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明珠蒙尘 ...
-
咸涩的海风裹挟着浓重的鱼腥味，如汹涌的潮水般扑面而来，直往马骥的鼻腔里钻。马骥扶着桅杆，胃部一阵翻江倒海，这已经是他第五次干呕了，终于，最后半块桂花糕也被他吐进了大海，归还给了这片茫茫汪洋。他抬手抹了把嘴角，那绸缎衣袖立刻沾上了可疑的油渍。这可是临行前，母亲特意嘱咐绣娘为他改制的新衣，袖口处还精心绣着暗纹的竹叶，此刻却被这狼狈的场景破坏了美感。
“哟，咱们的秀才公又给龙王爷上供呢？” 满脸络腮胡的水手长蹲在缆绳堆里，一边说着，一边把咸鱼干嚼得嘎吱作响，那声音在这嘈杂的甲板上格外清晰。“早说让你别带那些劳什子糕点，在海上就得吃这个！” 他话音刚落，便随手抛来一条风干鱿鱼，那鱿鱼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巧砸在了马骥束发的青玉簪上。
马骥手忙脚乱地接住这突如其来的 “凶器”，鼻尖瞬间撞上了鱿鱼须那诡异的腥香，差点又干呕起来。这股味道，让他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到三天前那个暴雨如注的夜晚。当时，父亲举着油灯，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灯光昏黄，将父亲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黯淡的轮廓。账本散发着阵阵霉味，与潮湿的雨气混杂在一起，直往他的肺里钻。父亲说 “圣贤书泡不软米粒” 时，檐角的铜铃在风雨中叮咚乱响，仿佛在为父亲的话伴奏。
“小心！”
一声惊呼骤然响起，打断了马骥的回忆。船身毫无征兆地猛然倾斜，马骥一个踉跄，直直地撞进了一个满是汗臭味的胸膛。他抬头望去，正对上水手长那张缺了门牙的嘴，对方腋下还夹着一个描金漆盒。马骥定睛一看，那正是他装《楚辞》的箱子，此刻正可怜兮兮地淌着海水，水珠不断从盒角滑落，滴在甲板上。
“秀才公的命根子差点喂了王八。” 水手长咧开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牙齿，笑着把漆盒塞回马骥怀里。“我说您非要带着这些破竹简，难不成要在甲板上开私塾？教鲨鱼念《关雎》？” 他的话一出口，四周顿时响起一阵哄笑，那笑声如同一把把尖锐的刀，刺得马骥耳尖发烫，脸上火辣辣的。
马骥慌忙打开漆盒，只见屈原的 “既替余以蕙纕兮” 已经被海水泡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渍，字迹早已难以辨认。他心疼地抚摸着这些被毁坏的竹简，仿佛在抚摸自己逝去的梦想。突然，船尾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号叫：“龙吸水！是龙吸水！” 这声呼喊，如同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船上的喧闹，整船人霎时静得像被掐住脖子的鹌鹑，所有人都被恐惧笼罩，脸上写满了惊慌。
马骥扒着船舷望去，只见海天相接处，悬着一条灰白色的巨柱，正扭曲着朝商船疯狂扑来。那巨柱在狂风中不断扭动，仿佛一条张牙舞爪的恶蛟。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上元节看过的傩戏，那吞吃童男童女的恶蛟，与眼前这恐怖的景象竟有七分相似。
“降帆！快降帆！” 船长扯着破锣般的嗓子拼命嘶吼，声音里充满了焦急与恐惧。“把那个呆头鹅捆到货舱去！” 船长的命令一下，还没等马骥反应过来，两条精壮汉子便如饿狼般扑了过来，架起他的胳膊，将他往货舱拖去。
马骥挣扎着，想要反抗，却被那两人死死按住。漆盒脱手飞出，竹简在空中四散飘落，如雪花般纷纷扬扬。他眼睁睁看着 “路漫漫其修远兮” 啪地糊在桅杆上，还没等他多看一眼，便转眼被汹涌的浪头卷得无影无踪。那一刻，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了一般，那不仅仅是他心爱的书籍，更是他对知识和理想的寄托。
货舱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腌臜气，熏得人睁不开眼，马骥被扔在麻袋堆里，蜷缩成一团。他听着头顶木板在风浪中吱呀作响，仿佛随时都会断裂。某个陶罐骨碌碌地滚到他脚边，借着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他看清罐身上画着赤身裸体的番邦女子，那鲜艳的色彩在这昏暗的货舱里显得格外刺眼。他知道，这正是父亲要他押运的波斯彩陶。
“这叫什么事儿...” 他苦笑着，下意识地摸到腰间的玉佩，这是及冠时老师赠给他的 “君子佩玉”，代表着老师对他的期许和祝福。指尖触碰到温润的螭龙纹，他的心中涌起一丝慰藉。然而，还没等他缓过神来，整艘船突然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住般，剧烈震颤起来，仿佛随时都会被这狂暴的大海吞噬。
咸海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劈头浇下时，马骥恍惚间看见一个奇景：他的青玉簪斜插在波斯美人胸口，画面荒诞而怪异。而货舱木墙上，不知是谁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一首打油诗——“十载寒窗苦，不如贩陶奴。若得鲛人泪，何必读五书？” 这诗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他的心，也刺痛了他多年来对读书的信仰。
“噗通！”
在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竟还在琢磨那 “五书” 莫非是在嘲讽四书五经。冰凉的海水灌进鼻腔，他的呼吸瞬间被阻断，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在这生死关头，他还在懊恼没带够松烟墨，心里想着若是能活着回去，定要把这荒唐的见闻写进话本里，让世人都知道他在这海上的离奇遭遇 。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明珠蒙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