准外出。

      这下子,是想出去都出不去了。

      姜满见梁颂声一脸愁容,想来是担心工作,好心道:“师叔,你要不回吧,我一个人没事的。”

      梁颂声哂笑,“你觉得是我不想回?”

      姜满望着那黄尘尘的水,“估计是要拿命才能回。”

      她这话,又换来梁颂声一声笑。

      又三天,山棠镇里的水退了,可山棠镇外的洪水还围着,梁颂声还是回不去,姜满觉着他心情不好,拖着他去镇上走走。

      姜满在这镇上生活了十五年,每一处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她只带着他往好玩的,好看的地方去,有时候,总能把他哄笑。

      这样的姜满,哪里像个没了父母、外婆的孤女,分明开朗得很,可只有到了晚上,才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她的悲伤。

      整夜整夜哭,整夜整夜做噩梦。

      到最后,弄得梁颂声没办法,拆了一张床,守在了她门外,一宿一宿念:“没事的,没事的……”

      这是梁颂声从未有过的耐心。

      后来想起,他总说,是欠她的。

      但旁人都知,梁颂声什么也不欠姜满。

      山棠镇外的水有了退的趋势,可奈何这雨又来了,水位持续长高,黄尘尘的水卷土重来。

      姜满安慰道:“师叔,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嘛。”

      梁颂声白她一眼:“你见过谁放个假手机响个不停?”

      姜满笑:“只有你了。”

      那时候,她不知眼前人权势有多大,背景有多深厚,只当他是普通人,他父亲的师弟,她的师叔。

      到十日,水还没退,山棠镇的人民们却不想苦于这黑压压的天,找了皮影师父,在露天的坝子上演起了皮影。

      姜满最爱看这个,拉着梁颂声就去,抢了个极佳的位置,乐呵呵地看。

      老师傅手法了得,嗓音更是若天籁,一场梁山伯与祝英台演得叫人肝肠寸断,姜满这个小姑娘更是听到一段唱词时落下泪来。

      梁颂声仔细回忆,好像是这一段——

      “英台不是女儿身,因何耳上有环痕?”
      “耳环痕有原因,梁兄何必起疑云,村里酬神多庙会,年年由我扮观音。”

      姜满没带纸,不想弄脏了自己的衣服,就拿着他的衣袖擦,他眉头一皱,但到底没说什么,只在心里头一遍又一遍讲,欠她的,欠她的……

      小姑娘哭完后,鼻子不通畅,一吸一吸的。

      梁颂声却很不理解地问:“很感人吗?”

      原谅他共情能力太差,竟是一点也没觉着。

      姜满点头:“单听这一段并不感人,可想到后头就感人了。为何不能让所有美满都停在这一刻,就在这一刻,不多不少,刚刚好。”

      当时他对小姑娘的发言嗤之以鼻,后来却也求着她停下来,停在他们最爱的那刻,不多不少,刚刚好。

      可小姑娘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

      看完皮影朝家去,中途小姑娘扭扭捏捏,步伐极慢,梁颂声问:“怎么了?”

      小姑娘支支吾吾道:“师叔,我不想吃面了。”

      谁晓得呀,他们一连吃了好几日的面了,姜满觉着自己都快成面条。

      在生意上无所不能的梁颂声这一瞬有些手足无措答:“我……我只会做面。”

      “那咱去外头吃嘛?”

      “外面不干净。”他很挑剔,尤其挑剔用餐的环境。

      “师叔……”姜满又露出了那副可怜巴巴的眼神。

      梁颂声其实是个很心硬、心冷的人,但偏偏受不了姜满这样,最终,他点头说去。

      真是个祖宗,欠她的,欠她的。

      姜满带梁颂声去从前外婆常带她去吃的一家食肆。

      他们坐二楼,靠窗,可以看到重峦叠嶂的山,以及奔流不息的陵江水,还有慢悠悠动着的小舟。

      姜满点了一大桌菜,狼吞虎咽,像个饿死鬼,没吃过饱饭。

      她的注意力都在吃上,自然无心欣赏远处的山。

      可梁颂声却久久没回头。

      山似芙蓉青百叠,隔住山林,穿度轻如蝶。

      梁颂声第一次想定格这一刻,好像永远待在这里也挺不错。

      他不过沉思的功夫,扭头,桌上就只剩了一片狼藉,姜满的嘴塞得鼓鼓的,嚼了几下就咽。

      梁颂声颇受打击道:“我是没让你吃饱饭吗?”

      姜满摇头,眼中淌过泪:“我是替外婆吃的。她生前最爱吃这家店了。”

      梁颂声说不出话,默默地又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姜满吃得心满意足,到晚上却苦了梁颂声,他本就因处理集团的事睡得晚,好不容易躺了下来,又被姜满叫起。

      梁颂声进了房间,姜满捂着肚子,额头上冒了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虚弱道:“师叔,我肚子疼。”

      没办法,梁颂声抱起她往医馆走。

      老医生那时候都睡了,被敲门的动静震醒,披着一件灰色毛衣开门,而后把脉诊断,是吃多了积食,开了几幅消食的药,让他们回去。

      路上,姜满趴在梁颂声背上,不好意思说:“师叔,麻烦你了。”

      梁颂声咬牙切齿,“你还知道麻烦呀!”

      姜满呵呵地笑,全是尴尬。

      “这几日,还是老老实实吃面。”

      姜满瘪了嘴,念着不要。

      过了小半个月,山棠镇外的水终于退了,关闭的镇门也终于被镇长打开,梁颂声要准备回琼枝了。

      白日里姜满一副巴不得他走的样子,可到了晚上,却又开着门,坐在铺了羊绒毯的地上,抱着她的娃娃,拉着他的衣袖,问他:“师叔,能不走吗?”

      梁颂声承认自己有一刻心软,但也仅仅只有一刻。

      之后,是毫不犹豫的拒绝:“穗穗,我不回去,那些人会出错的。”

      “好吧。”姜满松了手,知晓他的难处。

      他真的是她见过最忙的人,比她父亲还要忙,几乎每时每刻都在接电话,都在处理问题,说着她理解不了的词汇,讲着深奥的话,偶尔还会怒气横生,说几句槐安的土话。

      姜满听不懂槐安话,但从语气就可以判断,那是骂人的话。

      第二天早上,姜满方醒,就听见了车子熄火的声音。

      她撑起半个身子,从窗子往下看,何鸿光来了。

      一定要回琼枝了。

      她不高兴,闷着一张脸,却也没有拖沓,收拾好后,由着梁颂声握着她的手腕上车。

      何鸿光先送梁颂声去集团,再送姜满去黎元任的住处。

      可到了地方,姜满死活不愿去,赖着不下车,何鸿光没办法,最后给梁颂声打电话。

      梁颂声听了后,让他把电话给姜满,姜满接过,梁颂声问:“为什么不想去?”

      姜满答:“因为会想起父亲。”

      她声音哽咽,要哭不哭的样子,听得何鸿光心软的不行。

      黎元任住的这处宅子呀,处处都有她父亲的影子。

      她不敢去。

      “那就跟我住,总之,不能回山棠了。”梁颂声一锤定音。

      后头,何鸿光当真把姜满拉到了他的住处。

      梁颂声又同黎元任打了电话。

      黎元任初时不愿,听了原因后,沉默良久,最后还是同意了。

      于是,在梁颂声离开琼枝前的那段时间里,姜满都住在他的家。

      梁颂声的家是大平层,和黎元任住的中式庭院不一样,她最喜欢客厅里那块大玻璃,没有任何遮挡,一眼就能望见对面的山,百戏山。

      梁颂声抬头就见小姑娘一脸痴迷,他问:“看什么呢?”

      她答:“百戏山。”

      “百戏山有什么好看?”

      “看石头,”她兴致勃勃地讲,“据说百戏山上有一堆奇形怪状的石头,远看着像唱戏的人,有千年历史了。”

      “你信?”

      “不信,”她极诚实说,“我晓得是哄人的话,但耐不住好奇。”

      梁颂声端茶的手一顿,第二日找了半天时间,带她去百戏山,看传闻中的石头。

      姜满拿着景区门票,得意地朝梁颂声扬了扬,“我是学生票哦!”

      他不知一张学生票有什么值得乐呵的地方,忍不住伸手拍了拍她的头,道了一句傻姑娘。

      “屁,你不懂。”

      “不准说脏话。”

      姜满道:“这不是脏话。在琼枝话里,是感叹词。”

      “那也不准。”

      “好呗。”

      她低下头,仍拿着那张票傻笑,梁颂声不知道她笑什么,但瞧着她的笑脸,好似被感染了,也难得笑了笑,问:“出了景区,再往上走,有个道观,等会儿去看看吗?”

      姜满答:“去。”

      那道观建立于隋末唐初,距今已有千年历史,但保养得当,还能见着从前风光。

      姜满曾听人说过,百戏山上的道观求签最灵,只要十块,她想去瞧一瞧。

      梁颂声却道:“我这身份,不宜求,也不宜见,容易被人拿来说事,待会儿只能在外面等你。”

      姜满瞬间没了兴趣,同他说:“那还是不去了。”

      后头,两人检了票,进去后却是目瞪口呆。

      传闻中像唱戏之人的石头与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的是天地自然形成的人像,形似而不求真。眼前的,却是人工雕琢,工业风过满。

      诈骗,纯粹的诈骗。

      山有千年历史,但石头绝没有。

      姜满捏着票嚎啕一声,咬牙道:“还我七块钱!”

      梁颂声噙着笑道:“是我的。”

      日子一天一天过,很快就到了小满,姜满十六岁生日。

      十六岁,同十八岁、二十岁一样具有纪念意义,梁颂声让她邀请交好的朋友来屋里过生。

      姜满却不愿,回他:“我不爱过生。”

      他就静静地看着她,看她眼神中的倔强与叛逆,仿佛他强硬一点,她就要离家出走一样。

      一阵后,梁颂声叹了口气,让她出去。

      关上门那刻,他拿起桌上放着的烟盒,抖了一根出来,点了火。

      哪里是不爱过生,这小姑娘是最爱过生的。

      师兄从前说,他们家姑娘过起生,那就像孙悟空大闹天宫,打得一众神仙无处可逃,遍地都是狼藉,连一处下脚的干净地儿都没有。

      从前的他,听个笑,如今却是苦恼到不行。

      这姑娘是陷进去了,如今还没走出来,忘不掉亲人的死。

      可若真忘掉了,却也不像话,都是至亲骨肉,又不真是天生无情之人。

      所以,梁颂声愁呀!

      即使这般,梁颂声还是问了姜满好几次过不过生日。每一次她都答不过,梁颂声也依她,不过就不过了吧。

      但黎元任却不肯的,那一日接了这姑娘回宅子,让他孙子买了蛋糕回来,可到吃饭的时候,小姑娘又不在了,黎元任只能打电话给梁颂声,问人在不在他哪里。

      梁颂声说不在,转头让何鸿光找人,找到最后,小姑娘在民俗馆里坐着,听人唱南京白局,笑得欢实,直道:“骂得好,压榨人的资本家,就该骂。”

      何鸿光将这事报给梁颂声时,又听他叹气。

      自从姜满住进他家后,这叹气声就没断过,何鸿光好笑:“你这是遇上克星了。”

      梁颂声动了动嘴,似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只道:“看好她,我下班来接。”

      小姑娘就这样安安稳稳听了一下午白局。

      到黄昏落幕,夜色来临,梁颂声来,姜满怯生生喊了一声师叔,垂眸不敢看他。

      梁颂声满肚子要说的话在这一刻都化作了云烟散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放轻了声音问她:“为什么不打个招呼就走?”

      姜满低声说:“打了招呼就走不了了。”

      梁颂声的神色变了又变,全都是无可奈何,没有办法。

      “当真不过生日?”

      姜满斩钉截铁道:“不过。”

      “不过就不过吧,但陪我吃一顿饭不为过吧?”

      姜满笑:“不为过。”

      他们去双子大厦最顶层用晚餐,吃到一半时,整个天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

      一簇又一簇蓝色烟火升空,停顿的几秒钟里,竟然是一株麦穗的样子。

      小姑娘见了,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惊讶了一瞬,拗头问他:“你让人放的?”

      梁颂声没否认,“不过生日,看一场烟花不过分吧?”

      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为她庆生,只是隐约听人提过,姜清石家的小姑娘爱看烟花,每逢有烟火秀,便吵着她父亲带她去,不去就哭。

      她答:“不过分。”

      眼里慢慢蓄了水,扭头时,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流。

      她含着哭声对他说谢谢。

      梁颂声走到她身边,拿手帕擦她的眼角,动作温柔,如同对待珍视的宝贝,更哄着:“别哭了,不要让他们在地下也不安心。”

      “好。”姜满答应了,那以后当真少流泪。

      就这样过着,梁颂声的任期也要满了。

      他之所以会来琼枝,就是因为回槐安能更进一步。

      临别前夕,梁颂声推了一日的事陪她在琼枝疯玩,回家时,姜满送了一个本子给他,上头盖满了章。

      陵江索道、筒子楼、大剧院、万和门大桥、月崖洞个个都是琼枝有名的景点。

      梁颂声翻了几页,问她:“为什么送我这个?”

      “你以后大抵是不会再来琼枝了,怕你贵人多忘事,记不住琼枝,就送你这个,闲来无事翻翻,就当忆往昔了。”

      梁颂声摸了摸她的头,收了本子,让她睡觉,却在她睡后再度翻那个本子时看到了一句话。

      姜满的手笔,彩色的纸上写着——

      梁颂声一定要平平安安。

      他想起了在山棠镇,那些无知小孩的言论,说她是灾星,不然好好的一个家,怎么就活了她一个,其他人都死了?

      他不知姜满听见与否,因为那时候她玩水入迷,捉着冒出头的锦鲤,坏得很!

      为什么要写平平安安?

      是因为这个吗?

      后来姜满给了他答案——

      是也不是。

      梁先生生于富贵,长于锦绣,已经到了上无可上的地步了,只能写下“平平安安”四个字,愿一生顺遂,无病无灾。

      而她,命不好,克人,她怕自己也克了他。

      梁颂声走的那日琼枝起了大雾,车子找不到方向,差点错过了上飞机的时间,幸好后头雾散,他们及时赶到。

      姜满去机场送他,临走时他将大平层的钥匙给她,对她说,若不想住黎元任的院子了,就去住那里。

      姜满接了过来,却一次也没去。

      登机广播响起的那刻,梁颂声进了机场,留给姜满一个背影。

      后来,她再也没见过梁颂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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