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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 “怎么?不 ...

  •   后来,每一次听人谈起梁颂声,姜满总会想起少时看过的一个元杂剧——《陈季卿误上竹叶舟》。
      枯燥无聊的故事,她看到最后什么也没记住,唯独对一句话印象深刻——

      “分明是一枕槐安,倒做了两下离愁。”

      她想,若她这一生,还会有所爱的话,那个人一定还是梁颂声。

      年少惊艳,于她生命里,他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倘若不再爱,那她还是忘不了梁颂声。

      最后,她还是成了他最忠实的信徒。

      01

      梁颂声到琼枝出公差,刚刚落榻宾馆,就听秘书说,他本硕连读时期的授业老师住院了。

      “怎么住院了?”梁颂声蹙着眉,流露出几分忧心。

      旁人一见或许会夸上一句重情重义,不过是读书时期的导师,却也得他如此敬重,记挂在心。

      可只有熟悉的人知晓,他梁颂声从不把任何人放在心上,都是做给别人看的,博的是一个好名声。

      虽说忧心是假,但好奇是真。

      他老师黎元任从槐安大学退休后,不像从前朝六晚十,越发注重养生,身体养得健朗,突如其来住了院,让人倍感意外。

      秘书道:“被气的。”

      “谁气的?”梁颂声来了兴趣。

      以他老师在政法界的名望,敢让他受气的人可不多。

      这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能让他被气得住院?

      稀奇,真是稀奇。

      “说来这人你也认识?”秘书卖了个关子。

      “嗯?我也认识?”

      他只管往高了猜,猜了好一阵还是没猜中,秘书也不卖关子了,说:“姜满。”

      姜……满。

      梁颂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眉头又蹙了起来,宛如平静的湖面落下了一颗石头,砸起了涟漪,似是在思考,但细细一看,眉目间又透露出一点点无可奈何。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言:“哦,原来是那个小姑娘呀!”

      平平无常的语气,什么东西都透露不出来,可秘书不是常人,能让他露出这般神色的人,也只有姜满一个。

      若当真是平常就好了!

      秘书小心翼翼瞧了眼他的脸色,不敢言语。

      沉默良久,梁颂声出声问:“有烟吗?”

      秘书赶忙掏出一个木质盒子给他。

      梁颂声接过,打开拿了一支,点燃。

      一时烟雾袅袅,却不呛人,反有一股淡淡的香味,沁人心脾。

      梁颂声身份贵重,普通的烟向来入不了他的眼,那盒子里的烟是特供的,有沉水香的味道,就连那装烟的盒子,也是小叶紫檀做的。

      反正处处都是贵气。

      他抽完一根烟,又想拿,秘书制止了:“你父亲可是嘱咐了我的,要管着你,这烟再抽下去可就破戒了。”

      梁颂声收了手,看着外头。

      琼枝宾馆,最安静不过,也是最雅致不过。

      你瞧外头张灯,两三个人坐一块儿却不是谈笑,而是读着书,若不是那精明的眸子出卖了内心,定让人说一句好生好学。

      “咱们这回可是不小心了。”

      秘书不解。

      梁颂声点了一下玻璃,秘书伸头看去,两三个人,有意无意往上头盯。

      “确实不小心了,我这就去处理掉。”

      秘书走后。

      梁颂声拿了酒,坐在地毯上。

      黄酒下肚,不经意念起了小姑娘的名字,姜满,姜满,念着念着,忽地就一笑。

      那是他这三年里,都刻意去忽视的名字。

      梁颂声做事一向重礼,本该落地之时就去探望老师,但因着当晚被人探了行踪,心中不快,第二日才去。

      秘书早就问好了病房在何处,他进了医院后,直接往里走,甫一到了门口,便听见一声激烈的争执。

      “为什么一定要去槐安?”这是他老师的声音,怒气腾腾,已然气急。

      透过门缝,他看见一道倩影,和三年前记忆中的人重合。

      长大了,也成熟了。

      小姑娘低着头,不发一言,只是目光里满是倔强,有股不肯认错的傲气。

      “你真就执意如此?”黎元任不死心问。

      小姑娘“嗯”了一声,表明决心。

      床上躺着的人再也稳不住情绪,拿了装水的杯子砸在了地上,幸好小姑娘躲得快,才没有被溅起的沸水烫到。

      “去把志愿改了,除了槐安,除了法学,哪里的学校你都可以填,什么专业你都可以报!”黎元任吼道。

      小姑娘倒是情绪稳定,任他喋喋不休,也不置一词,反而蹲下去,将碎成渣渣的玻璃片一一捡起,扔到垃圾桶里。

      而后,站起来面不改色回他:“改不了,已经过时间了。”

      黎元任抬手一看,当真是过点了,系统已经关闭,再无转圜的余地。

      槐安,她是去定了。

      黎元任戴表的手落了下去,另一只手取下眼镜,闭着眼,揉着眉骨,反反复复念:“故意的,你就是故意的。”

      她故意在这里惹他生气,好让他忘记时间,让去槐安这件事成为定局。

      是个会拿捏人的。

      小姑娘走过去,坐在他床边,弯腰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新杯子,倒了一杯水给他,有些得意道:“嗯,我就是故意的。”

      黎元任睁开眼眸,接过水喝了一口,放在一旁,没好气道:“谁让你坐的,去旁边站着。”

      “哦。”小姑娘听话地站起来。

      黎元任一双久经风霜的眼落在她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十八岁的姑娘已经长开了,那张脸骨相极佳,不像小时候,还带着一点婴儿肥,已然是出落的标致。

      他仔仔细细看她,终于看出了为何这人就如此倔犟,一旦做了决定,十头牛也拉不回,因为他的眉眼像她父亲。

      她父亲也是这样倔犟的人,老话都说女儿像父亲,远不是指外貌像,性格也像。

      唯有如此,才说得通她这性格。

      黎元任收了目光,不再看她,直言:“槐安可不是个好地方,高门林立,纸醉金迷,多得是荆棘丛生。”

      他这话满含深意。

      “您觉得我会怕?”姜满一脸平静地反问。

      自是不会,她胆子一向大,小时候就敢一个人从山棠镇跑到琼枝找她父亲告她外婆的状,如今大了,只会胆子更大,不然怎么敢瞒着他报槐安大学呢!

      一阵沉默,良久,老爷子试探道:“那件事,就不能过去吗?”

      说出这话时,老爷子满眼心疼。

      小姑娘克制住眼中泪,反问:“您能过去吗?”

      黎元任也反问自己,过得去吗?

      三年了,过得去吗?

      自然过不去。

      那就是他心中的一根刺,无时无刻不卡在哪里,没事了就扎他一下,很轻,却又很痛,让人忽视不了一点。

      过不去的,到他死,下了地,都过不去。

      那可是他最得意的弟子啊!

      他待如子的人,比亲子还亲的人。

      可是,这不该成为她去槐安,去学法的理由。

      “孩子,不去好不好,咱们再读一年,学你真正想学的。你志不在此……”黎元任语重心长劝诫道。

      “而且,法律不好学,槐安不好去。你知道的……”

      槐安呀……见不得人的脏事太多了。他怕,他已经没了一个弟子了,不能连他的孩子也保不住。

      “爷爷,不好的,”她的声音里已经带了哭腔,“我想去槐安,我想学法。您能学,我父亲能学,我自然也可以学好。管它好不好学,我都得学,管那地方好不好去,我都要去。我想走他们走过的路。爷爷,我想看看。”

      看看她爸妈看过的风景。

      黎元任这次无话可说。

      病房里,一个老人,一个小姑娘,隔了几十岁,无声对视,在做最后的博弈。

      站在门外的梁颂声突然就不想进去了,他合上门,转身离开。

      回到宾馆,秘书问:“老爷子怎么样了?”

      梁颂声如玉般的手夹着烟,吐了一口气,“硬朗着,还能砸杯子。”

      他低沉的语气,让秘书察觉出不对劲儿,“真这般,又怎会抽上烟?”

      他这人一向克己复礼,只有最烦闷的时候,才会用烟麻痹神经。

      若真如他所言,此刻的他该是平和的,而不是这般愁闷。

      梁颂声抽不下去了,将烟放进烟灰缸里掐灭,身子往后一躺,有些无力道:“阿叔,我没进去。”

      他的秘书何鸿光乃是他爷爷在时的旧部,曾在新闻办任职,后来受他父亲所托,来任他的秘书。

      说是秘书,可也只有在外他们是上下属关系,在内,他一直叫他阿叔。

      何鸿光不明白:“为什么?”

      既然去了,怎的就不进病房,拖了一身苦闷回来,这可不是他梁颂声的作风。

      他抬手揉了揉有些肿胀的太阳穴,说道:“那小姑娘在。她……她填了槐安的大学,要去槐安了。”

      这话让何鸿光一愣,脸色也随即一变:“她这可不是去读大学那样简单。”

      “是呀,不是单单去读大学,她是去算账的。”

      算一笔血海深仇的大账。

      “黎教授没拦着?”

      黎元任最知其中要害,槐安于旁人而言是个好去处,于姜满而言,却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拦了,没拦住。”梁颂声如实答。

      想起小姑娘说过了时间时,那眉毛上挑,得意的样子,他竟忍不住笑了笑。

      “我那老师连杯子都砸了,可那小姑娘呢,连眼皮都不眨一下,写满了无动于衷。”

      这让何鸿光无话可说。

      过了好一会儿,似为缓和气氛,他状似调侃道:“所以,这就不敢进了,被吓住了?”

      吓住?那是不可能的。

      梁颂声抬眸,答:“是不敢进,却也不是被吓住。”

      看着那小姑娘,就总会想起小姑娘的父亲,那个温润如玉的男人。

      梁颂声很少会敬重一个人,就连他说于口中的老师,剖其心,也不见得有多少敬重,还是那句话,面子功夫,让人拿不着把柄,做不了文章罢了。

      可姜满的父亲不一样,他是打心眼里对他有几分敬重在的。

      何鸿光叹了一口气,“还是要去见的。你人没到琼枝还好说,就当不知道。可如今就在琼枝,消息都递到耳边了,再不去,传回槐安,盯着你的人还不知道要怎么编排你呢。”

      梁颂声嗤笑一声,他最懂槐安那帮子人了,明面上敬着你,私底下什么肮脏话都说得出口。

      “那就让他们试试?”他笑一声,明明是和善的,却无端让人生寒。

      这就是梁颂声,天然带着上位者的气势,不怒自威。

      何鸿光劝道:“何苦与他们计较,平白降低了自个儿身份,不划算的。”

      梁颂声到底在离开琼枝前一天去了医院。

      这回小姑娘不在,他推开门,黎元任正戴着老花镜,埋头看一份法律文件。

      听见动静了,黎元任取下眼镜瞧他,打趣道:“哟呵,梁总来了琼枝这么多天也没来见老头子,我都以为你这大忙人已经走了,到底是什么风把你又吹了回来?”

      “老师您可别折煞我了。”梁颂声脸上挂着笑,不复平日冷面,这会儿子到有点人情味在。

      黎元任合上文件,将手中眼镜搁在一旁的柜子上,郑重了几分:“既你来了,我也有话对你说。”

      “老师只管讲。”

      “你梁颂声权势滔天,必然有人给你递了消息的,我也不跟你兜圈子,直接与你说,姜满要去槐安了。”

      梁颂声假意不解,“老师此话何意?”

      “琼枝和槐安,一个在南,一个在北,我管不了那么多。老头子活到这岁数从来没求过人,也只有你梁颂声三番四次让我拉下脸求你,”话到此处,他顿了一瞬,才接着说,“这四年,帮我好好照顾穗穗,一定要保她平安。”

      穗穗,是姜满的小名。

      这小姑娘生在小满时节。

      小满时候,麦籽未满,虽取了“满”字为名,可出生时节到底算不了真正的圆满,她妈妈便又取“穗穗”两字做小名,相当于将未满的麦籽填满。

      这样好的名字,自然寄予着人生美满之意。

      可姜满却未得到过圆满,从她十五岁那年起,就崎岖不平。

      黎元任见他没反应,打起了感情牌:“若你还记得住你师兄对你的好,这事儿你就应下,若记不住,权当我没说,那小姑娘,我自想办法护在羽翼下。”

      梁颂声笑了一下,问道:“我在老师眼中便是这般冷酷无情的人吗?”

      “是不是,你自己不知晓?”黎元任讽刺道。

      梁颂声假装没听懂这话,笑意愈浓:“老师所言极是。”

      槐安的圈子里,人人都知,梁家的梁颂声重礼,对谁都礼让三分,行事从不出差错,谁来都敬重。

      可若是你与他这人熟悉几分,就该知晓,他那不是对你的敬重,而是不放在心上,换句话说,就是懒得理跳梁小丑。

      他这人漠视一切,最是冷心冷情、心狠手辣。

      所以人人也自危,常言,得罪谁都不要得罪梁颂声,他是从不放人生路的。

      “你应还是不应?”黎元任再问。

      梁颂声掷地有声答:“应。”

      得了答复,黎元任松了口气。

      梁颂声最重信,从不轻易许诺,一但许了,必然做到,姜满去槐安,总算有了个保障,有他护着,他也不必时时担心她的安危。

      “那小姑娘呢?”梁颂声看了一圈后问。

      虽是倔犟了些,和黎元任不对付了些,可孝心这块儿没话说,比他这老师的亲孙子还亲,从住院开始,就一日不离,照顾着。

      “去打饭了。”黎元任答。

      音方落,门就被推开了,小姑娘穿着一身青色长裙,长发挽起,用一根木簪子固定,手中拿着饭盒,亭亭玉立。

      一张脸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周身都散着不近人情的气质。

      没有任何征兆,司马光的《西江月》就这样闯进了他的脑海里——

      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青烟翠雾罩轻盈。

      像,又不像三年前。

      多了份清冷,少了份幼稚。

      姜满见了眼前人愣在原地,清澈的双眸渐渐漫上一丝混浊,好似看着他,又似透过他看另外一人。

      那是三年前的梁颂声。

      比之现在,没有任何不同,可是……她说不上来是何感觉。

      反正,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地看着,不说一句话,好似陷在了过往里,摆不脱,挣不掉。

      穿堂风无端起,吹动了挂在窗上的青纱帘,引得阳光在地板上跳舞,一会儿舒展,一会儿蜷曲。

      好盛的光。

      可她看不见,眼里只有他。

      这时,梁颂声挑眉轻笑,出言道:“怎么?不记得我了?”

      “记得,”她用目光描绘他那张无可挑剔的脸,轻声喊道,“师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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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完结文《我的春华秋拾》 《一线蝴蝶[苗寨]》 下一本开《星星落荒野》 预收《涩涩如青梅》 《月家小食肆[美食]》 《隔帘》 《救世神女是反派》 《画斋笔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