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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能活这么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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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又在德州岛待了一段时间,去过当地的妈祖庙,余雾还去求了个签,是大吉。
李近趁她磕头时才和她调换过签,他将手里那根大凶的签放在了木桌上,看着浑然不知的小姑娘蹦蹦跳跳欢天喜地的出了门。
他不自觉也笑了。
不过就是求了个好兆头,值得这么开心嘛,好像要飞起来了。
这份喜悦没持续到多久,直到余雾的父亲再次找上门来。
这次他说话的语气都难听了不少,话里话外都在指责李近耽误了他女儿的学业前途。
这件事在他心头成了个结。
李近只是表面看起来平静,心底其实比任何人都要焦灼,但余雾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以他为先,她满心满眼都在想着和他的未来。
不过好在是年度性的考试,今年缺考,明年还可以再考。以余雾的实力,考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的忧虑并没有因此而减少半分,那个雨日里,他收到了一封威胁信,匿名的落款,里面的内容很简短,说当年李近和余雾抛尸时他就在现场,不仅看到了他们,还拍照留下了证据,让他下周三晚上带八十万去后巷和他见面。
他一开始只是无视,后来这种类似的威胁信开始一日一封,李近不动声色的将信烧掉了,但还是没防住余雾,她从未烧完的余烬里看到了信的内容,在那天只身去了后巷。
霓虹灯管嗞拉作响,上面顶大的广告牌闪烁着“无痛人流”四个字,天气灰暗,地面潮湿,余雾撑着伞踏过水洼,在阴暗的巷子里看见了中年男人的脸,她认出了他,是王昆所谓的“兄弟”,当年放学路上没少骚扰她,余雾抿紧了唇,看见男人一步步狞笑着逼近。
余雾冷静的道,“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我要的八十万,带来了吗?”
她点头,拿出好几张卡来,看似好心好意的道,“不过你现在要是全一窝蜂取出来的话,银行会起疑查你流水的。”
男人的手在接过银行卡时有意无意的擦过她的手背,他笑,“我当然知道,余雾,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还是这么好看,甚至比以前更好看了,要不如,你和我……”
“好。可以。”余雾答应下来,“你提的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但是你不能再去骚扰我哥,未来发生什么也不可以再提起他的名字,你明白吗?”
“我懂。”男人神色暧昧的向她凑近,埋首在她颈侧深嗅着她发间的清香,“如果你乖乖的,我当然不会对你哥哥怎么样……虽然当年他来找过我,打断了我三根肋骨……不过看在你的份上,我也可以原谅他……”
余雾没想到还有这件事。
难怪当年很长一段时间这些人都没再出现了,原来是因为李近吗?
余雾忍着心里强烈的不适,抬手勾住他的脖颈,“你拍到的证据呢?可以给我了吧。”
男人见她态度配合,果真从怀里拿出个U盘来,递到她手里,随后迫不及待的扯落她的外套,“全在这里了……这下总可以做下一步了吧?”
余雾抱住了他,主动贴过他的颈侧吻了吻,随后从袖口抽出一把匕首,对着他的后颈扎了下去。
血花四溅,她推开男人,男人踉跄倒地,余雾眼睛都没眨一下。
这种感觉和当年捅死同样想侵犯她的王昆的感觉没什么区别。
除了麻木还是麻木。
她想起她妈妈曾经说,美貌并不是一种优势,很多时候,利用得好会让人恋恋不忘,利用不得当,会让人记恨一生。
这张脸果真,只招来了灾祸。
余雾丢了刀,从男人身上摸到手机,删掉了所有数据,她又将手机和那些卡揣进怀里面,仔细清除了现场留下来的痕迹。
八十万,她哪里会有八十万。
这人还是太天真。
死的也不冤。
余雾低头颤着手抽烟的时候,李近正好冲进来,他再次看见了和当年差不多的光景。
时光好像瞬间回流到那个下午。
余雾看见李近,眼睛亮了亮,很快又黯淡下去,她说,“哥,我把想威胁我们的人都杀了,你开心吗?”
“……我再也不考司法了。”
李近露出无所适从的表情,他俯身捡起她丢在地上沾满鲜血的外套,听见她又说,“太累了,要坐牢,我去坐就好了。”
李近依然沉默。
余雾见他不说话,以为他不同意,她转身往外走去,就走在他前面一两步的样子,自顾自道,“哥,你别生我的气,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
后面安静了几秒,随后有一刹那剧烈的响动,她没想到李近突然用了很大力气从背后搂紧了她,巨大的扑力将她撞的往前一倾,李近的呼吸混乱的不成样子,他伏在她耳边,小声道,“不要去自首…算我求你……”
余雾感觉到有些不对劲,“怎么了?哥?”
李近束缚在她腰间的手用了些力道,像是想要更用力的抱紧她,她听见他说,“没什么……小雾,就是……我就是太害怕了。”
“我怕你放弃你大好的人生。”他说,“我这样的人,有什么好呢……又有什么值得你放弃的呢?你那么好……”
余雾没动了,任由他抱着,温热的呼吸洒在耳畔,她想了想说,“哥,人都是我杀的,和你本来就没有关系,是我拖累了你。”
李近轻轻蹭了蹭她的颈侧,他笑了,唇齿间一口血猝不及防的溅在她的衣前,他的声音低弱下去,“可我是哥哥,也是要负责的呀……”
余雾顿了顿,才发现不对,猛地回过身,李近半个身子都靠在了她身上,被她一推压在墙上,她才发现李近胸口暗红氤氲的血痕。
那个人趁着还有最后一口气,从地上捡起那把刀冲她而来,李近在背后替她挡了,于是这把刀就穿透了他的胸口。
巷里漂浮着浓厚的血腥气,她根本分不清是谁的血,因此也就没有发现他在扑过来搂住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受了重伤。
余雾放下他,拿起放在巷口施工留下的铁锹。对着倒地的人一锹一锹的砸下去,直到那人彻底没了气息。
余雾感觉自己只是在泄愤,巨大的悲伤和愤恨彻底淹没了她。她松开手,在雨里喘着气,她站在满地被雨水冲刷的血流里,身上都是李近的血,滚烫的,鼎沸的,足以将她一把烧成灰烬。
李近睁开眼睛看她,他虚弱的笑了笑,“小雾,不要报警……”
“报警你的前程就毁了……”
眼前视野越来越模糊了。
余雾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她点头,隐住眼眶泛滥的湿意,试图背着他走出这条看不到天日的巷子,“好,我不报警,你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医院……”
“没用的,小雾……”
“我不信……”她抿紧唇,“李近,你在骗我……”
血混着雨水在柏油路上蜿蜒,像条褪色的红领巾,李近的血全部渗透在她的后背上,他的气息越来越微弱,右手很快就从她的颈侧滑落了下去。
余雾不管不顾,非要背他出巷子。
“小雾,你不要去自首……”他的语声听起来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来来去去还在替她做打算,“你还有……很好很好的前程呢……当年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余雾摇头,“你对我已经很好了,哥,你知不知道我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嫁给你。”
“只要你活着,我只要你活着,你活着,我就什么都听你的……”
李近感觉自己在往下沉,像当年那个装满破烂沉甸甸的麻袋,余雾的脊背硌着他的胸口,她的左肩已经沾满了鲜血,像朵绽开的梅花。
余雾咬着牙,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眼泪流淌在连绵不断的雨水里,很快也变得冰冷了,她喊他,“李近……”
李近在她背后低低“嗯”了一声,他语声带着沾着血的温软,“我在呢,小雾。”
“能活这么久,是我命好。”
她踉跄到几乎走不动路,“哥,一点都不好,你还没和我结婚,没和我在一起,永远白头到老,我……”
李近轻轻笑了笑,他在她耳边低声道,“对不起啊,小雾……”
后来无论她再怎么喊他的名字,李近都再没清醒过来。
余雾根本不记得自己背着他在雨中走了多久。到最后她已经背不动李近了,只好将他放下来,将从旅馆老板娘那里拿到的遗书垫在他头下,纸上的油墨很快被雨冲花了,上面写的字迹慢慢被晕染开来,李近在信里说,“我觉得我这一生,已经很圆满了。”
警笛声从身后追上来。
余雾转过身,风裹着雨迷了眼,她好像回到08年的冬。
天地间下了那么厚的雪,十八岁的李近也曾经像这样背着她回家,他在雪地上踩出一串脚印,身影渐渐被黑夜吞噬,可那双护着她的手,却从此再没有松开过。
新华词典上说,植物通过风来传播种子,蒲公英就是其中一种最典型的植物,飘在哪,就能在哪生根发芽,安家立命。
李近也是像蒲公英一样的人吗?
他总说不知道未来在哪里。
但其实在那间小小的,披着绿色雏菊床单的小旅馆的床上,她透过屋外无数被风吹的飘飘扬扬的蒲公英,真的看见了未来。
一式两份的枣红色的结婚证。
写着她和李近的名字,结婚戒指,白衬衣,二寸红底证件照,加盖着婚姻登记专用的钢印。
或许负责拍照的摄影师会在他们走后感叹一句。
人与人之间,怎么就能爱到这个地步呢。
平平淡淡携手共度一生。
普普通通白头相守到老。
那就是了。
——就是她和李近,此生梦寐以求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