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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相亲 ...

  •   (七 )
      相亲上
      我一直觉得,就“相亲”这件事本身而言,跟到菜市场买菜没多大区别,萝卜青菜买家们各取所好。然而买菜是单项选择题,没听说过菜会自己挑买家的,因此各位买家在交易前就拥有了自主选择权,领事裁判权等等的不平等权利。相亲则不然,那是道互选题,在这种交易中能够充分体现出什么叫民主什么叫公平。萝卜对萝卜,青菜对青菜,各取所需,平等互利。怎奈本人天性嗜血,萝卜青菜那种不沾荤不带腥的东西一直被我视为垃圾食品。
      为了瞒过小雪,中午下班前我假称和小三儿有重要的事要商量,叫她不必等我了,之后我独自一人回了家。
      我一直有个习惯,无论做什么事,无论这件事我是乐意做还是不乐意做,之前我都要做好充分的准备,一方面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另一方面也是出于对“事”这种能够证明你还是个活人的必备要素的尊敬。想想看,一个人要活着就要有事做,有事做才能证明你活着,至少证明你活过。这就好比一个俗透了的真理——吃饭是为了活着。如果一个人没了事情的光顾,那就只能称其为“行尸走肉”了。
      虽然我是极讨厌相亲这种垃圾食品的,但既然答应了,表面上还是要重视一下的。已经五六年没穿过西装了,记得上次穿还是在参加Bob的婚礼时,现在他的儿子Little Bob都上一年级了吧。看着衣柜角落那件被打入冷宫的黑色西装,我心里还真有点负罪感。南方初冬的湿气,让她的脸皱巴巴的,明明只有五六岁,看上去却像个半百老太。
      好不容易熨平了西装,一看表已经十二点了,匆忙穿上,领带嘛先用系红领巾的手法凑合下。出了门连老天爷都被我的装扮吓哭了,而且还越哭越急,没法子只好先到对面的车站躲一下。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个熟悉的身影,虽然脸被黑伞给遮住了,可那一颠一颠,就好像是鞋上按了弹簧似的走路姿势,让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嘿!跳蚤!”
      那脚上的弹簧顿时立定,收了伞。
      “哎呦喂!这不是soso嘛!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了,这是要上班去?哦,你看我这脑子,这才十二点五分应该是刚下班的点儿。那你这是去?”
      “哦,我是——”
      “我知道了,一定是去接媳妇儿,对不对?”
      “不是,我——”
      “嗨!你看我这脑子,你都没带伞啊,不可能是去接媳妇儿。呵呵,你看我这脑子!”
      “其实我是去——”
      “soso啊,你小子也太不够意思了,结婚都没给哥哥我来个电话,改天要补请啊!得嘞,今儿哥们儿有急事,不多说了,我得赶紧去给媳妇儿送伞去,回聊啊!嗨!你看我这脑子,又要迟到了!”说完那黑伞急急忙忙一颠一颠地就走了。
      嘿,我今天算是领教了,这哪是跳蚤啊,简直就是一只话痨嘛!而且还是一只急性子的话痨!这种不留余地,喧宾夺主式的讲话方式,真是让我这个当总编的自愧不如啊!
      “嗨,你看我这脑子!”,都十二点十五了,看来坐公交是来不及了,索性打个车吧。
      “师傅,子虚路,无忧餐厅,快!”

      (八 )
      相亲下
      众生芸芸,熙熙攘攘,利来利往的闹世中,难得还有这么一处装饰古朴而不失情调的居所,宛若百艳争奇众芳妖娆之中悄然生出的一根青草,那么清新,那么自然。美与丑的审视标准彻底的被颠覆了。人还未进,就被空气中的阵阵的松香彻底的征服了,门面被褐色的松木紧紧的包裹着,顿时驱走了冬日无情的严寒。唯有头顶笨重的匾额上用小篆刻成地“无忧餐厅”四个字,油油的像是被冻结的冰块。不过笔力遒劲,看的出是出于大家之手。
      我突然有点喜欢这次相亲了。不,更具体的说,是我突然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小姐产生了些许好感。品味如此清雅的女子在如今这个高度机械化的时代,恐怕只有在自然博物馆才能看到吧。
      迫不及待的想一睹芳容,便不顾不伦不类的装束冲了进去。果然是表里如一的设计,餐厅内部的陈设也是古色古香,清一色的木制桌椅,那错彩镂金的雕花让人有种瞬间回到古时的某个朝代的错觉,唯有客官们身上的衣着才让你明白,哦,原来还在当代。
      渐渐地,一条清秀光滑的侧面线条,像万能胶似地将我的视线紧紧地粘住了。黑夜一般的长发,静静地拂在雪白如昼的毛衣上,这昼与夜的结合,不正是人生的旋律吗?可惜我哒哒的马蹄注定了只是个美丽的错误。
      “小姐您好,是在等人吗?”
      哎,又是一个明知故问的错误。
      “咦?凌风!”
      这所问非所答的回答,竟然像是给我打了一针兴奋剂。听她的口气仿佛我们老早就熟识了似的。不过,这怎么可能呢?无论是纵观还是横观,我的交际圈里从来没有过如此天仙级别的异性啊。早在大学起,我和小三儿等哥儿几个,就开始给身边熟识的异性划分等级了。那时的大学生活和现在一样,除过极个别的几个“天之骄子”天天在课本里寻找颜如玉外,其余的男生都和我们一样,终日闲适到堕落。于是,不知从何时起,我们几个习惯了带着纸和笔在校园里溜达,看见了入眼的异性就在纸上画个圈,不入眼的就打个叉,实在看不下去的干脆就空一行。就这样每周总结一次,结果竟然发现那纸上的叉和空格像极了我们考古代文学时的试卷,往往补考是免不了的!正自顾自的胡思乱想,却不知冷落了她多久。
      “凌风!才几年不见,就不记得我了,真过分!”
      无论是哪个年龄段的女子,一旦在和年龄相差不大的异性聊天,尤其是那个异性对自己的问题置之不理的时候,都难免会露出几分小孩儿气。此时的她,娇气的将脸甩过一边,那黑夜般安静的长发也被吵醒了,一股淡淡的幽香残留在空气里。留在我眼前的那半边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偷偷的氤氲出一层浅浅的晚霞。这种表情是我所熟悉的,而且是相隔多年的那种熟悉。
      “你……你是红果!林红果!”我几乎是扯着嗓子喊出来的。
      “哈哈,你终于记起来了,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可……可是,怎么会……怎么会是你?!”
      “是啊,我也想问,怎么会是你呢?哈哈,真是冤家路窄啊,你说是不是?”
      “什么‘冤家路窄’,这么多年不见,你的嘴还是那么叼。不过说真的,我是真的大吃一惊,你知道吗,要是事先他们告诉我你的名字,我就——”
      “你就不来了,是吗?呵呵,我有那么可怕吗?还是我在你印象中就那么见不得人?”
      “嗨!我说不过你行不行嘛。我的意思是要早知道是你,我今天就不用这么狼狈,你知道的我从来就不喜欢穿西装,还有这个领带,不知是哪个多事的人发明的。你知道我连鞋带都不会系,哪会系什么领带啊!”
      “得了得了,底子不好还怪料子,领带和西装原本就不是你这种人穿戴的,那需要风度和气度懂不?像你这样的,再好的西装穿到你身上,都像是农村的暴发户!哈哈哈。”
      “行了行了,我衷心地再次承认我说不过你好吧。不过我是真想问你,你怎么会来了锡城呢?几年前不是还听说你去了美国,而且还嫁给个金发碧眼的老外吗?什么时候又回国了,而且还来相亲?你真是一贯的喜欢给人意外惊喜啊!”
      本来我猜想按照她的性格应该会不依不饶的继续刻薄下去,然而当听我说到“意外”二字的时候,我明显的看到她的脸上闪过一丝忧郁。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难以言语的心事。说知道,也许换成了解更为恰当,毕竟我们曾经彼此熟悉了十多年,她是那种喜怒哀乐形于色的女子,只要心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她的表情都会告诉我。而且此时的这种忧郁,在我们结识的十多年中,我只见过一次。我知道这一次一定是对她来说是又一次撕心裂肺的伤痛。不过我并不想现在就去触动她的伤痛。相亲的形式还是得维护的,不然就辜负了那么多父老乡亲的厚望了。
      对我来说转移话题并不是什么难事,多年的文场风云早已使我练就了一身控制气氛的本领。同时我也知道,我应该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可以毫无保留地倾诉的对象,所以迟早她的伤痛会被我再次戳透,而且也会由我来帮她包扎。但是此刻我要让她快快乐乐地享受相亲的气氛,因而我决定先开口。
      “我——”
      “我什么我啊,你看看我们多糊涂,只顾着叙旧了,难道忘了我们还在相亲吗?哈哈,还记得以前吗?以前你老是说像我们这种有个性的人永远不会去选相亲那种烂俗的封建形式。可是,讽刺的现实再次告诉我们,年少气盛的口无遮拦终究抵不过几千年的华夏文明。”
      “靠,你又来传播歪理邪说了,我什么时候说过‘我们’啊,我当时明明说的是,像我这种美若天仙的女子才不用相亲呢,像你这种几十年不变的凡夫俗子式的外表将来才不得不靠相亲来弥补人生缺陷。哈哈哈哈。”
      终于,又听到了她刚才那种清爽的笑声。气氛被我扭转地刚刚好。
      “得嘞,是我记错了好吧,真是的,你是不是生来就是为了打击我啊。玩笑归玩笑,相亲也总不能空着肚子相不是。吃点东西吧,饿死了都。”
      “呵呵,哪有男人相亲的时候还抱怨饿的,真是没风度!”
      “管他什么风度不风度的,本来今天就没打算成,纯粹应付差事来着。知道是你之前还真怕,怕人家女孩儿不吃我这套,把我的随便当个性,这事儿说不定就成了。我还想要是真成了我要怎么脱身呢。”
      “滚一边去,你就是个贱人!”
      “哇塞!你还真说对了,我就是个贱人。真不愧是我的多年知己啊!”
      “行了,既然大家都没了相亲的兴致,不如你请我吃顿好的吧,也好弥补下我又浪费了一个相亲名额的损失。”
      “嘿,倒是我的不对了,哈哈。好吧想吃什么,你点就是了,山珍海味,鲍蔘鱼肚的我平时都当零食吃,你随便!”
      “少贫了你,咱们去别家吧,这里的菜其实不怎么和我胃口的,只是今天不知道是你,而且前几天看到这家餐厅的装饰还不错,想着约在这家能给人一种我品位高雅脱俗的错觉。没想到等到的竟是你,白费了我的一片苦心啊。”
      “哈哈,我就知道,你在装逼。走,你说去哪家就去哪家。”
      “出去再说吧,我都快在这儿憋死了,先出去走走,不会饿死你吧!”
      “会是不会,就是怕被你说死!”
      “那就欢迎你来送死。”
      “恭敬不如从命!”

      (九 )
      林红果与林珮
      1
      老天爷终于止住了哭泣。冬日午后的锡城,乍暖还寒中带有丝丝的惬意,这种感觉在北方冬季的午后是很少见的。北方的气候正如北方人的性格一样,总是毫不含糊的干脆利落。就好比是两个穿高跟鞋的女人上楼梯,你不用出门看,用耳朵听就能分出哪个是北方人,哪个是南方人。南方女子总给人以婉转妩媚,依依杨柳的质感,她们上楼梯时,双脚会有节奏的交替,正像是用十根手指弹钢琴,总能让人感到听一曲旋律和缓的《月光奏鸣曲》般惬意;而北方女子却如箭离弦,上楼时虽然双脚也有着明显的节奏,但是却听不出任何交替的痕迹,好比用一根手指在钢琴的一个音阶上不停地迅速重复。南北方的气候也是如此,南方无论是哪种季节,总会让人感到有其他季节的串场。
      就这样沿着子虚路慢慢地踱着,没有什么激烈的交谈,也没有嘻嘻哈哈的打闹,就是这么安静的并排走着,也许这样的并排行走正是我们久违了十几年的羁绊吧。不知走了多久,或许是累了,又或者是她真的饿了,她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向着我。
      “我想去你家!”
      她说得很肯定很坚决,我心照不宣的点了点头。
      新房子还在装修中,下周才能搬过去,我不得不带她来我租住了七八年的老房子里。这是一栋楼龄将近60年的陈年老楼。而我所住的小区实际上是锡城国土资源局的老家属院,在我住进来之前整个大院的住户中,年纪最轻的也可以给我当爷爷了。记得当初这个家属院被外人戏称为闹市中的“中国政治历史博物馆”。可见这里住的都是离休的高层领导人物。现在想想当初的我也真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这么大的地位差距,我居然还轻轻松松的搬了进来。正对着家属院大门的就是我住的那栋年过半百的老楼,我住在三楼向阳的那栋房子里。主人原本是一对儿待人随和的老夫妇,后来儿子为了孝顺老两口,就把他们接走了。再后来就是小三儿靠关系帮我租了这套房子。哎,流水账一样的过程就不消多说了。
      两条胳膊紧紧地环抱着双腿,下巴重重的抵着膝盖,全身像一团毛线球一样地陷在沙发里,这种姿势几乎可以说是红果地招牌坐姿了。记得当初我问过她为什么这么坐着,她的回答很干脆,因为这样坐着更安全!呵呵,当初不懂是因为彼此不懂,而时间才是有史以来最可怕的独裁者,如果可以让它妥协的话,我倒宁愿现在的我们也什么都不懂!
      “有水吗?好渴。”
      那声音仿佛是膝盖发出来的,闷闷的懒懒的,也许她是真的累了。
      “哦,你等着,我去倒。”
      或许是厨房和客厅之间的那两到三米的距离对她来说过于长远了吧,我回来的时候她竟像个婴儿似的,蜷着身子睡着了。
      此刻我倒是有了好好欣赏她的自由,多年的旅美生活确实让她变了好多。如果说青春是时间与空间的宠儿,那么他同样也是他们的弃儿。当年那稚嫩而倔强的婴儿肥已不复存在,留下的只剩一张凿雕斧琢棱角分明的苍白的脸,但却多了一份成熟的饱经世事的女人才拥有的美丽。淅淅沥沥的刘海下,或明或暗的地方,看的出是经过刻意隐藏的那处额头上,打着厚厚的粉底。也许是弄巧成拙吧,此时竟显得格外扎眼。隐隐约约的可以看到那掩藏的竟然是一块瓶盖大小的伤疤。天啊!她到底有着怎样残酷的经历啊!他妈的,狗日的洋鬼子,你他妈还算个男人吗?欺负一个柔弱女子竟然下这么重的毒手!可怜的红果这些年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生活啊?那块儿伤疤是那男人的杰作,是吧!为什么!为什么你不回来找我呢?
      我正自顾自的絮叨着,却不知道什么时候红果已经醒了。她正睁着那双水灵灵的大杏仁,看着我傻笑。跟十年前的那个红果一样的杏仁眼,里面充满了天真,充满了好奇,充满了惊讶。
      “瞎絮叨什么呢?欣赏够了,还要评论下是吧?”
      我知道,她是一定是吃了苦的,但现在我不能问。我不愿意自己的揣测变成事实。
      “没,哪有?!就你这样的,在我的记分册里最多给你打个三角形,哈哈”
      “三角形?!怎么还有三角形啊?你不是曾经说过有什么圆形,叉和空格吗?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三角形?”
      “你还记得啊!呵呵。”
      “当然记得!这还是你大二那年暑假回来,我让你给我讲笑话,你却说了你们在大学做的那点破事儿。当时你还无耻的说我连个空格都算不上!”
      “呵呵,你还记得挺清嘛。”
      “死一边儿去,快说!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三角形?你这家伙就是个典型的花心大萝卜,你都奔三了还不结婚,外人以为你是被工作给耽搁了,以为你上进!我呸!其实你丫的就是想当园丁,每朵花儿都想据为己有!快说!那个三角形是不是你钻研出来的第四个异性品种?”
      “ 晕,我在你心里就那么个怂样啊?都不能盼我点儿好的!”
      “操,你要是去当和尚,那和尚庙就真的表里如一了。”
      “恩?这话怎么说?”
      “你想啊,这和尚不都穿黄衣服吗?你一进去——”
      “行了!打住!您就积点口德吧,人家大师练个定力也不容易!”
      气氛突然莫名其妙的静止了,不过三秒钟之后,我们的肚子就和脸闹上了意见。而且笑容越是灿烂,肚子就越是痛。笑过了,痛过了,然后呢?竟然他妈的又是沉默!沉默的很不自在。
      “唉!”
      这声“唉”来的很突然,像是有人在我耳旁突然用针扎破了一个气球。
      “什么?”
      “谢谢你!”
      “谢我?谢我什么?”
      “谢谢你的花!”
      “我哪有送你花,再说了,身为一个敬业的园丁叔叔,我哪里舍得把自己的花送给别人啊,哈哈。”
      “操!凌风,你他妈找死啊!”
      看得出,她真的急了。
      “唉?就算死,你也得让我死个明白啊。到底是什么花啊。哦,我知道了,我就知道一定是要买花的。哎,本来我中午还在犹豫,既然是相亲我是不是要买束鲜花,显得绅士点儿。可是后来又一想,既然我没打算成,那送花不就是自投罗网吗?所以就——”
      “哎,我算是服了你了,不愧是总编哈,真是生活无处不编啊!”她有点不大乐意了,脸上的晚霞悄悄地又爬了上来。
      “那到底是什么啊?你别卖关子了!”
      “林珮!”
      这一声像是从远古时代穿越而来,又重重的砸在我的耳膜里。“林珮”,好多年没听过这个名字了,但这个名字却像个在我心里封印千年的冤魂,此刻竟然解封而出。一个女人,一个瓦解了有着几百年封建思想的大家族的女人,一个让我失忆了十几年的女人!
      “哼,林珮……又一个冤家!”
      “其实我知道那是你,其实几年前我就知道了。”
      她深邃的眼神,像是一个古稀的老者再次重温旧时的时光。
      “你知道了?”
      “嗯。”
      “谢谢你这么多年来都记得她。其实在她死后的几年里我有回去过,我知道只要奶奶不松口,那个家里就不会有人去拜祭她。可我没想到的是,那个雨天竟然会有人先我一步去看她,稚嫩的雏菊在雨水的冲洗下格外的耀眼。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你,雏菊就是最好的证明!除了你还有谁会选择雏菊去祭拜她!后来,我每年的那天都有回去。可是每次那个送雏菊的人都先我一步,我问过村头的浩子,他说那是你。可是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你既然回去了,为什么从来不回家看看?”
      “哼!回家看看?!哪个家?我的家在陕西省T城国土局家属院B座403号!这是我爸生前唯一留给我和我妈的。除此之外,我可不记得我另外还有什么家!”
      “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狠心!难道奶奶90高龄想见见孙子,也有错?”
      “奶奶……谢谢你还愿意叫她奶奶。想见见孙子……呵呵,那我这个当孙子的又何尝不想见见奶奶呢?! 可惜啊,当权者不是这个奶奶,奶奶把我当孙子,可她的女儿早已把我从侄子的名单上划掉了!现在的我姓苏,不姓吴!吴家大院怎能愿意让一个外来的异姓去干涉内政呢?!”
      “凌风,你……你现在的样子好可怕……”
      我的激动也许吓着她了,谁能体会一个将怨恨在心里堆积成火山,而且一堆积就是十多年的男人,心里的火山在某刻,突然跃跃欲试的那种可怕!
      “对不起,吓着你了……”
      “没什么,我能理解你,除了我还有谁能理解你呢?可是仇恨归仇恨,老人家并不欠你什么啊,你应该回去看看她的!”
      “呵呵,你倒是说的很坦然啊,我问你,你不恨?难道你忘了是谁逼死你姐姐的?!难道你忘了又是谁费尽心思,处心积虑的气死我爸,然后再落井下石地赶走我和我妈?!这些你都忘了?!”
      “我没忘!死也不会忘!那个挨千刀的死女人,我怎么会忘了?多少次我都恨不得将她食肉寝皮!但是,我说了,奶奶是无辜的!奶奶是慈祥的,一心只想盼着在有生之年再见一眼宝贝孙子的那个奶奶!”
      后两个字她说的极重,仿佛是要用它们来唤起我沉睡多年的记忆一样。“奶奶”一个和我前半生签订了铁打的契约的女强人!我怎么会不想再看看她那慈祥的刻满年轮的脸呢?
      “你……见过她了? ”
      “嗯。”
      “那她……她还好吗?”
      “嗯,她的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天天记挂着你,眼睛在几年前失明了,医生说是用眼过度导致的。上星期林珮的忌日我去看了她,走的时候她让我一定要找到你,还要我把她给你做的棉窝窝带来给你。她说外面的冬天冷,小时候你的小脚不经冻,一到冬天就要穿奶奶做的棉窝窝。她还让我告诉你,无论你走到哪儿,也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永远都是她的宝贝孙子,她永远都最最爱你的奶奶!”
      ……
      ……

      “奶奶!……我他妈就是个畜生!”
      红果地胸部很温暖,也许我把她当成了奶奶的替身。我的眼泪默默地渗透了她胸前的那片毛衣。她的手慢慢的轻轻的婆娑着我的头发。是啊,小时候我哭了奶奶也是这样子安慰我的!红果请你暂时当做是奶奶吧!
      女人的□□是山川,男人的泪水是河流,河流只有在山川之间才能找到真正的归宿。若不为之枯竭,那就为之泛滥!
      泪水在睫毛的怂恿下迷糊了双眼,朦朦胧胧之中一个宽厚的佝偻着的甚至快要被折断了的背影出现在我眼前。是的,一个终生守候在大山里,为孩子们和丈夫操劳了一生的普通中国妇女,她们没有千金小姐的娇贵,没有都市女子的妖娆,但却拥有一个能够承担半个天下的宽阔的背弯!那银丝般的白发正如腊月那漫山遍野的皑皑白雪。看透世事的双眼为操劳而殁,长满老茧的双手却在纤巧的抚弄着针线。她在做女红,在为自己的小孙子做冬天御寒的宝贝。她的嘴里,那一口浓重的陕西风味小调不停地哼着:“婆为娃来把嚡(hai,阳平)缝,将来娃把婆来养……” 。
      突然额头上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软软的湿湿的还带着些许温暖。我抬起了头,努力地眨了眨眼睛,试图去看清楚。那东西却循着我抬头的方向慢慢的移到了我的眼睛上,眼皮有种痒痒的麻麻的感觉。那是红果的嘴唇。
      ……
      ……
      2
      其实耶和华是只狐狸,他看到了树枝上的猴子手中的那串葡萄,想吃却得不到,因为他不会爬树,所以说葡萄是酸的。也因此我们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告诫亚当和夏娃,不要去吃树上的那只红苹果。神和人是一样的,往往自己得不到的东西,便会费尽心思去毁掉!庆幸的是,人是会爬树的。所以人能够尝到禁果的美味。
      “几……几点了?”大战之后的我,显然已经筋疲力尽到说话都没气了。红果翻过身去看了看手机。
      “死猪,三点了哦。”
      “哦……啊!什么才三点啊!这么早?”我其实有点小小的惊恐,因为到我家的时候我看过表的,当时是一点半。我们谈话大约用去一个小时,那么接下来的……呃,天啊我的战斗数值也太低了吧!我有点不太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靠,你白痴啊!我说的是第二天早上三点了!”她一脸坏笑的看着我,我知道她看出了我的窘迫。不过此时的她以一种最原始的姿态出现在我眼前,确实充满了一种让男人不用到月圆,就变成狼人的诱惑!
      突然,她用季度野蛮的手劲托起了我的下巴,用一种极其轻佻的口吻说:“妞,来给爷笑一个!哈哈,放心,爷不是那种吃饭赖账的人!”
      “滚!”
      “嘿嘿,这是谁家的俊俏娘子啊?还挺泼辣!”
      “我说你,有……有完没有!”
      “好好好,那爷我就给妞笑一个?”
      “操!你找抽啊!”我刚作势要打过去,她像只灵活的梅花鹿似的,拿起我的衬衫就跳到对面的沙发上去了。
      她穿着我的衬衫,也许是衬衫太大了,看上去很搞笑。像个小孩子似的蹲坐在沙发上,从茶几上拿过我的烟盒,抽出一支,轻轻地放在唇间,点燃。轻盈的走到我床边,再把那只烟放到我嘴上。然后重复相同的动作,自己也点燃了一支。靠着我的背坐下。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开始吸烟的,但我确定的是我欣赏她吸烟时的姿态,高雅而沉静。
      “喂,你是第一次吧!”
      这突然的发问,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什么?”
      “我问你是第一次吧?”
      “什么第一次?”
      “靠,别装傻,到底是不是啊?我猜一定是!”看她那自信满满的语气,我真后悔刚才的软弱给了她趁虚而入的机会。
      “你,你怎么知道我第一次的?!”
      “还装?就凭你那生僻不协调的动作!哈哈”
      “好好,这个话题打住!”真是的,我真不明白在这个文明开放的新世纪,女性怎么比男性还好色啊!
      “呵呵,怎么?伤你自尊了?”
      “死一边儿去!我说你有点正经好不?”
      “唉?我怎么不正经了?是你自己对我做了不正经的事,还贼喊抓贼?”
      “你!你这人怎么这么贱啊!明明是你——”
      “好吧,是我。嗯,是我。是我毁了一个社会小青年哈哈哈。”
      “你!”
      ……
      ……
      “哎,有点饿了……”她或许是觉得越说越没意思了吧,又或许真是她的饥饿感救了我的命。
      “是啊,你这么一说,我也有点饿了,呵呵。”其实我是真的饿了,想想看,好好的一场相亲竟然变成了老乡会,更可恶的是连饭都没吃成!下午又是聊天又是回忆童年还加点哭戏。到现在也闹了好久了,鬼才不饿呢!
      “那,凌风,你这里有什么吃的吗?”
      “哦,我想想看……对了,橱柜里应该还有泡面的。我一个人住,平时很少做饭,所以泡面是我相濡以沫的死党!”
      “还死党呢!我看你就是懒到骨子里了!算算看,从你小学到初中再到高中甚至再到大学,你吃的泡面一根根连起来,拉直了,都够绕赤道好几圈了!”
      “姐姐,请你搞搞清楚,我们什么时候才认识的啊!你怎么知道我小学初中吃的什么啊!”
      “死去!别给我耍贫嘴,看来,今天姐姐我得好好给你改善改善伙食了!唉,你家有什么蔬菜没有?”
      “蔬菜?!那……是什么东西啊?”
      “你!”
      “呵呵,玩笑哈,我想想,上次社里来我家聚会,小三儿老婆倒是买了不少菜的。对了,你去看看冰箱里有什么。”
      还好,天无绝人之路。冰箱里果然还有点油麦菜和土豆青椒之类的东西。还别说,红果这家伙的手艺可真不是盖的!清炒油麦,呛土豆丝,荷包蛋汤,番茄炒蛋。这花样,这色泽,这香气,恐怕足以有了星级大厨的水平了。她的另一样成就也足以被载入吉尼斯纪录了,我想她应该是第一位在午夜三点中还在厨房做菜的女性!
      ……
      ……

      朦胧的月亮仿佛一只惺忪的睡眼,氤氲着寒气的天幕在月光的陪衬下黑的愈发深邃。看得出,夜,即将落幕。红果已然睡熟了,闹腾了许久,任是再发达的神经也不得不到疲惫的极限。
      昏黄的灯光下,她蜷缩着身体,藏在麻袋似的大衬衣里,画出一条优美的古铜色的“S”型曲线。也许是刚才的夜宵吃的意犹未尽吧,高挑的鼻子下仍旧不安分的发出“滋滋”的咀嚼声。
      我很喜欢这种老式公寓所特有的窗台,原本嵌入墙内的玻璃窗,底部却莫名的向内凸出一块半尺来宽的用松木包裹着的小台子,平时可以在上面摆些小盆景或者梳妆镜什么的。其实这种样式在长江以北的楼房中是司空见惯的,那包裹的四四方方的小台子里,往往居住的是大型鱼骨似的暖气片,南方室内是不装暖气的所以大都没有这种小台子。也许是太久没回家了吧,时间久了竟然把这小小的窗台当成了与家乡唯一的牵绊,因而也深爱着不肯搬迁。
      台子的宽度足够容纳一个两腿伸直而坐的成年人。背靠着窗棱,双腿自然的交叉着,任凭昏昏欲睡的月色肆意地泼洒全身。这一向是我散发思绪的最佳姿势,在这样惬意的午夜未央,世间一切都静的那样彻底,望着墨色的天幕,思绪仿佛被一股来自苍穹的引力所牵引,蔓延,扩展,毫无边际……
      点燃一支烟,在烟雾迷蒙中享受着时间的闪烁,空间的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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