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叶夏雨凉》灵树巧

3、江静之死 那年夏天的

　　慢慢的，程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房间里只剩下微弱的暮光，映在他安静的侧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似乎睡得并不安稳。

　　奶奶轻轻推开门，本想叫他下楼吃饭，却在看到他的睡颜时停住了脚步。

　　少年蜷缩在床上，怀里抱着一个枕头，像是下意识地在寻找某种依靠。他的睫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抿得紧紧的，像是在梦里也不肯放松警惕。

　　奶奶站在门口，眼眶微微发热。

　　——他多像他妈妈啊。

　　她想起十年前的那个夏天，程野还是个爱笑的孩子，总是缠着妈妈讲故事，喜欢拉着爸爸的手问东问西。那时候的程家，多么温馨美满。

　　可现在……

　　奶奶叹了口气，终究没有叫醒他，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

　　程野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十年前的夏天，阳光炽烈得刺眼。

　　"小野，快上车！"妈妈江静站在车门旁，笑着朝他招手，"再磨蹭就不带你去玩了！"

　　"来了来了！"十岁的程野抱着自己的小背包，兴冲冲地跑过去，"爸爸呢？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吗？"

　　江静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爸爸临时有工作，我们自己去，好不好？"

　　程野撅起嘴："可是他说好要教我钓鱼的……"

　　"下次一定。"江静揉了揉他的头发，语气温柔，"妈妈陪你玩，行不行？"

　　程野虽然有点失望，但还是点了点头。

　　车子驶出城区，天空却突然阴沉下来。

　　"妈妈，是不是要下雨了？"程野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翻滚的乌云。

　　江静皱了皱眉，打开广播："……气象台发布暴雨预警，请市民尽量减少外出……"

　　"我们要回去吗？"程野问。

　　江静犹豫了一下，看着儿子期待的眼神，还是笑了笑："没事，山庄就在前面了，我们慢点开。"

　　雨越下越大。

　　挡风玻璃上的雨刷疯狂摆动，却依然看不清前方的路。江静握紧方向盘，车速已经放得很慢。

　　"妈妈，我有点害怕……"程野小声说。

　　"别怕，马上就到了。"江静的声音很稳，但手指却微微发抖。

　　就在这时——

　　刺眼的远光灯从对面照来，一辆失控的货车在雨幕中横冲直撞，直直朝他们撞来！

　　"小野——！"

　　江静几乎是本能地扑向副驾驶，用整个身体护住了程野。

　　轰——！

　　世界天旋地转。

　　程野只记得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温热的液体滴在他脸上的触感。

　　"……妈妈？"

　　他颤抖着伸出手，摸到的却是满手鲜血。

　　——————

　　"……妈……妈……！"

　　程野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

　　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他的呼吸急促，手指死死抓着被单，指节泛白。

　　十年了。

　　那个雨夜，带走了他的母亲，也带走了父亲对他的爱。

　　程望远把所有的怨恨都发泄在了他身上——"如果不是你吵着要去，她根本不会死！"

　　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对他笑过。

　　程野缓缓坐起身，把脸埋进掌心。

　　——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了他十年。
　　程野在黑暗中静坐了一会儿，等呼吸平复下来，才缓缓起身。

　　他轻手轻脚地走下楼，客厅里只开着一盏昏黄的壁灯。奶奶歪在躺椅上，手里还握着织了一半的毛衣，针线松松地搭在膝盖上，已经睡着了。

　　程野站在楼梯口，看着老人微微起伏的肩膀，抿了抿唇。

　　——那件毛衣，是给他的。

　　他走过去，轻轻把毛线和针从奶奶手里抽出来，又拿过旁边的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她身上。

　　饭桌上摆着几道菜，都用盘子扣着保温。程野掀开看了一眼——红烧排骨、清炒时蔬、一碗还温热的紫菜蛋花汤，都是他爱吃的。

　　厨房里，程野熟练地热着饭菜。微波炉的微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显得格外安静。

　　叮——

　　饭热好了。他端着碗筷回到餐桌前，一个人默默地吃着。

　　吃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还显示着那条未保存的短信——**「我是林明暖，今天谢谢你。药和毯子，我明天还你。」**

　　程野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几秒，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保存联系人"。

　　在输入名字时，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只打了简单的"林明暖"三个字。

　　保存完后，他盯着聊天框看了几秒，手指动了动，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你怎么知道我手机号的？」**

　　发完他就后悔了。

　　——语气是不是太生硬了？

　　他皱了皱眉，正想补一句别的，手机却突然震动了一下。

　　林明暖的回复来得很快：

　　**「问班长的，班级通讯录上有。」**

　　紧接着，又一条跳出来：

　　**「……今天谢谢你了。我明天早上把你那天要的英语笔记给你。」**

　　程野愣了一下，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才意识到她是在谢谢他

　　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了一会儿，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完又觉得太冷淡，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谢谢，你记着好好休息。」**

　　发出去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

　　——明明平时对谁都能冷着脸，怎么到了她这里，连发条短信都要反复斟酌？

　　他放下手机，继续低头吃饭，可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窗外，夜风轻轻吹动窗帘，带进一丝凉意。

　　程野抬头看了一眼，忽然发现——

　　今晚的月亮，似乎比往常要亮一些。
　　第二天清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时，程野已经收拾好书包准备出门。他低头看了眼手机，林明暖没有再回复，对话停留在昨晚他那句略显笨拙的关心上。

　　推开教室门的瞬间，程野的目光不自觉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林明暖已经坐在座位上，正低头整理着什么。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早。"程野走到座位旁，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

　　林明暖抬起头，嘴角微微上扬："早。"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这是答应你的英语笔记，还有..."她的声音轻了几分，"这个给你。"

　　程野接过纸袋，发现里面除了笔记本，还有一瓶温热的牛奶。瓶身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工整地写着「谢谢你的药」。

　　他的指尖轻轻擦过便利贴边缘，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谢谢。"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明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翻着课本："不客气，就当是谢礼。"

　　整个上午，程野的余光总是不自觉地瞥向那瓶牛奶。直到第三节课间，他才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是他喜欢的味道。

　　放学铃声响起时，程野正在收拾书包。一个陌生的女声突然在教室门口响起："程野同学！"

　　他抬头看去，是那天被救的女孩苏晴。她站在门口，有些紧张地绞着手指："能打扰你一下吗？"

　　程野皱了皱眉，但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注意到，身后林明暖收拾书包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

　　"有什么事？"程野站在走廊上，语气平淡。

　　苏晴的脸微微泛红："那个...我想问问，那天救我的女生是不是你们班的？我想当面谢谢她..."

　　程野的余光瞥见林明暖从教室里走出来，她低着头快步从他们身边经过，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她刚才走过去了。"程野下意识说道，目光追随着林明暖的背影。

　　苏晴惊讶地转身："啊！就是她吗？"她急忙追了上去，"同学！请等一下！"

　　程野站在原地，看着林明暖停下脚步，和苏晴说了几句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林明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僵硬。

　　当林明暖重新迈开脚步时，程野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他在校门口追上她："林明暖。"

　　她转过身，眼神有些闪烁："...怎么了？"

　　"那个..."程野突然不知该说什么，目光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尖上，"明天...要一起写作业吗？"

　　林明暖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轻轻点头："...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重叠在一起。程野想，或许有些距离，正在不知不觉中缩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