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苍鬼

1、飘

　　春暮，学校里的八重樱开始纷落，舞红片片，落英缤纷。女生们三五成群地在花树之下摆着各种姿势拍照。咎斜挎着单肩包，双手揣在裤兜里打这些蝴蝶般的女生们身边走过，斜睨了一眼那些双手比着V字无比傻气的女生，冷笑出声。
　　她总是这样的，半垂着眼帘，眼神倦倦，虽然腰背都挺得笔直，但修长好看的双手却总是插在兜里，透着漫不经心的味道。她知道，自己是不讨喜的。
　　知道，却依旧坚持。
　　咎是个很无趣的人，且无比虚伪。
　　她在别人面前总是微笑着，谦和有礼，然而这一切却都像是一层面具，遮挡着其下的恶毒和冷漠。别人能够凭借本能感受到这个人并不好想与，却又说不出她具体有什么不好，因此咎没有什么敌人，也没有什么朋友。
　　——当然，这个突然吹响晴亮的口哨的家伙……是个例外。
　　“哟。”斯渊骑着自行车在咎身边停下来，脸上挂着他一贯的晴爽到刺眼地笑容，“去图书馆？”
　　“已经回来了。”——难道没有注意到方向是反的么？咎半挑着眼帘朝斯渊投去轻蔑的眼神，后者却毫不在意，拍着自行车后座扬了扬下巴，故作倨傲地说：“上来，朕载你。”
　　“臣惶恐。”咎走开，一脸哄小孩般的无奈。
　　“喂喂，咎，咎，别走啊，我是真的有事找你。”斯渊蹬了一下地，追上来。
　　“什么事？”
　　“这个……嗯……”斯渊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阳光下，浅栗色的头发被他抓得有些凌乱。
　　咎没有催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等着。
　　斯渊坦率直爽，与咎完全不一样，就像是她的理想。既然自己做不到那个样子，那么有一个这样的人在身边也是好的。大概就是抱着这样的想法，所以无论平时怎么毒舌，咎都是珍视这个朋友的。更何况斯渊还是唯一受得了她这副怪脾气的人——她唯一的朋友。
　　靠着自行车站着的斯渊迟疑了一下，抬起头，挺直了背，郑重地望着咎的眼睛——
　　“我……喜欢……一班的夏轻云。”
　　突然吹起的风席卷了无数落花，纷纷扬扬，咎已经有些过长的留海一下子就被吹乱了，扫到她不短却完全不翘的直睫毛上，让咎忍不住眯了眯眼。
　　风停了，咎把碎发拨到一边，揉了揉被迷到的眼，以她一贯的漫不经心的语气道：“啊。我知道了。”
　　“哈？不是……我是说，你要帮帮我啊。”
　　“很遗憾，我跟她不熟。爱莫能助。”咎抱歉地歪了歪头。
　　“可你也是女生啊。咎，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斯渊抓着咎的胳膊，眼神认真而委屈。
　　咎叹了口气。
　　于是斯渊舒了口气。

　　回到宿舍，门开着，无人。
　　咎打开洗手间的门，看到西岚正趴在洗手池里不知在做什么。
　　“怎么了？”
　　西岚回头，嘴一瘪，委屈兮兮地说：“你终于回来了……水下不去了，堵了。”宿舍公物需要维修的话，要报给一楼的舍监，等到维修工来不知要过上几天，虽然宿舍里有两个洗手池没错，不过就这样堵着也不是个办法。
　　咎把书包放下，挽起衣袖走过来接过西岚手里的竹签。
　　咎抿着唇开始挑洗手池排水孔里的头发——毫无疑问，绝对是头发的缘故。西岚洗完头之后总是把水直接倒进洗手池里。咎挑了十多分钟，终于使洗手池里蓄着的水淌了下去。而后咎钻到洗手台下面，开始拧回形弯处的盖子。
　　西岚站在洗手间门口看着咎忙活，突然咎回头问了一句：“西岚，你知道夏轻云罢。”
　　“啊，知道啊。你找她有事？”
　　咎微微蹙着眉头清理洗手池排水管里的脏污，沉吟了一下，说：“只是帮人打听一下。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帮别人打听？谁？啊，斯渊是罢？难道他要追夏轻云？！”西岚惊吓不小。
　　“你还没回答我。”咎对着一堆脏污，忍着作呕的欲望，继续清理着。
　　西岚表达了一下自己的好奇便站在洗手间门口开始絮絮叨叨地对咎说起来。咎认真地听着，记着，从来没有这样用心地去记过一个人的好恶。
　　咎认认真真地把手洗了两遍，坐回到书桌前，西岚跟着她从洗手间门口坐回到自己的椅子上。西岚滔滔不绝地讲，咎面无表情地记录。

　　花了两天的时间，咎把西岚讲的关于夏轻云的事整理出来，打印之后交给了斯渊。斯渊翻了翻多达十七页的夏轻云详细资料，兴奋地叫了一声“居然还有详细攻略！我爱死你了，咎”，说着就要作势抱她。
　　咎一怔。
　　斯渊没有抱过来。他疑惑地拿手在咎面前晃了晃，问：“咦？你怎么了？”平时斯渊也会张开双臂作出要拥抱她的姿势，只是每次都被咎抬脚踹回去了。这回咎因他一句“爱死你了”而失神，倒是让斯渊不好意思了。
　　咎抬起头，挑眉，“嗯？”
　　“哦，没什么。”斯渊看她没事也就没再问，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谢啦。”
　　“嗯。”咎双手揣在口袋里，点了点头，“没事我走了。”
　　“等等等等，”斯渊拉住转身要走的咎，依旧无限苦恼的样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搭讪才不会引她反感。”
　　“你还没跟她说过话？”
　　“说过的，喏，就是上次，在餐厅门口。”
　　咎努力回想了一下，发现斯渊所说的“说过话”指的乃是“啊，对不起”“没关系”，总计七个字。叹了口气，咎后退了一步，倚在路边樱花树上，沉吟半晌道：“让她注意到你再说罢。据说她会参加这个月的辩论赛，你也争取一下好了。”
　　“辩论赛啊……”斯渊不擅长与人争辩，就算自己占理也常常会被对方堵得无话可说，所幸他这人大度，从不计较。
　　咎挑了挑眉。
　　“我知道了……那我先回去了，改天请你吃饭。”
　　斯渊跑开了，咎倚着背后的樱花树，左手揣在口袋里，张开右手，有花瓣飘然，落于掌心。
　　咎爱花，各种花。
　　天性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