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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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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何宜思。
虞柏想起刚入武当的一件事。
当时需要对刚入门的外门弟子进行年终考核,考核分文试和武试,一场考核持续一个半时辰,门派会根据最终的考核结果,决定外门弟子的正式去留,考核期一共三年。
那年是他入门的第一年,门派不会对外门弟子发放统一服饰,因此在离家前,母亲加紧给他缝制了两件习武的束袖服,一穿一洗,正好交替。
衣服材质柔软,是母亲特地买的棉布匹,穿在身上一股独属于家里的皂角香,所以虞柏格外珍惜。
很快,到了第一年年末,迟来的大雪覆盖了整座山头,滴水成冰,虞柏和同住的何宜思运气不好,刚洗上的衣服,第二天便被大雪打湿,空气寒冷潮湿,衣服久久未干,于是两人只剩下虞柏身上这件束袖服。
好在他们二人考核时间有所不同,先由何宜思参加上午的武试,后虞柏的武试与何宜思文试重叠,最后才是虞柏的文试,且两人身形相当,遂约定,由何宜思先穿上他的衣服参加武试,后再还给虞柏,这样两人都可以用最好的状态应试,一举两得。
考核当天。
虞柏上午在藏书阁温书,准备下午的文试,他算好了时间,在一个半时辰后,打好了午饭,在屋内等待何宜思。
但左等不来,右等不来,眼看着快要到武试的时间,虞柏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饭也顾不得吃,拔腿出门去寻何宜思的下落。
他那天中午,跑遍所有外门弟子的居所打听,他踏入武试场一次又一次,希望找到何宜思的踪迹。
最后,听一个与他同一时间武试的同门所说,何宜思似乎在藏书阁。
后来,距离武试还有一炷香的时间,他拿到了自己的衣服,只是完好的衣服送过去,袖子却破了个洞。
他气不打一处来,质问何宜思。
虞柏还记得,当时何宜思干脆地向他道了歉,并拉着他说道:”这件事也让我知道了按时归还衣物的重要性,我又学到了,对我真是好处一件。“
虞柏的紧张,虞柏的焦虑,虞柏珍视的衣物,全成了汇成一句我学到了。
他不是真心的在道歉,却在真心欢喜。
那年虞柏十五岁,一心忍让。
那年他穿着破损的衣服,眼中含着愤怒又心痛的眼泪,通过了武试。
后来,跟何宜思相处的三年间,此类事情不胜枚举。
再后来,虞柏花了一年的时间复盘,他想通了何宜思所有的动机。
他不过是一个极度自我的人,自我到可以忽略身边人的一切感受罢了。
他们不是一路人。
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往日种种似乎都不是什么大事。
但身在其中的那三年,确实是度日如年。
回去后,虞柏照例把路上何宜思试探他的事情告诉了沈台昭。
“我这个弟弟和你那位同门的鬼点子真多。”沈台昭感叹。
虞柏颇为赞同。
半个时辰后,沈台樟领着王钦枫、郭旸二人送来了卷宗。
如张仕钧所言,卷宗满篇皆是喊冤的言语,除此之外都是些无用的对话,看起来确像在垂死挣扎。
沈台昭点了点卷宗,慢条斯理道:“几位辛苦,从卷宗内容来看,这林氏一家喊冤却拿不出有力证据,最多是在刀具上的编号上,哭嚎并非他们家所登记,但下至他们,上到邑州府并未提供相关力证。”
沈台樟听罢,语气冷淡:“皇兄知晓了就好,这案子在坐的各位大人都不容易,何必斤斤计较这些显而易见的事情。”
沈台昭闻言笑出了声:“邑州虽未提供证明编号有误,但也未提供证明说编号是林家所登记啊。”
沈台樟皱眉:“怎么可能?”
沈台昭从卷宗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沈台樟道:“你看。”
沈台昭继续解说道:“十二月十五日,林氏第一次审理便声称家中未登记这些刀具,于是在审讯结束后,按察使司便差人询问邑州府,明确要获得林氏登记刀具的时间、地点、登记人员等,但邑州府仅回复了林氏登记的大概时间及记录在案的登记内容,按照去年刚颁布的政令,当日登记时间、地点、人员等详细信息及登记人员手写信息等,虽不在年末考察范围中,但必要时需能够出具完整证明及登记原件。”
沈台昭继续道:“因王大人、郭大人提供的仅为部分卷宗,所以我不知道后续按察使司是否就该问题启动二次核对,但就后续的审查内容来看,林氏在审理中,多次声称刀具上的编号并非他们家登记,且审理人员并未就此问题驳斥过林氏,仅将此当做无畏狡辩,这是为何?”
沈台樟咬牙:“郭大人。”
郭旸立马回声,声情并茂,字字珠玑:“启禀两位殿下,因时间紧张,所以下官整理的卷宗有限,五殿下所说的证据,邑州府绝对是提供过的,只要再给下官一两天时间,下官必定能够找到!”
沈台昭抿一口茶,抬眸:“时间倒不必那么紧张了,最晚明日父皇应该就会来询问此事进展,我会如实上报,届时必然会给你们充足的时间核对。”
沈台樟瞬间瞪向沈台昭:“你什么意思?”
沈台昭:“我的意思刚才已说明了。”
沈台樟:“说明什么,说明你要去跟父皇打小报告?说巡抚、按察使办事不利?你为什么非要在这点上抓住不放!”
沈台昭云淡风轻:“我只是想查个清楚明白罢了,如何能叫做抓住不放?”
沈台樟忽然激动道:“那你就不怕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个案子,如果要按照你的这个说法,每一个环节都牵涉众多,你能保证你手底下的人都出淤泥而不染?!”
沈台昭扬眉:“弟弟慎言,什么你手底下我手底下,百官皆是父皇的官,行使的也都是父皇的命令,少说点僭越的话,对你对我都好。”
“而且,”沈台昭顿了顿:“不知有一句俗语你听说过没有,叫做贼心虚。”
“你!”沈台樟愤怒起身。
半晌,他压下情绪,坐回位置上,憋出来了句:“你少装傻,你知道我的意思,如果你非得斤斤计较,那我们就看着,谁会在这事上笑到最后。”
沈台昭:“呵呵,好啊。”
沈台昭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被呈上的卷宗冷落在桌上,虞柏甚至能听到下首三位大员偷偷抽气的声音。
气氛压抑沉闷,两尊大佛不开口,王钦枫这些虾兵蟹将自然不敢擅作主张。
未等冷凝的气氛僵持多久,府内管家突然敲响了房门。
原来是当今圣上歌舞升平了大半日,突然想起自己的两个儿子还带着他派下的任务。
听闻他们二人已从监牢回府,甚至还在一起,遂命贴身太监来传口谕。
皇帝要听汇报。
沈台樟神色微变。
沈台昭怡然自得。
马车上,张仕钧和虞柏都摸不准沈台昭的心情,于是双双低头不语。
到了目的地,沈台昭和沈台樟刚入议事厅,便见礼部尚书梁仲嘉从门外走出。
梁仲嘉见到一行人,忙上前见礼。
沈台樟难得接了话茬,他问道:“梁大人,父皇现下心情如何?”
梁仲嘉回道:“六殿下,陛下刚听完湖广关于文化娱乐方面的汇报,对这方面工作表示赞许,心情尚可。”
沈台樟了然,面色稍愉:“多谢梁大人。”
梁仲嘉行礼,随意寒暄几句后离去,步伐匆匆。
这几天跟在皇帝身边,生怕行差踏错,紧张得他好几晚没睡好,他得趁这个机会赶紧回去休息休息。
虞柏和何宜思作为侍从,需在门外等待。
天子门前,何宜思不敢找虞柏搭话,虞柏难得自在。
虞柏不知在那间议事厅中发生了些什么,出来时,沈台昭和沈台樟兄弟二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当晚,皇帝下令,差户部刘亦紧急赴湖广,与湖广按察使郭旸一起审理此案,同时要求两位皇子常驻武昌府,撤了所有皇子仪仗,驻场期间按二品大员规制接待。
同时,要求一个月内所有疑点全部清零,案件彻底审理完成。
沈台昭差虞柏往驿站放了封信,此后的几天,都不见庆堂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