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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列车趣谈 ...

  •   (十 )
      1
      2000年冬
      “尊敬的各位旅客,从上海发往西安的T138次列车将于17时50分到达锡城车站,本次列车将晚点20分钟……”

      候车厅的广播里照例传出女性那充满雌性而略带沙哑的报忧不报喜的声音。也许因列车晚点而烦躁,因烦躁而易爆发的都是男性吧,甜蜜的女声入耳正如一盆凉水泼在烧得滚烫的碳上,那爆烈的怨气立刻化作一团吞了声的忍气,最多配上一声和谐的“哼”。足以见得铁路领导们在工作分配上的良苦用心。男性周围的女人们到异常的冷静,大有泰山崩于前而坐怀不乱的气势,仿佛列车晚不晚点与她们毫不相干,反正兜里揣着车票,晚到啥时候总是要让人坐的嘛!比起周围的男人们,除了冷静甚至多了一份优雅。都说中国的女人勤快,无论在多艰苦的环境下,只要有时间就不忘了劳动。
      黑压压的队列里总有几个女人悠闲地靠在自己男人的背上玩弄着针线,大概是十字绣就要完工了,时不时地还举到眼前欣赏一番,那花一样的表情和背后男人焦急的神态形成了鲜明对比。
      当然,也有不焦急的男人,2号候车厅的东南角零零星星的蹲着几个老爷们,闲适的表情透过朦胧的烟雾,显得分外委婉。蹲在最里面的男人舒服的将屁股抵着墙,墙上一米开外的地方赫然的用红漆写着几个大字——吸烟区。大字的左下角有一排蓝色的宋体小字,不知是谁篡改了原文,在原本的六个字之间用扩字符另添了两个写法极为幼稚的字,乍一看竟然是“吸烟有害,但是健康”。博学多才的天朝人民总是会在不经意间迸发灵感。
      每年一度的返乡大潮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便昭然若揭,此时原本还空荡的过道上也摆满了大包小包的行李,主人们则坐在包上手中握着车票,紧张的对照着电子提示牌。2号候车厅其实并不小,广阔的空间内横向排列着八个检票口,这种规模在经济还处于孩提时期的西北城市是不敢想的。然而,再丰富的资源一旦遇上同样丰富的人口,也会显得微不足道。八个检票口的行道上,无一例外的是挤得热火朝天的乘客。从厅外看去活像八条黑色的巨龙。
      此时八号检票口的提示牌上显示着上海——西安方向的列车还有15分钟就进站了。过道上的男人们重新开始了躁动,女人们也放下了手中的活计,跟着自己的男人左右开弓。过道左侧的栏杆外,一些“红帽子”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向队里的乘客叫喊着:“啊有要搬行李的,十块一位,提前进站的哇!”
      就在2号候车厅的入口处,匆匆忙忙的奔来一群拖着箱子的青年男女,听口气应该是返乡的大学生。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二十上下年龄的小伙子,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棉质帽子,帽檐遮住了眼睛,帽顶还残留着零碎的冰晶。一身阿迪系的黑色运动衫在仓促间被挤没了形状。小伙儿的身后同样奔跑着的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明显的体力差距,使得姑娘的脸像是熟透的番茄,拖着气喘吁吁的嗓子唤着前面的小伙子。
      “……学……学长……你……你跑慢点儿……我……我都喘不上气了……”
      小伙子似乎没听到一样,继续像拖着炸药包去炸碉堡一般,提着箱子横冲直撞。突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扭头对着后面大喊起来。
      “快……快点啊你们!就快赶……赶不上了!你们女人就是麻烦!”
      “靠,你有点风度好不好!急个屁啊你,看看提示牌,火车晚点了,现在离检票还有十来分钟呢!”
      混乱年代总还是有几个怜香惜玉的绅士,女孩身后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小伙子,听了刚才的话,一时起了打抱不平之心立刻反唇相讥。
      打头的小伙子自觉有失风度便放慢了脚步,抬头看了看上海到西安的提示牌,果然由于晚点,离检票进站还有十几分钟。小伙子如临大赦般吐了口气,转身对着后面的伙伴开始了毫无逻辑的解释。
      “嘿!我就说一定会晚点嘛!果然不出我之所料,怎么样?在我的率领下大家终于按时到达了吧?嘿嘿,看来我今天真应该去买几注彩票,好好的中他个一百几十万!”
      本想靠这一句来挽回面子,没成想这个不合时宜的玩笑却换来了周围正焦急等待进站群众的雪亮怒目。一道道锋利的目光,刺地小伙子一脸纠结。
      刚刚救美的小伙儿也觉得同伴玩笑开过火了,马上向周围的乘客投去不好意思的目光。走上前一把拉过同伴。
      “靠,我说你属黄瓜的怎么着?就欠拍是不?这下咋安静了?”
      看着同伴那副气的变了形的表情,再看看旁边姑娘红着脸向自己吐舌头的样子。小伙子确实觉得自己耍宝耍丢了,忙向同伴打哈哈。
      “呵呵,别那么认真嘛!当着学妹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我错了哈,别生气了嘿嘿!”
      哎,有这么一个二皮脸的伙伴,谁都会无奈。生气的那个小伙子也知道,如果不给他个台阶下,接下来还不知他会闹出什么笑话,心里苦恼着自己怎么就找了这样一个老乡同行呢。
      “好啦,有完没完,没事少说屁话!”
      “嘿我……”
      犯了错的小伙子本还想反驳点什么,却看到同伴的目光发出了杀气,便立刻做了个投降的手势,安静了下来……
      检票口前等待的那几分钟,像极了考试结束前的几分钟——坐立不安,如坐针毡般的煎熬!好不容易听到监考老师喊交卷,本想冲上讲台随手把试卷一扔就走人,可偏偏监考老师又加了个按顺序交卷的条件。排在一二号的人还好说,可偏偏他们几位是倒数的。看着面前遥不可及的进站大队,每个人的心里都像有数以千计的苍蝇在飞。
      终于轮到自己了,可检票员却像催命鬼一样,对着他们喊:“哎呦,侬要快点进去啦,火车已经到站了,去晚了怕是赶不上的哇!”
      几个小青年也顾不上喘气了,抢过检好的票,就往站台冲。在蹬车的时候,由于人太多太挤的缘故,那个姑娘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身子扑到了地上。带黑帽子的小伙子经过刚才的教训,忙转过身来扶她。然而姑娘却深明大义舍己为人地一把将小伙子推进人堆,伴随着姑娘洪亮的嗓音,最终留在小伙子耳朵里的只有一句话,那是一句在中国革命时期让人精神振奋舍身赴死的话。
      “学长!不要管我!快去占座!”
      小伙子也像是被战友的精神所鼓舞一般,鼓起一腔的热血抱着头就往人堆里挤。也算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吧,列车到达镇江车站时三个青年终于拖着挤的不成形的身子,安安全全地坐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这三个青年都是锡城J大的学生,学校三天前放了寒假,大多数同学都买到了当天的票,唯独这三位喜欢清静的天之骄子,在火车票代售点的外围徘徊了两天,等到其他人基本都走了,才乘着清净买到了第三天下午的车票。巧的是,这两个小伙子本就是一个宿舍的老乡。更巧的是这个小姑娘竟然和他们也是老乡,而且是低他们一级的大二的学妹。于是三人便结伴而行。
      蜷缩在窗户旁边的位子里,夸张的嚼着口香糖的,正是刚刚替学妹打抱不平的小伙子,J大人文学院大三学生,李琦。而正对着他摆弄着帽子的正是刚刚那个舍身赴死的青年,也是J大人文学院大三,李琦的舍友兼同乡——凌风。与他们同排但隔着一个过道的女孩儿名叫郝舒曼,同是J大数媒学院大二的学生。郝舒曼和他们之前并不认识,只是买票时候正巧遇到。也许是大男子主义的泛滥,凌风不顾李琦的阻拦,一口答应要做护花使者。结果一路上凌风和郝舒曼舒舒服服的当上了花朵,李琦却无奈的充当了园丁。
      匆忙的奔波加上刚刚的拥挤,身为女生的郝舒曼明显体力不支,此时已经趴在对面的餐桌上酣然入睡了。李琦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列车已经走了四个小时了。车厢内仍旧一片聒噪,似乎刚刚的拥挤战并没让大家感到疲惫,反倒是给每人打了一针兴奋剂。也怪天朝人口富裕,资源紧张。明明是空调硬座车厢,一百三十个座位的限制,现在除了坐着的乘客外,过道上竟然还密密麻麻的林立着四五十位精神异常兴奋的同胞。中国人嘛,往往如此,只要屁股不休息大脑就要继续工作;中国人的另一个特点此刻也得以充分表现,我相信世界上不会有哪国人民比中国人民更善于在困境中用精神去感染同胞的!原本精神疲乏想靠有座的优势恢复体力的乘客,也被周围站立的同胞所感染,精神顿时振奋起来。四海之内皆兄弟,天涯何处不知音。甭管认不认识,也不追根溯源查究底细;甭管是坐着的还是站着的,也不论贫富贵贱。能在同一个车厢那就是缘分,一堆人在一起要的就是个热闹。胡天海地地吹,声嘶力竭地喊,痛痛快快地闹。都说朋友亲人若相聚,吃一顿火锅最能增进感情。我看啊这火热的车厢更胜火锅百倍。一顿火锅增进的不过是极少数的几个熟识人的感情。而一节车厢增进的可是华夏民族的感情!孰轻孰重,可想而知。
      不一会儿的工夫,坐在凌风身后的四个人也融入了火热的氛围中,而且渐渐地吸引了大半个车厢的人来助阵。说的最起劲,同时看起来也是这个群体的集结者的,是被围在最中央的一个戴眼镜的秃顶雷公嘴,都说雷公嘴的人嘴皮子利索,能言善辩,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口若悬河,唾液横飞之间已将周围的听众说的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一时间连看他的眼神都莫名的变成了崇拜与期待。此刻雷公嘴又转换了话题,如果有人注意的话能知道,这已经是他挑起的第五个话题了,先不管每个话题他的发挥如何,真假如何,就是这份对气氛的把握能力以及头脑的灵活劲,就足以令人叹服!只见他有意的清了清嗓子,马上就有旁人递上了矿泉水瓶,象征性的拿过瓶子喝水,就有听众不耐烦的催着让他讲。雷公嘴放下瓶子,用鄙夷的眼光扫射四周,然后目光落到了他前方的一个年轻人身上。年轻人似乎刚和他辩论过什么,正在等他的下文。这目光更像是一种挑衅,急躁的年轻人不耐烦的问道:
      “呦喂,你刚才说我说的不对。那你倒说说看噻,快说,快说噻!”
      看着这个一口湖南味的年轻人,雷公嘴突然笑了。
      “嘿嘿,你不要急噻!”
      周围人被这一句逗得前仰后合,年轻人也觉得自己的口音太重了,有点不太好意思。雷公嘴凑到年轻人旁边,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刚刚那只是开玩笑。
      “小兄弟,我跟你讲,刚刚你说秦始皇让徐福去找长生药,然后就扯到了徐福东渡逃难。这个纯属后人杜撰。我跟你讲,这个我研究过,其实根本不是你们听到的那个样子!”
      “那你说说看噻。”
      “是啊,你给说说……”
      “师傅,给说说嘛,快说嘛!”
      “……快点嘛……”
      年轻人一起头,旁边人都跟着起哄。雷公嘴看到大家都急切的望着他,他真想摆出一副成功者的笑容,可又必须假装若无其事,那强力憋笑的表情着实滑稽。不过他这招欲擒故纵的效果相当显著啊!
      “呃——这个嘛,历史上确实有徐福这么个人,据我的研究,徐福其实是始皇御下的侍卫统领,同时也是当时出了名的炼金术师,知道啥叫‘炼金术师’不?”
      众人摇了摇头。
      “这‘炼金术师’啊可了不得!这就好比是,这个,这个商周时的巫师,还有这个三国时的诸葛亮,还有这个姜子牙——”
      正说得起劲,突然有人打断了他的话。
      “唉?不对呀,司傅,这姜子牙不四周朝文王的军司么?咋又跑到三国七咧?”
      说话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民工,操一口浓重的老陕西味儿。看得出他是真心求教来了,很虔诚的望着雷公嘴。
      “去去去,你这人,还想不想听我讲了,你不想听我还懒得讲呢!你这么一打断,我的思路都乱了!”
      永远都不要揭穿吹嘘者的把戏,如果你当他是朋友的话。积极的去配合他的游戏,适度的示弱与倾听才是这段友谊的防腐剂,沉默才是在一起时你该做的。要知道吹嘘者往往是自视甚高的,而自视甚高者的心理防线也是最脆弱的,把戏一旦被揭穿,他的心理防线就会似火山喷发般崩溃,直至冷却为灰烬!
      被中年人这么一问,雷公嘴知道自己露出了破绽,虽然不会立刻被大家认为自己在吹牛,但是如果继续让他问下去,后果将不堪设想,所以他故意耍起了无赖招数。
      陕西人历来以实诚著称,尤其是数以千万的三秦农民。中年人还真以为自己做了多么具有危害性的行为,连连道歉。
      “嘿嘿,不好意思,司傅,饿不问咧,你佛你滴!”
      雷公嘴瞥了周围一眼,见大家依旧期待着自己的下文,又听中年人向自己道歉,心里很是受用,于是又开始了话题。不过被刚刚这么一问,雷公嘴竟忘了自己讲到哪里了。然而他并不着急回忆或是询问,而是眯了眯眼睛,装出一副沉思的样子,不慌不忙的问:
      “这个,刚才说到哪里了?”
      立刻有人接嘴。
      “您刚说到什么‘炼金师’还有诸葛亮什么的!”
      “哦,对对,就是这儿,这个‘炼金术师’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道教弟子。这个,看过《封神榜》的都知道,里面的神仙分‘禅教’弟子和‘洁教’弟子。其实这反映了当时的帝王极度迷信鬼神,不是有句话叫‘周人好鬼’嘛!所以当时的社会就有了好多求仙问道的道士,你们别以为这些道士都是装神弄鬼的,其中还真有好多世外高人哩。这些道士精通伏羲八卦,善于炼丹制药,以求□□上的永恒!”
      ……
      “哦——原来是这样啊!”
      众人异口同声的表示佩服。
      ……
      莎士比亚说:“成功的骗子,不必在说谎以求生,因为被骗的人,全成为他的拥护者!”现在看来,莎翁的这句话确实是真理!这个雷公嘴没有进中国史学研究院真算是屈才了。凭他这一口东拼西凑,生搬硬套的本领,可以解决多少史学难题啊!更重要的是还不用怕没有拥护者。
      “这个徐福,在入仕之前就是个很有名的炼金术师。当秦始皇统一天下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辛辛苦苦打下的天下,自己却只有短短几十年的统治权。他就很不甘心,他要立万世不拔之基业,所以就命徐福帮自己炼制长生药。可你要知道,这长生药可不是感冒药啊,多少道界前辈修炼了一生都没炼出过。于是徐福有点慌了,不过徐福是个相当自负的人,他认为凭他的聪明才智只要时间充裕应该能练出长生药。徐福向始皇求了三年时间炼药。徐福回到自己的官邸精心挑选了三百对童男童女,帮他采药炼丹。一转眼三年就快过去了,剩最后十天的时候,徐福彻底崩溃了,到期练不成长生药那可是要满门抄斩的呀。正巧这天徐福带弟子路过秦岭,其中一个弟子突然中暑晕了过去,当时人不知道什么是中暑,所以也没法治。而且现在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大夫啊。就在这时徐福发现头顶的树上长着一种很奇怪的果子,外表很像土豆,于是他就摘了一个给弟子吃,没想到那个弟子吃后不久竟然站了起来,而且面色也恢复了。徐福喜出望外啊,他认为自己找到了长生药,但是又不敢拿性命打赌,于是便命两个随从带着果子回宫。他自己就带着童男童女越海而逃。接着才有了徐福东渡的故事!”
      一口气说完这么长的故事,而且几乎没有磕绊。这雷公嘴要是去说相声也一定能成角儿!不过终究是人,一口气说了这么多,着实把他累得不轻,忙拿过刚才喝剩的半瓶矿泉水,一饮而尽。这时,刚刚的年轻人乐呵呵的凑了过来,用手在雷公嘴胸前帮他顺顺气。然后脸上露出一种巴结似的笑。
      “哎,老哥,你真牛逼!我现在对你是心服口服了!”
      雷公嘴的自豪感一下子被脸出卖了,可他还要故作谦虚的说:“没什么大不了嘛,大家难得聚到一起,仅供娱乐,仅供娱乐……哈哈哈!”
      突然人群中传来了一个银铃般的询问声,雷公嘴转过头,看见他在左边的过道上,一个十一二岁女孩儿正坐在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腿上,水灵灵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看。
      “叔叔,叔叔,你刚才讲的太有意思了,我想问问那个到底是什么水果?”
      雷公嘴也没想到会有人问自己这么个问题,而且对方还是个小姑娘,于是他想糊弄过去。
      “哦,这个啊,小朋友,那个长生药其实是猕猴桃啊呵呵。”
      周围的大人倒是没谁会惊奇,其一大多数人都只听故事,只听个热闹嘛,至于细节谁会在乎啊!其二秦岭上生长的又像土豆又长在树上的水果,不就是猕猴桃吗?
      可是童言无忌啊,在小孩子的眼中,一切都是神秘的,一切都值得去了解。小孩子的好奇才是最最纯洁的!小女孩还是不依不饶的发问。
      “可是为什么呢? 叔叔,为什么那不是苹果?我最喜欢吃苹果了!”
      “呃,这个……”
      小姑娘的问题让雷公嘴无言以对,只能尴尬的看着她笑。
      ……
      ……
      车厢里总算安静下来了。李琦看看手机,屏幕上刚跳过02:59,夜已经很深了。从下午六点上车到现在,火车已经整整走了九个钟头。车厢里的人也足足闹腾了九个钟头,聊天的口干舌燥的打着哈欠,站立的七横八竖,或蹲,或倚,更甚者干脆横穿过道躺着,头藏在左边座位下,脚却在右边座位下,其家属则巧妙地因地制宜,背对着背坐在那人用腿做成的临时长椅上。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的,很快便有各种各样千奇百怪利于休息的姿势出炉,不过基本方式都逃不出“蹲,倚,抵,钻,蜗”五个字。
      李琦有意向四周看了看,周围的人都已酣然入睡,对过的郝舒曼更是一直没醒过。遂嘲笑似地小声嘀咕:“嘿,这丫头还真能睡,刚那么吵愣是没打扰她的睡眠质量!”
      “背地里说人长短,小心死后进拔舌地狱哈!”
      说话的是对面的凌风,李琦以为他睡着了。其实从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开始,凌风就一直低着头摆弄他的帽子。
      凌风是个极其注重外表的人,虽然除了自己之外没谁说过他帅。在学校时,无论谁在长相上泼他冷水,他都会认为人家在嫉妒。不过这一次凌风算是阴沟里翻了船了,也怪自己不是学造型设计的,两个星期前心血来潮地剃光了头发,自以为只要底子好什么发型都好看,可是在理发师最后一剪下去后,他后悔了。本来朦朦胧胧地类似鸭蛋型的脸庞,一下子变得相当具体,那脑袋活生生是一个拨了壳的鸭蛋,怕影响形象所以他很不情愿的扣上了这顶帽子。
      鬼晓得外面的冬天连帽子都无法隔绝那份严寒,可车厢里因人气加暖气而产生的热量却似夏天般闷热。头被棉质的帽子紧紧地裹着,捂出的汗又渗透了帽子。那种湿湿的,热呼呼的,又骚又痒的感觉,就好像小时候尿裤子的感受。
      可是又不能把帽子摘掉,所以他只好一坐下就低着头,不住的摆弄帽子,好让里面的热气透出来。
      “靠,你小子一直在装睡啊!”
      “哪有!我一直都没睡啊!再说了刚刚那么吵,不是谁都像学妹那样有抵抗力的。我只是不想凑热闹,低着头没说话而已!”
      凌风边说边继续摆弄着他的帽子。
      “哎我说,你就别显摆你的帽子了成不?”
      “草,这车厢真他妈热!”
      “嫌热你还不把它摘了?捂痱子呢?”
      “靠,都剔扯了,我才不要摘!”
      “死要面子活受罪!中暑了可别叫唤!”
      凌风没有接他的话,而是扭头把脸贴在玻璃窗上冷却一下发热的脸庞。李琦又恢复了低头玩手机的架势。不知过了多久,李琦抬起头向凌风出了口气,凌风立刻回头看向他。
      “干什么啊你?”
      “没什么,只是想问你点事儿,刚刚有舒曼在我没好意思开口……”看着李琦既严肃又带几分为难的表情,凌风突然很想给他一巴掌。
      “草,别在老子面前装雏儿,有话说有屁放!别搞得像是间谍交换情报似地!”
      李琦本想借这种语气探探凌风的口风,毕竟他接下来要说的事情至少他认为是凌风不想提及的。可是没想到对面这家伙完全不是有那种城府的主儿,好心好意想帮他才去问他,他到急了!
      “你小子文明点行不行!满口的污言秽语,真丢大学生的脸!”
      “我丢大学生的脸?你也不瞧瞧现在的大学生满街都是,说实话,还不如农民工呢——”
      “得得,不和你贫了!我只想问你个事!”
      李琦知道现在不打断他,后面还不知道他该怎样去贬低大学生呢。
      “哦,你问吧。”
      “你——你有收到阿寻的请柬,对吧?”
      “嗯?什么?”
      “我问你,是不是因为收到了阿寻的结婚请帖,才同意和我这么早回来的?”
      “嗯?请帖?谁的?”
      李琦有种想打人的冲动,虽然凌风让他问,但刚刚他问的时候凌风明显在继续摆弄他的帽子,那样子好像在说“你问你的,答不答是我的事”,李琦真的气得不轻。只见他身子向前一倾,双手狠狠的抓着凌风的衣领,大怒道:
      “妈的!你小子找抽啊!
      “哎,别别别,君子动口不动手嘛。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
      “快说!”李琦已经没了耐性。
      “哦,那请柬我收到了……”
      接下来是近一分钟的沉默,李琦看到了凌风回答时表情上的微妙变化,知道他心里开始了矛盾,所以一时间不知道再说什么了。凌风也知道李琦的顾虑,从一周前收到那张请柬开始,他就极力避免和李琦谈到这个话题。他知道李琦也收到了一份,毕竟他,李琦,还有李琦刚刚提到的阿寻,他们三个曾经是那么好的知己。然而收到请柬那天起,李琦也仿佛有意配合他演戏,完全不提这回事。能熬到现在才问,可见什么是真兄弟!凌风在心里深深地感激着李琦。
      “恩,那个,其实也没什么,有人结婚请吃饭是件好事啊!哈哈哈!”凌风想用自己惯用的方式打消李琦的顾虑。
      “哦,真的没事就好。我真怕以你的脾气到时候会弄出什么,婚礼上抢新娘,餐桌上摔碗筷,酒杯里投毒药之类的壮举!”
      “嘿?怎么?哥们儿在你心里原来这么暴力啊!放心吧,阿寻,你,我,我们仨不是说过吗,将来无论谁先结婚,剩下的两个必须在婚礼上发挥埋头苦吃的精神,争取把送出的彩礼吃回来嘛!”
      “哦,这件事我倒是真给忘了,呵呵,你小子记性还真好哈!”
      “废话!好了,讲完了,咱们就睡会儿吧,省的明天让疲惫的神经毁了好胃口,那样就太不值了!睡吧睡吧。”
      “唉,明天红果也会去吧?虽然高中时候跟我们不怎么搭,我也只接触过她一次一。可是因为你的关系阿寻对她也是如同己出……怎么样她会来吧?”
      “恩啊……”
      这一声拖得很长,含含糊糊的,像是回答更像是敷衍。李琦看看他,没再说话只是眼前又出现了一个双颊蒲红的女孩,忽而眼睛又转向了对面那个人。凌风将头靠在窗子上,假装着打起了呼噜。李琦看得出,这小子是在打肿脸充胖子,明明自己已经遍体鳞伤了,还要宽慰别人说没事。他记得很清楚,凌风刚刚是故意篡改了历史。当初的话原本是李琦说的,原文应该是“将来你们俩要是早我一步结婚的话,我一定会在喜宴上发扬埋头苦吃的精神,争取把送出的彩礼全部吃回来!”而说话的对象正是凌风和寻筝这对小情侣。
      寻筝也就是他们口中的阿寻,最初还是凌风先这么叫的。人都说“三岁看大,七岁看老”,凌风这小子从小就不怎么规矩,等到了高中,他更是视规矩为没个性的表现。常常坐没坐相,站没站样,怎么看都像是骨头散了。上课时回答问题总喜欢没规矩的大喊大叫,也因此成了班主任办公室的常客。不过这些都还好说,最没规矩的是这小子在看待男女问题的态度上。高中本就是青年男女的青涩花季,淡淡的似有若无的好感,被当□□情来信奉。一对对年龄相仿的小情侣乘着夏日午后的余晖,漫步在广阔的操场边。害羞使他们的手总在对方的手旁游离,不经意的触碰也会使旁边的小女生双颊绯红,小男生砰然心跳。这种情景是多么纯洁,多么正常啊!
      可凌风这小子,当年那十七八岁的身体里却寄存着二三十岁的心脏!他对身边的同龄女生常常是嗤之以鼻,有时候还对好兄弟李琦大发感叹,说什么“哎,太嫩!”“小女孩嘛!”等等的话。还说自己要找就找大自己二到五岁的女生作女朋友,那样的恋爱才够味儿!
      令李琦没想到的是,凌风还真做到了。就在高三第一学期的校运会上,凌风结识了大自己两岁的文科补习班的补习生——寻筝。至于他们是如何对上眼儿的,凌风和寻筝商量好了似地从来没对第三者说过,就连后来和两人都成为知己的李琦都没能从他们口中套出只言片语。他只记得三天的校运会结束之后,凌风和他之间就凭空多出了一个漂亮的女生,凌风叫她“阿寻”。
      不过过程并不重要,喜事往往如此,只要知道结局完美就行了。而且李,苏,寻三人的关系也一日深似一日。寻筝毕竟年纪少长,虽然和凌风是男女朋友,但对凌风和李琦也常常摆出长辈的架势。常常照顾二人,教导二人生活要细致,为人要勤快等等。
      李琦倒是没什么,天性里的细致和从小养成勤快本就是他引以为傲的品质。可是凌风不同,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少爷,以前那是出了名的“粗,懒,馋,骄”。可自从有了阿寻的出现,凌风竟然从纨绔子弟逐渐向有为青年转变了。
      哎,人啊,就是这样的。没有人天生是勤快的,庄子认为人之初性本恶,而我们也常说“懒是万恶之源”。可见,人天生都是懒的,之所以变得勤快,那是人在后天成长中各自拥有了要付的责任。这份责任,或是为了家庭,或是为了父母,或是为了心里的某个人,又或是仅仅为了某个承诺。勤快永远是有条件的,唯有懒惰才是人天性中无条件的绝对的存在!
      花季永远是人一生之中最美好的季节,但这份美好却随着高考的落幕而渐渐消逝。李琦还记得那个讽刺的夏天午后,三个人并排走在操场边,步伐显得很沉重很迟缓。走在两个男生中间的女生,那红肿的眼睛告诉人们刚刚她哭得很厉害。旁边的两个男生则阴沉着脸陪着她慢慢的踱着。突然女生停了下来,做到了身边的台阶上,两个男生随即也在旁边坐下。女生突然扑到右边那个男生的怀里,放肆的大哭。男生任她的眼泪渗透自己的衬衫,只是用手轻轻地在女孩长发飘飘的头上抚摸。另一个男生也在旁边对女生说着什么……
      这是多么熟悉的花季场景啊!就算你没亲身经历过,只要你到书店随手翻开一本描写花季的书,你都会找到类似的情景。不错,用现在的眼光看这一幕,实在会给人一种烂俗的呕吐欲。然而这场景烂俗却真实!
      就在那个夏天的午后,李琦考上了,凌风滑档了,寻筝落榜了……
      李琦醒来时候已经第二天上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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