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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天降怪力崽 ...

  •   "哎哟我的老腰!这小蹄子蹬人怎的这般厉害!"
      王婆子一屁股跌坐在青砖地上,后腰正巧硌在门槛凸起处。她哆嗦着手摸向发髻,指间只余半截雕花木簪簌簌落着木屑。接生三十载的桃木镇魂簪,此刻断口处赫然是个小小的牙印——方才那女婴出世时,竟叼着簪子当磨牙棒,生生将三寸长的簪尾啃成了锯齿状。
      床榻上浑身血污的女婴正蹬着藕节似的小腿,襁褁右下角清晰印着个泥脚印。苏大川抱着哇哇大哭的闺女,铜铃眼瞪得比村口石磨还圆——方才这丫头甫一出世,竟蹬着接生婆的肚子来了个鹞子翻身,活似要蹿回娘胎里重练。
      "苏家老大,你这闺女..."王婆子扶着炕沿颤巍巍起身,忽见雕花木窗外掠过一道黑影。暮春的东南风卷着槐花扑进窗棂,不偏不倚正落在女婴眉心。檐角铜铃叮当乱响,惊得檐下雏燕扑棱棱摔进院里水缸。
      说也奇怪,方才还哭得震天响的奶娃娃突然收了声。乌溜溜的眼珠一转,竟冲着王婆子咧开没牙的嘴笑。月光恰在此时穿透云层,照得那朵沾血的槐花妖冶如朱砂痣。
      王婆子倒吸一口凉气,枯树皮似的老脸唰地白了。她哆嗦着从靛蓝粗布袖中摸出三枚开元通宝,口中念念有词:"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显真形..."铜钱往青砖地上一抛,滴溜溜转出三道残影,竟是齐齐竖着卡进砖缝里。
      "戌时三刻生,踹断镇魂簪,槐花落印堂..."老婆子踉跄着倒退三步,后腰撞上供着送子观音的香案,"苏大川,你家这个怕是......"
      "是祥瑞!"炸雷般的吼声惊得香炉里三炷香齐齐折断。苏大川蒲扇似的大手往襁褓上一拍,震得女婴吐出个鼻涕泡,"我家青麦出生就带着武艺,将来定是巾帼英雄!您看这腿劲儿——"说着拎起闺女的小腿肚在空中画圈,活像挥舞流星锤,"这嗓门——"恰逢女婴"哇"地哭出声,震得房梁扑簌簌落灰,"多精神!"
      王婆子被喷了满脸唾沫星子,攥着半截木簪的手直打颤。正要开口,忽觉掌心一沉——苏大川不知何时塞来个鼓囊囊的朱红锦囊,掂着足有三两重。
      "您老接生辛苦。"络腮胡汉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拇指在女婴眉心一抹,将那朵染血的槐花碾作尘泥,"村头张铁匠新打的犁头,明儿就给您送到府上。"
      老妇人喉头滚动,到嘴边的"母老虎托生"在舌尖转了三转,终是化作一声干笑:"啊对,对!老身接生三十载,头回见这么虎实的丫头!"边说边往门口挪,"那个...灶上还煨着老母鸡..."
      话音未落,窗外忽地卷进一阵邪风。供桌上的《金刚经》哗啦啦翻动,停在"如是我闻"那一页。女婴突然伸出藕臂,五指张开作擒拿状,竟将经书抓了个粉碎。纸屑纷纷扬扬落在王婆子头顶,活似下了场雪。
      五年光阴在杏花村打了个转。
      春分这日晌午,村东头的篱笆墙遭了殃。扎着冲天辫的女娃抡着竹竿狂奔,两条短腿快得抡出残影,惊得田垄间啄食的芦花鸡扑棱着翅膀往树梢蹿。这鸡昨日刚被青麦追着拔了尾羽,此刻应激似地下了一串软壳蛋。
      "小兔崽子别跑!"苏青麦脆生生的吆喝惊飞一树麻雀。前头灰毛野兔慌不择路,三瓣嘴叼着的野胡萝卜早不知甩到何处,后腿一蹬就要往篱笆下的狗洞钻。
      说时迟那时快,青麦一个饿虎扑食,肉乎乎的小手堪堪揪住兔耳朵。年久失修的篱笆墙经不住冲劲,腐朽的竹片噼里啪啦裂开,连人带兔哗啦啦倒了一片。惊得隔壁院正在下蛋的老母鸡"咯咯"乱叫,当场产出个双黄蛋。
      尘土飞扬间传来杀猪般的嚎叫:"哪个天杀的暗算爷爷!"
      青麦顶着满头茅草钻出来,发间还粘着几根灰兔毛。定睛一看,倒下的篱笆墙底压着个黑衣汉子,那人怀里抱着鼓囊囊的麻袋,袋口露出半截染血的牛角——正是村西王寡妇家那头瘸腿老牛的!
      "偷牛贼!"小丫头眼睛倏地亮了——昨儿个爹还说呢,逮着个偷牲口的能换二十个铜板,够买三匣子桂花糖!
      黑衣汉子正要挣扎,忽觉后颈一紧。五岁女娃竟单手拎着他后领子,像拖死狗似的往村里拽。更可怕的是,他腰间缠着的麻绳不知何时被解了,此刻正在小丫头手里挽出个漂亮的绳花,活像过年时灶王爷画像上的如意结。
      "二叔公!三婶娘!快来看呀!"青麦的嗓门惊得树梢喜鹊弃巢而逃,"我今天逮着个会下崽的偷牛贼!"
      黑衣汉子闻言差点吐血。他分明是被这怪力丫头从篱笆堆里扒拉出来的,怎的就成了下崽的?正要开口骂娘,忽见小丫头回头粲然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
      "这位大叔,"青麦晃了晃麻绳,天真无邪地问,"你生小贼的时候疼不疼呀?"
      汉子气得七窍生烟,刚要破口大骂,后脑勺"咚"地撞上块界碑。定睛一看,碑上"杏花村"三个大字正对着他鼻尖冷笑。
      与此同时,村口老槐树下,八岁的沈砚正襟危坐在檀木药箱上。月白锦袍纤尘不染,腰间坠着的和田玉佩随着翻书动作轻轻摇晃。前方祖父正与里正交涉租用祠堂作医馆的事宜,他便趁机打量这个依山傍水的村落。
      青石板路蜿蜒如蛇,道旁歪歪扭杵着十几户茅屋。最东头那户院墙上爬满忍冬藤,黄白小花间探出个豁口陶罐,正滴滴答答漏着腌菜汁。沈砚皱了皱鼻子,忽然觉得祖父说的"人杰地灵"怕是要打个折扣——那陶罐里漏出的分明是去年冬天的酸白菜!
      "砚儿,把《千金方》取来。"祖父的呼唤惊得他指尖一颤,书页间夹着的干茉莉花簌簌而落。正要开箱,忽闻远处传来闷雷般的响动。
      地动山摇的轰响由远及近,沈砚手中的《黄帝内经》哗啦啦翻过十七八页。抬眼望去,粉团子似的小姑娘旋风般冲来,身后拖着个鼻青脸肿的大汉。所过之处鸡飞狗跳,晾衣绳上五颜六色的肚兜迎风招展,活像正月十五的灯谜摊子。有件茜红肚兜绣着戏水鸳鸯,那鸳鸯的眼睛竟是用野莓汁点的,在阳光下红得瘆人。
      "让让!都让让!"青麦脆生生的吆喝惊得老黄牛撂蹶子。沈砚尚未来得及起身,忽见那鸳鸯肚兜乘风而起,不偏不倚糊了他满脸。
      浓郁的艾草味直冲天灵盖。
      "我的问诊箱!"沈砚的惨叫惊飞了槐树上的乌鸦。方才还端端正正的檀木箱此刻扁如柿饼,箱盖上明晃晃印着个屁股印——那野丫头竟把他的宝贝药箱当成了歇脚的板凳!更糟糕的是,他分明听见箱内传来瓷瓶碎裂的脆响。
      前方传来祖父的惊呼,沈砚顾不得仪态,连滚带爬扑向药箱。指尖触到箱盖裂痕时,他忽然嗅到一丝异香——被坐变形的夹层里,隐约透出半片泛黄的绢帛,其上墨迹竟遇热显形,浮现出"瘟"字半边。
      "爹!我抓的贼能换糖糕不?"罪魁祸首正踮着脚朝祠堂方向挥手,发间红头绳在夕阳下晃成一道流火。沈砚盯着她裙摆上沾的牛粪,突然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喷嚏——那肚兜上足足熏了三斤艾草,怕是要在他鼻子里萦绕三天三夜。
      暮色渐浓,祠堂前的晒谷场却热闹非凡。二十三个铜板叮叮当当落进青麦的粗陶罐,小丫头蹲在石磨上数钱,脚边捆成粽子的偷牛贼正被里正踢屁股。这陶罐原是腌咸菜的,此刻泛着诡异的酸味,倒让铜钱都沾了股子酱香。
      "说!同伙在哪?"
      "天地良心!小的就偷了王寡妇家那头瘸腿老牛..."黑衣汉子哭得涕泗横流,"谁知这牛祖宗半道要下犊,我这是要送它回...哎哟!"
      里正的千层底又踹上他后腰:"偷牛还有理了?"
      青麦咬着麦芽糖看得津津有味,忽觉后颈汗毛倒竖。转头正对上一双喷火的眸子——月白锦袍的小公子抱着残破药箱,活似只炸毛的波斯猫。他衣摆沾着泥点,玉冠歪斜,哪还有初来时翩翩公子的模样。
      "你!"沈砚气得声音劈叉,"可知这药箱是百年沉香木所制?内藏三十六味珍贵药材?"
      青麦眨巴着眼,忽然伸出沾满糖渍的小手:"吃糖吗?"
      "谁要吃你的..."沈砚话没说完,嘴里被塞了块黏糊糊的麦芽糖。甜腻滋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瞥见药箱裂缝中似有金光一闪。定睛看去,竟是半根金针卡在木纹间,针尾刻着蝇头小楷"云门"。
      "沈小公子!"祖父的呼唤遥遥传来。沈砚慌忙转身,没注意青麦正盯着他发红的耳尖偷笑。晚风拂过晒谷场,带着新麦的清香,混着药箱里逸出的淡淡苦味。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地绕着青麦打转,在她发间金针残留的位置画出光晕。
      祠堂飞檐上,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振翅而起。它爪间银筒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筒内密信墨迹未干:
      【药王谷启:圣女生辰现异象,槐花印记者已寻获。此女力能扛鼎,笑可引萤,与古籍所载天璇星君降世之兆吻合。速查杏花村苏氏女,若确为药人圣体,谷中长老将于及笄之年亲迎。】
      晒谷场东角,沈家祖父抚须沉吟。他袖中半块龟甲灼热发烫,甲片裂纹竟与青麦掰断的桃木簪分毫不差。老医师望着正与孙儿斗嘴的女童,浑浊眼底泛起精光:"天意啊..."
      此刻青麦正举着沈砚的玉佩当弹弓瞄准,浑然不知自己成了两股势力眼中的香饽饽。那玉佩"嗖"地击中偷牛贼屁股,惊得汉子嚎出一串俚语脏话。沈砚追着要夺回玉佩,两个小人儿绕着石磨你追我赶,扬起的面粉糊了里正满头满脸。
      暮色中传来苏大川豪迈的笑声:"乖女!爹用那二十三个铜板给你打了把小铁弓!"
      后来杏花村志记载:天启三年春分,有星坠于野,苏氏女青麦诞。是日,村中老牛产双犊,枯井涌甘泉,百年歪脖槐一夕开花。然,凡此种种,皆不及沈家小公子被坐扁的药箱来得轰动——那沉香木的裂痕里,藏着一个足以撼动整个江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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