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头再来》右岸时光

14、第一四章 薛湘灵 展飞怔怔的

　　展飞怔怔的，恍入梦境。
　　一时之间，仿佛连身上无所不在的痛苦都忘记了。
　　风动纱帷，无人影，却有隐约的笑声。
　　床在摇晃，桌在摇晃，整个房间都在摇晃。风声轻扣雪青色纱糊的格子窗户，似乎也在一摇一晃，涛涛水声伴着这种摇晃形成独有的韵律。
　　他终于回过神来，这不是龙宫，更不是地府，他回到人间，还在海上，在船里。
　　有人救了他。
　　低头一看胸前以至胳膊缠满了绷带，脑袋上也是，一半脸都被厚厚的绷带缠在里面，整个人搞得跟木乃伊似的。伤口虽然痛灼着，却同时有轻微的丝丝清凉，显然上过了药。手足乏力，裸露在绷带以外的肌肤，都是滚烫滚烫的，发烧，这是中枪后必然的反映。背部的创口牵扯到肩部和胳膊，稍微动弹一下，就钻心的疼，但是那颗子弹，却是肯定被取出来了，这个过程间，他竟然毫无所知。
　　重新抬起头来，打量周围环境。
　　这是一艘船，但仅仅是安排他这个从海上救起的陌生人所住的房间，看起来规格就不错，从这间舱房可以推断出这艘船必定不小，倒底是什么样的人，恰巧经过救了他？
　　房中布置色调淡雅，软纱轻绸的使用，以及精致玲珑的摆设，似乎这间房原为女子所有。
　　又是女人吗？
　　展飞脑海里突兀的跳出一个“又”字，忍不住咧嘴苦笑了下。
　　渡江过后在渔村见到的第一个是阿云小姑娘，出逃后神秘园子里遇见身手和气质都如鬼魅的黑衣女子，而现在被救，貌似又是一个女人所为。
　　最近交了女人缘了。
　　他的女人缘一向都不错，并且他从不拒绝那些美好的象征，但是接连在如此诡异的场合下遇到女人，却是他所不愿意的。
　　仿佛在验证他的想法，舱外有轻盈的脚步声。
　　在看到衣角的刹那，展飞慌忙把被子往身上一拉，遮挡住最敏感的部位。——这下疼的汗珠立时冒出来，随即想起被缠成这样，和盖了条被子也没区别了。
　　这个动作被人收入眼底，听得噗嗤一笑，有人说：“帮你处理伤口缠绷带那会儿，该看的不该看的都看见了，还有什么可害臊的呢？”
　　如此直白的话，说在她口里却似并不粗俗。展飞脸上一阵烧，抬头见一个粉红色长衫的女郎轻轻盈盈地走了进来。
　　那女郎初看很美，走近细看了还是很美，可是，总有一种捉摸不定的感觉，尤其是难以准确判断她的年龄。身材腰肢，青春风华，仿佛二十出头，雍荣气度以及老练的态度，又象是已经三十多岁，但脸上的神气，乃至走路的姿势，仿佛又天真，又单纯，竟象是十来岁蓓蕾初吐的年纪。
　　粉红色最不容易穿的颜色，很多女孩子都不敢轻易穿，要不是显得太媚俗，就是蔫蔫的流于平庸，一般把粉红色当成正装来穿的人，尤其是美貌姑娘，那是少之又少，可是这个既不象年轻又不象很成熟的女郎穿在身上，纤秾合度，轻逸出尘，配上弹得出水来的肌肤，鲜润明洁，亭亭玉立如碧池中盛开的粉荷。
　　展飞确认自己并不认得这女郎，却越看越眼熟。
　　心弦上弹出熟稔的回音，一定曾在哪儿见过她。
　　粉衫女郎冲着他嫣然一笑：“醒了？”
　　这是废话，她都看到他坐起来并取笑过他了，还要加上这一句，可是陌不相识的人，这似乎不失为一个交谈的开头。展飞凝视她的笑容，嘴角亦自绽出一丝微笑以回报：“是，谢谢你救了我。”
　　女郎歪着脑袋笑道：“也是你命大。我看到你的时候，人是不醒人事了，好在还有知觉牢牢抱着块浮木，都不知在海面上飘了多久啦，全身都泡得肿了，伤口里的血都止了，伤口附近的肉可都漂白了。”
　　她带笑说话，措辞严谨，三言两语就把救他当时的情况就表达出来了，神气却一派烂漫天真，似乎毫无心机。这个女子仿佛时时刻刻分裂成两种乃至更多各不相同的人出来，展飞又是诧异，又不免得心里暗暗提防上了。
　　“谢谢你救了我。”他重复说，微有恍惚，原来幻景中那个少女伸出手来，不是带他走上赴死之路，而是给他以浮木，让他以偷生，“大恩不敢言谢，请见教姓名。”
　　女郎笑吟吟的回答：“我叫薛湘灵。”
　　展飞吃了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原来你就是薛湘灵！”
　　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而且各种报纸上的曝光率不低，难怪展飞老是觉得似曾相识。
　　这是个非常神秘的女人，没有人弄得清她的来历。三年前她横空出世，在上海建立了华丰女子公寓，收容大量流离失所的妇女儿童，数年如一日热心社会公益，为此得到极好的口碑，但没人弄得清楚她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也有人说她沽名钓誉，利用慈善私底下做见不得人的勾当，不是没人想查她或者招惹她，但凡是胆敢这么做的人，至今没一个有好下场。
　　因为她的美丽和神秘，加上名字里“湘”字有水，得了个洛神的外号。不过，虽然有此外号，展飞却从来未曾听说，她做海上生意。但看这条船非同寻常的样子，想来她对海面绝不陌生，只是对外界有所保密罢了。
　　展飞怎么也没想到，居然是被这样一个神秘女子所救。
　　薛湘灵笑盈盈地问他：“那么先生的来历姓名可否见告？”
　　要不要如实说？展飞迅速在心里判断了下，觉得面对如此神秘的女人最好在某些方面不要绕关子。
　　“我是展飞，遇到一些很倒霉的事情，跳海逃生。”他坦率地说，“如果不是薛小姐，我就没命了。”
　　“哦，展二少爷呀……”薛湘灵轻轻地说，毫不意外，果然是对他的来历一清二楚，然后她脸上绽出明快的笑容，既艳丽耀目，又纯净如水。以展飞识人之多，从没见到过气质这么迥异然而又能将之水乳交融不带丝毫生硬感的女子，他有些呆了。
　　薛湘灵向他眨了眨眼睛：“二少爷昏迷了一整夜，看样子在海里也泡了不短的时间，我看你现在精神还不错，是否感到饿了？”
　　不说还好，一提起来，展飞顿时饥肠膔膔。何止是海上这一天一夜，还有被暗算后，那也最少是一整夜，两三天没吃一点东西了。不过薛湘灵说得太直接，他反而不好意思承认，倒象是向她乞食一般，答非所问地道：“请叫我展飞即可。”
　　薛湘灵一笑，对这提议不置可否，微微侧转了头，朝外面吩咐说：“快把准备好的东西端上来吧。”
　　外面应了一声去了，这里薛湘灵笑吟吟看着展飞，似乎对这个花名在外的二世祖很感兴趣。展飞叫她看得很不自在，各种各样的女人的目光他都接触过，但那大体都有共同特征，不是爱幕他爱到死去活来，就是花痴花得昏天黑地。薛湘灵哪样都不是，她只是好奇，探究，仿佛展飞是个物体，她有透视眼，打算透过展飞的外表一直看到里面的骨骼血液。
　　打个不好听的比方，薛湘灵看他，就好象医生在研究一具被麻醉过送上手术台的没有知觉的身体。
　　被人这样看法，是非常不舒服的。展飞不自在的轻咳，好在他的表情，因为有一半脸缠在绷带里，轻易也看不出来。
　　“展少爷。”
　　薛湘灵又开口了，仍然不肯直呼其名，只是从这样的称呼里，展飞并没听出什么敬意，而是一种刻意保持的疏离感。
　　同时还带了点戏谑的味道。
　　甚至，——展飞希望不是出于自己过于敏感，——似乎还隐隐含有那么一丝严厉。
　　严厉？
　　她对他？
　　美丽的女人面对素不相识的男人，严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