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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一六章 疑云 纱帷被风吹 ...

  •   纱帷被风吹得不断乱舞,倚窗而立的粉色衣裳的女人,离开了,她那若清醇若老练的神态和变幻多端的语气,犹自绕梁不去。
      展飞仿佛从一个梦境里醒来,又进入了另一个梦境。
      多么奇怪的女人。难以捉摸的女人。
      她似乎对他非常了解,对他种种行径很不以为然,但冷嘲热讽的语气,规谏多过指责。甚至——眼睛里的表情虽然不很明显,展飞却始终觉得,从她眼睛里,可以看到一份关切。
      对他父亲展均培就大不相同,那突然刻薄起来的言辞,赤裸裸不留情面的攻击,使得她象是对他有无穷仇恨,那是完全尖刻的,锐利的,恨不得欲噬其肉而后心甘。
      她的年龄虽不易判断,但是眼睛里毕竟留有沧桑,展飞知道这个女人真的不算太年轻了。
      那么,她曾经和自己的父亲有过交往?她那神秘而有意湮埋的历史里,有一段同自己父亲的不堪回首的记忆?
      但是如果是这样的话,曾经被父亲狠狠伤害到,她也该仇视作为他的儿子的展飞才对吧?
      为什么他丝毫感受不到那种气息?
      早在薛湘灵开始责备他时,展飞就曾电光火石地想到,这个倚窗而立的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让自己陷于不堪、在船上做下那种丑事的幕后主使?
      可是随后他就推翻了这个想法,因为,薛湘灵给他的气息,仍然是平和的,乃至亲切的,绝无敌意。
      她对他或有不满,或者不以为然,可是绝对不带恶意。
      相反的,还很奇特的在她眼里看到流露出来的淡淡的关心。
      她是关心他的。
      不似伪作。
      并且对他的关心和对他父亲的仇恨,那种分别也伪作不出来。
      展飞初见她就有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他以为是报纸上曾经反覆见过她的相片,所以如此,可此时重新回过味来,发现这个想法也许不靠谱。
      这样的似曾相识,并不仅仅是报纸上的草草浏览所留下的印象,而在记忆的某一个深藏的角落中,似乎铭刻着有关她的一份意念。
      只是,太过陈旧,太过隐秘,太过淡漠。他无论如何想不起来。
      她认得他,他也早该认得她。——是这样吗?
      桌子上只留下一碗粥,微弱的白气丝丝上袅。
      没有倒掉。
      是留下来给他吃的?
      想到她带着轻微的嘲讽语气再三说着“不给你吃”然后倒掉,展飞轻轻哼了声:君子不吃嗟来食,就算故意留下来给我的,不吃,就不吃!
      他索性躺倒了。
      先前那个侍女又走了进来,大惊小怪地叫着:“哎呀,展少爷,怎么不吃呀?”
      展飞翻了翻白眼,没好气回答:“等你的筷子。”
      那个侍女端起了粥碗,瞪大眼睛道:“筷子?喝粥要什么筷子?有勺子不就够了?展少爷可别闹小孩脾气,快起来吃吧。”
      她把碗一直端到床头,笑嘻嘻地道:“我知道啦,展少爷一定嫌绷着那么多带子不方便,懒得伸手,不然我来喂展少爷?”
      她先前拿食盘托进来的一粥四菜,明明是少了筷子,被薛湘灵扔掉四样菜式以后,只剩下一碗白粥,可是这会儿直端到床前的粥碗里,端端正正放着一把银勺子,展飞纵然一直坐在床上,但他视力好得很,可以发誓之前绝计没有这把勺子,这丫头在端过来的时候动了手脚,她的动作倒不亚于魔术师。
      展飞情知被戏弄,以他一贯的脾气,肯定不会妥协,不吃就是不吃。然而那碗粥端在侍女手里,那微袅出来的白气蒸腾出糯米甜香,就象是狡猾的虫子,直钻钻进他鼻眼里,适逢此时,肚子里很不争气的咕咕叫了几声。那个侍女扑哧一声笑了:“好啦好啦,别耍孩子脾气啦,快起来吃啦。不就是给我们夫人说了两句么,有什么大不了的,你的性命都是她救的呢!再说,人家比你大,前辈说晚辈,总也可以的吧!”
      这是在打圆场,而且这几句话颇为微妙,既点出了“救命”这一恩惠,更说明薛湘灵实在确实是不年轻了,并且在展飞面前,她有资格以“前辈”自居。
      救命恩人这王牌抬出来,而且人家除了几句话以外事实上没有任何亏待他的地方,这个时候再坚持饿肚子而不是借着台阶下的话,就显得愚蠢了。展飞气哼哼的再度困难爬起来,抢过粥碗就往嘴里倒,那侍女惊呼:“小心烫!”展飞已经烫着了,那只碗拿到手里才发觉,外面缠着金丝,表面看无异,实质并非磁碗,而是用保暖材料做成的一只保温碗,所以在窗口放了那么久,非但不是在叫他吃冷粥,而是有意让这粥凉一凉。
      烫过之后,嘴巴里甜津津的,再加上人参的气味,那侍女笑说:“这是参粥,我可是小米火炉炖了一夜,夫人说了,展少爷伤重,又有刀枪又有枪伤又有鞭伤什么的,少吃那些荤的素的海里的河里的,又说白粥难吃,我在里面搁了绵白糖,怎么样,味道还好吧?”
      展飞默然,幸好脸上缠着足够多的绷带可以很好掩饰他的表情。至此,已完全明白了刚才什么不给你吃就不给你吃都是摆摆样子的把戏,薛湘灵对他可着实关心的很。如若说海上救援是巧合,但对待陌路相逢的人,何至如此细心周到?
      难道薛湘灵真和展家有过渊源?
      是什么呢?他可想不出来,但如果她曾是老头子展鸿均的女人,自己也不会知道的。
      那么,她对他的关怀,倒底出于什么目的?因为真的在关心他,还是另有他不得而知的深意呢?
      脑子里连轴转出的纷乱念头不妨碍喝粥的速度,他饿了两三天,肚子里早就空了,几口喝完一碗粥,那侍女抿嘴一笑,又不知从哪儿变戏法似地拿出一个小罐子,再替他盛了一碗粥,连喝三碗,那个侍女再也不肯多给了。
      “展少爷饿得太久,一下子可不能吃太多。”
      三碗粥倒下去,展飞其实是反而勾起了食欲,但这毕竟是人家的地盘,还是个不可捉摸的人家的地盘,不好过分要求,没好气地往床头一靠,用力过了,疼得呲牙裂嘴,那侍女又笑了。这丫头还真是爱笑,展飞看她约摸也只有十七八岁年纪,圆圆的脸蛋不打胭脂就显得红扑扑的很是健康,眼睛明亮,一笑就弯成月牙儿,露出细碎白牙,长得颇有几分姿色,他问:“我的伤都是你处理的?”
      “可不是吗?”
      那侍女随口回答,然后看见展飞似笑非意意含捉弄的眼神,一下子飞红两颊,展飞笑道:“这可多谢了,你叫什么名字?”
      那侍女跺了跺脚,不踩他。展飞笑道:“咦,我全身上下都让你看过摸过了,说个名字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那侍女脸更红了,呸了一声:“油嘴滑舌的,难怪夫人说你不是好人!”人往外跑,到了门口,又探头回来,说:“你总要知道的,告诉你吧,我叫红巾。”
      憋了两三天的气,在捉弄红巾之后,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展飞郁闷的心情有所好转,哈哈一笑。
      吃过一点东西,胃里不再那么难受了,然而红巾一走,房间里静默下来,各种伤口的疼痛又一次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脑子越来越沉,他靠着床头,原打算把这几天经历的头绪理一理,结果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然觉得有人在推他,睁眼一看,是红巾。
      这时天已半暗,窗户早就关上了,红巾的声音带着急迫:“快起来,穿上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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